《寻找丢失的记忆》丁赫文

1、车祸

　　我醒过来的时候，正好赶上中午饭点。

　　窗外那雨下得稀里哗啦的，光线也跟着没精打采，整个病房都透着股阴沉劲儿。

　　我这眼睛刚一睁开，好家伙，脑袋里“嗡”的一下，就跟被谁猛敲了一闷棍似的，直犯晕。

　　我琢磨着，可能是在黑暗里窝太久了，眼睛一时半会儿适应不了。

　　可现在回想起来，说不定压根不是眼晕那么简单事儿，而是床边站着那家伙，浑身散发着一股刺人的锋芒，晃得我睁不开眼。

　　我眯着眼往上瞧，逆着光，就看见一个高高大大的影子杵在我上方，跟座大山似的压下来，压得我胸口发闷，喘气儿都不顺畅。

　　那光线昏暗得厉害，我眼睛也还没缓过神儿，根本瞧不清他长啥样。但就那么一眼，我心里就笃定了，这家伙肯定长得不赖。

　　他就那么一直盯着我，可不是等我醒了才凑过来的。我心里明白着呢，他早就在我床前抻着脖子，跟个木头桩子似的，一动不动地盯着我，已不知道盯了有多久。

　　我眼睛刚对上他的，就瞧见他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戳了一下，身子微微一怔。可没一会儿，脸上又恢复了那副冷冰冰的模样，也不知道是他故意憋着，还是咋的，反正我从他脸上瞧不出一丝一毫对我醒来的高兴劲儿。

　　“呀！他醒了！”就在这时候，一个清脆好听的女声响起来，就跟银铃似的。

　　也不知道咋回事儿，就这么一嗓子，我对这女人顿时好感大增。那时候我连她长啥样都没瞅见呢，心里就寻思着，说不定她就是个嗓子好听的胖丫头，满脸还长满了青春痘，但就冲她为我醒来这么高兴，我就觉得这人不错。

　　哪像我身边站着的这个家伙，凶巴巴的，还跟个闷葫芦似的。

　　“我去叫医生来！”那好听的女声说完，就听着一阵“踢踢踏踏”的脚步声从病床前跑过去。就那么一闪而过的工夫，我瞧见了粉红色的护士裙，还有那玲珑有致的身材、雪白的皮肤，尤其是那腰臀的曲线，哎哟那弧度，绝了！

　　我这刚在心里感叹了一句，突然“啪”的一声，从站着那可怕阴影的方向，传来一声尖锐的响声。

　　掉地上的八成是个玻璃制品，而且十有八九是站我床边那高个子故意扔的。

　　我赶紧想扭头去看看咋回事儿，结果发现脖子被什么东西死死固定住了，根本动弹不得。

　　我心里琢磨着，那阴影“呼”地一下朝我压过来，空气里的压迫感瞬间重了好几倍，我吓得差点没直接晕过去。

　　“臭小子！”他恶狠狠地朝我扑过来，大手一伸，就卡住了我那被固定板固定得死死的脖子，“都躺这儿这幅德行了，还有心思盯着女人屁股看！嗯？”

　　我去！骤然被人看穿，我倒不见得慌张，但心里还是惊奇，这家伙是咋知道我在看人家的屁股？难不成他在我脑袋里偷偷安了个芯片，专门监视我呢？

　　“呃……呃……”我费了老半天劲儿，才从嗓子眼儿里挤出这么点声音，嗓子干巴巴的，就跟许久没浇过水的破烟筒似的，连个简单的音节都说不利索。

　　“你怎么不干脆死了？”他压根儿不管我正跟被掐着脖子跟命运艰难抗争呢，还在那一个劲儿地吼我，“死了多好，啥都不用躲，也啥都不用在乎了！”

