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魂》橘子花呀

2、网吧

　　贴着墙根跑了十几分钟，方洵终于找着了一家灯火通明的网吧。
　　往后探一探头，大雨滂沱的黄昏里，别说便利店了，连那条街都已在视线可见范围内消失得无影无踪。
　　方洵放下心来，推门而入。

　　热浪瞬间席卷而来，紧密包裹住了他全身上下每一寸被雨浇得冰凉的肌肤。
　　有了前车之鉴，方洵前脚刚踏进门，目光便先缓慢而细致的掠过了室内的每一个角落。
　　不错，网吧很干净，虽没几个人，但至少都是活的。

　　方洵松了口气，随手拨了拨湿淋淋的头发。细密的水珠飞散开来，像是又下了一场小雨。
　　身上的卫衣不算厚，吸透了水后却依然重得如同扛了件棉被。
　　蓄满了水的布料湿答答黏糊糊的粘着皮肤，仿佛浑身上下又裹了一层皮。
　　难受的不行。

　　方洵走近柜台，掏出身份证，叩了叩桌面，声音没带什么好气:“包夜。”
　　整个人淋得像只落汤鸡，实在没能有什么好心情。
　　老板头也没抬:“包夜十五。”
　　方洵利落的掏出一张二十，搁在柜台上。
　　老板总算抬了抬眼皮，扫了方洵一眼，脸上霎时闪过一丝惊疑。
　　面前的小伙年纪不大，看起来不过刚成年，脸色阴沉，像是穿着衣服游了个泳，刚刚才从水里爬出来。
　　不会是叛逆期和家里人吵架跳河了吧。老板瞥了一眼方洵，暗自猜测着。

　　不过坐镇网吧这么多年，到底是见过各种大风大浪的。老板的表情立即归于了平静，抛给方洵一张卡，神色淡然:“25号机子。”
　　沉思两秒，到底是于心不忍，指了指旁边的货物架，提醒道:“纸巾五块钱一包。”

　　方洵抬手扯了扯身上卫衣，厚重的布料提起，滴答滴答往下淌着涓涓细流。
　　终是屈服于现实，方洵掏出刚找的五块钱，颓丧的叹了口气:“来一包。”

　　鞋子噗呲噗呲往外冒着水。方洵一屁股坐在了位置上，低头盯着身上的衣服纠结半晌，还是决定脱下来。
　　幸好里面套了件T恤，不是真空的。
　　方洵费力的拧干了衣服，搭在了椅背上。
　　刚忙活完，才突然发现自己里面的T恤也早已经湿透了。
　　好死不死的，那是件白色的T恤，沾了水后通透无比。
　　空荡荡的T恤里，腰部精简利落的线条若隐若现，竟隐隐约约显示出些许欲遮还羞的味道。

　　方洵惊了一惊，立即扯开包装袋，掏出一把纸巾，胡乱按在胸前腰间，试图吸干T恤上的水分。
　　这件可不能再脱了，再脱就没了。

　　即便网吧里大家专注于自身，根本无人注意，一想到自己刚刚如同光着身子忙活了好几分钟，一股淡淡的羞耻感还是逐渐从心底升腾而起。

　　“嗞嗞。”
　　手机突然轻轻震动了两下。
　　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喜从方洵的眼里一闪而过，他直起身，立刻伸手去够手机。

　　是发小林恒发来的语音。
　　方洵本要扬起的嘴角又重新耷拉了回去。

　　点开语音，耳边传来了林恒一如既往的公鸭嗓:“洵哥，你搁哪呢，刚你妈给我妈打电话了，问你在不在我家。咋的，你玩儿离家出走了啊？”
　　方洵挑了挑眉。

　　这果然是他妈一贯的做事风格。
　　打探敌情从不直攻主军，而是从旁切入。

　　方洵正想回复，那边林恒直接打了个电话过来。

　　“哥们儿你可真不够意思啊，”手机里传来林恒大呼小叫的声音，“离家出走这么大的事儿也不跟我分享分享。”
　　方洵没功夫跟他瞎扯，直入主题:“你妈怎么和我妈说的？”
　　“我妈就实话实说呗。”林恒吊儿郎当的回着。
　　“那我妈什么反应？”
　　“你妈说，”林恒清了清嗓子，掐着喉咙模仿方洵他妈说话,“那就让他死外边吧。”

　　操。
　　一股火气瞬间张牙舞爪的从心底冒了出来。
　　然而火苗只燃了三秒，接着就熄灭了大半。
　　取之而代的是逐渐弥漫开来的懊恼。
　　满桌白花花的餐巾纸和挂在椅背的湿衣服都在提醒着他一个不争的事实:
　　离家后的他处境相当凄惨。

　　早知道就不那么冲动了。方洵想。

　　事情的起因很简单，不过是一张压在书包底下的四十五分的英语试卷，无意间被挖掘了出来。
　　看着面前的女人横眉倒竖怒发冲冠对着自己破口大骂的模样，方洵的心里突然升腾起了一种想破除十八年强权的狂妄欲望。
　　于是他把门一甩，付诸实践了。

　　“你现在在哪呢？”电话那头的林恒追问着。
　　“网吧。”方洵的声音闷闷的，“先凑合一晚上。”
　　林恒啧了一声，终究是关心了一句:“你一个人可要注意点安全。有什么需要随时来找我啊。”
　　“行。”方洵也不多言了，应了一声后便利落的挂了电话。