　　呜~~~太欺负人了！趁我现在又不能说话又不能动，他就在这儿肆无忌惮地骂我。我心里那叫一个气啊，除了使劲儿瞪着他，妄图用眼神把他“杀死”之外，真就啥都干不了。可我心里也清楚，就我这眼神，估计连只苍蝇都吓不走。

　　“哼！”过了好一会儿，他大概是看我根本没法还手，觉得没意思了，“啪”地一下松开了掐着我脖子的手，转身就往门外走。

　　他往门口走的时候还是逆光，但离得远了点，我总算能瞧清他的模样了：穿着件白颜色的T恤，身材高挑，肌肉匀称，一看就是经常锻炼，等他走到门口的时候，侧过脸来，我这才看清他那脸部线条，还挺硬朗，长得确实不错。

　　“凌云！”他冲我喊了一嗓子，“你这混蛋！”

　　我心里那火“噌”地一下就冒起来了，可张了张嘴，嗓子眼里却一个字都蹦不出，只能在肚子里狂骂：“！操你丫丨！%&*#@#%#$……”可骂归骂，我也知道现在拿他没辙，甚至我连这家伙是谁也不知道，这样一下，好像有觉得挺没劲儿的。

　　没一会儿，我这气儿也就消了。

　　凌云？听那意思，应该是在叫我。

　　凌云是我的名字？

　　等等……等一下！

　　我竟然不知道自己的名字？

　　这事儿也太离谱了吧！我连自己叫啥都想不起来了？

　　我现在这状态，手脚被固定得死死的，一点儿都动弹不得，可大脑却跟打了鸡血似的，异常清醒。这感觉别提多难受了，就跟被人捆在椅子上，眼睁睁看着别人吃大餐，自己只能干瞪眼一样。

　　在医院里醒着，却又没完全康复，每天都过得浑浑噩噩的，除了胡思乱想，实在没别的事儿可干。这日子简直就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太折磨人了！

　　刚开始的时候，我想着多睡会儿，能打发点时间。可谁知道，白天睡得太多，晚上就跟个夜猫子似的，怎么都睡不着。而且晚上清醒可比白天清醒可怕多了。

　　白天的时候，好歹还有漂亮女护士时不时来病房看看我。

　　要是实在无聊得慌，我还能盯着窗外，数数一天到底能飞过几只鸟，也算是找点乐子。可一到晚上，连这点乐子都没了。病房里安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我只能瞪着那双大眼睛，跟铜铃似的，直勾勾地盯着对面那粉白的墙壁，心里别提多郁闷了。

　　“咦？你又在发呆？”

　　我正盯着墙出神呢，门口突然出现了一个粉红色的身影。我一瞧，顿时来了精神，负责照顾我日常起居的小护士。我记得我刚醒过来的时候，她好像就在我床边，身材好极了！

　　说实在的，这家医院对我还真不错。病房里有24小时的空调、热水，还有独立卫生间。窗户大大的，我躺在床上，就能瞧见医院里那漂亮的草坪，还有草坪上开得灿烂的花。而且还派了这么一个聪明又麻利的小丫头来照顾我！

　　也不知道得花多少钱！

　　“哦，吃午饭了？”我咧开嘴笑嘻嘻地看着她，她抱着一个粉红色的保温杯，杯沿正好顶在她高耸柔软的胸部上，这幅画面看着还挺美好。

　　我心想，这粥味道一定不错。据说做完手术只能吃这个，但每天换着花样的粥，倒也没让我吃腻。

　　这几天清醒的时间长了一些，查房的医生和护士们跟我说，我不久前经历了一场恐怖的车祸。

　　当时我驾车从广安大桥过海，也不知道是车速太快，还是刹车突然失灵了，又或者是我当时脑子里正想着些乱七八糟的事儿，结果车子“哐当”一声，重重地撞上了大桥护栏，还翻了个身。

　　我被死死压在挤扁了的驾驶室里，脑袋上不知怎么挨了几下。

　　据说当时我身边还坐着个妞，那妞运气好。车子在空中玩了个凌空侧身翻之后，她居然毫发无损地从车里爬了出来，还在桥上拦了一辆刚好路过的警车，这才把我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可脑部手术这事儿太复杂了，舟山那边的医院治不了，于是我就被火急火燎地送到了上海，住进了这家医院。

　　这些事儿都是医生护士，还有那个天天没事儿就挨我边上刷短视频的胡工告诉我的，可对于那场车祸，还有我以前的生活，不管是大事儿还是小事儿，我是真一点儿都想不起来！

　　那些八卦的护士们还想从我这儿打听，坐在副驾驶的那个女人到底跟我啥关系？女朋友？刚从酒吧里约出来的一夜风流？

　　她们问归问，可我是真不知道啊！别说那女人长啥样了，就连她是高是矮、是胖是瘦，我都一点儿印象没有。而且她虽说救了我，可这么多天一次也没上医院来看过我！

　　这世界可真够操蛋的！

　　那天正晌午头，我迷迷糊糊刚醒过来，就瞅见小护士站在我床边。她手里捧着个暖杯，

　　“喏，喝粥了！”小护士见我一直瞪着她的胸……前的暖杯不放，突然噗嗤一笑，一扭身就在我床边坐下了。

　　她铁定知道我关注的其实不仅仅只有那只暖杯，要不然，咋她那小脸“唰”地一下就红了呢？

　　我就纳了闷儿了，怎么这么多人都跟有读心术似的，能把我心里想啥摸得透透的。

　　除了这小护士，还有一个家伙！

　　我刚醒那会儿他来过一次，打那以后就跟人间蒸发了似的，再没来过。

　　那家伙可真够凶，一上来就跟我有仇似的，张嘴就骂，骂得那叫一个难听，更过分的是，还伸手卡住我的脖子。我这心里啊，当时就一万只草泥马奔腾而过，我在心里头把他骂了个狗血淋头：“这混蛋王八羔子，我都惨成这样了，还不放过我！”

　　可他怎么就再不来了呢？

　　正想着呢，小护士已经舀了一勺热粥，递到我嘴边了，还跟哄小孩似的说道：“喏，不烫了！乖乖吃一口！”

　　嘿还别说，我这手脚都断了，现在吃饭穿衣上厕所，全得靠别人帮忙，那我也不客气了，干脆就装起小孩来。我嘟起嘴，一口一口地啜着那勺子，就跟那勺子在亲嘴似的，就是不好好吃饭。

　　小护士看我这样，又急又笑地说：“乖啦！好好吃饭，当心都撒在被子上！”

　　我有恃无恐，使劲儿地作妖！别看我刚醒来没几天，就照过那么几次镜子，但我心里清楚着呢，就我这长相，那绝对是能让人过目不忘的主儿。

　　那是前几天，有一回这小护士拿着她随身带的梳妆镜，让我瞅瞅自己现在的模样。

　　我原本还以为能瞅见个破了相的光头呢，说不定还胡子拉碴，满脸横肉的。

　　结果往镜子里一瞧：好家伙！只见那张裹着层层纱布里的脸，皮肤白得几乎透明，吹弹可破，跟小女孩似的；小翘鼻子，小薄唇，外加上那一对水汽蒙蒙的大眼睛，眼角微垂，乌黑乌黑的眼瞳子里头，装着的可全是单纯无知，脆弱凄惨。
　　我真没想到自己居然是这么副长相，都怀疑镜子里这人是不是自己，忍不住问：“这人真是我吗？”

　　小护士瞧见我这出奇的反应，笑得前仰后合：“哟，连自己都不认识啦！”

　　这下我可算明白了，难怪医院里这群大姑娘小媳妇都喜欢叽叽喳喳地围着我转呢！难怪她们老问我副驾驶座上的女人，到底是我女朋友还是我姘头呢！

　　就我这副倾国倾城又凄惨脆弱的小模样儿！这谁不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