　　方洵略带烦躁的抓了抓头发，直起身，决定把一腔怨气倾泻在面前的电脑上。
　　在键盘上噼里啪啦一顿操作后，方洵终于向现实低头，打开页面，玩起了扫雷。

　　或许这就是作为一个游戏白痴置身于网吧的悲哀。

　　再次重获意识时天已经大亮了。
　　方洵掀起沉重的眼皮，刺眼的光亮争先恐后的涌入了瞳孔里。
　　昨晚不知道什么时候玩着扫雷就睡着了，早上起来浑身酸痛无比，像和人打了一架。
　　方洵揉着后颈，瞟了一眼手表。
　　早上六点半。
　　难得起这么早。大概也是因为趴着的姿势实在睡不舒坦。

　　方洵打着长长的哈欠，揉着乱蓬蓬的头发抬起了头。
　　托着脸看着他的程渝就这么猝不及防的撞进了他的视线里。

　　方洵浑身猛地一震，一颗心瞬间被吓得扑通扑通直跳。
　　程渝瞪着双无辜的眼睛，看到他醒来，甚至还笑嘻嘻的打了个招呼:“你醒啦？”
　　仿佛他的出现是多么理所当然的一件事。

　　窗外的雨早已停了。
　　阳光透过玻璃窗轻轻洒落而下，洒落了满地金黄。
　　程渝眉眼微弯，唇角噙着的一颗梨窝若隐若现，周身袅绕着的淡蓝色光晕与清晨的曙光恰到好处的融合着，看起来柔和而干净，纯洁而圣明。

　　见了鬼了。
　　方洵在心里骂了一句，瞬间又意识到这还真是现实版的见了鬼了。
　　摁下了砰砰乱跳的心脏，方洵慢慢呼出一口气，稍稍平复了情绪，压低了声音问:“你怎么在这儿？”
　　这么远的地方都能准确无误的找着，不会是跟踪了他一路吧？

　　方洵的后背嗖的窜起一股凉意。
　　完了，他被鬼缠上了。

　　“我也不清楚啊，”程渝伸了个懒腰，顺势靠在了椅背上，挠了挠后脑勺，“雨停了出来透透气，不知不觉就走到了这儿，一扭头就看见你了。”
　　说罢，乐不颠颠的补了一句:“可能缘分指引吧。”

　　缘个屁。
　　鬼还需要透气呢。
　　怎么着，想和我来一出人鬼情未了吗。
　　方洵极其不爽的胡乱抓了两把头发，没心情搭理程渝，随手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依然空空如也。连条垃圾短信都没有。
　　失落裹挟着些许不安顿时从心底弥漫开来。

　　不能吧，好歹我也是家里一独苗。
　　真不会让我死外边吧。
　　方洵不禁开始自我怀疑，对于自己是爸妈亲生的坚定信念也逐渐发生了动摇。

　　偏偏那边程渝憋不住话，叽里呱啦的又打开了话匣子:“对了，你昨天不是说你回家吃饭了嘛，怎么又睡在网吧了...”

　　方洵正郁闷着无处发泄，被程渝一念叨，脾气顿时上来了，啪的一声把手机扔回桌面，语气颇冲的丢出了三个字:“别烦我。”

　　话音刚落，空气微微凝滞，方洵冷静下来，心里的底气顿时散了大半。

　　他疯了吧，他居然敢对着鬼发脾气。
　　昨晚隐隐约约的红光从脑中一闪而过，方洵不由得一阵心虚。
　　这哥们儿不会是恶鬼伪装的良魂吧？
　　一股的若有若无的惊慌开始在心头缓缓飘荡。

　　空气诡异的沉默着。程渝半个字卡在喉咙里，嘴巴微张，神色晦暗不明的盯着方洵。
　　方洵全身的肌肉逐渐僵硬，生怕下一秒程渝的眼里就迸射出两道红光来。
　　几秒过去了，正当方洵纠结着要不要说点什么缓解一下气氛或者转身就逃命，程渝突然开了口，率先打破了沉默:

　　“...你是在生理期吗？”

　　“你说什么？”方洵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犹疑片刻，小心的试探着问，“你知道我是男的吧？”
　　“当然知道，”程渝一挑眉毛，然后一本正经的拍了拍方洵的肩，仿佛在认真的进行某种教导，“所以我刚刚在和你开玩笑。”
　　方洵:“......”

　　可以放心了。
　　这鬼是纯傻子无疑了。
　　方洵松了口气。看来昨晚的确是自己眼花了。

　　手机恰逢其时的响了起来，挽救了方洵不知如何顺着程渝的脑回路接话的尴尬。
　　是他爹的电话。

　　“儿子，昨晚过得怎么样？”手机里传来他爹爽朗的笑声，仿佛他亲生儿子昨晚不是离家出走，而是和朋友一起去自家后花园游了一圈。

　　“不怎么样，”方洵从牙缝里挤出字来，“你还知道打电话给你儿子啊。”
　　委屈和懊丧在听到他爹声音的那刻瞬间涌上心头，尾音竟不自觉带了点撒娇的味道。
　　把自己娘得浑身一激灵。

　　程渝饶有兴趣的看着方洵的模样，笑容意味深长，笑得他浑身发毛。
　　还有些羞耻。
　　仿佛自己偷换内裤时突然被人撞见，一览无遗。

　　笑个屁。方洵默默腹诽。

　　“你爹也没办法，”电话里的人略显夸张的长叹了一口气，“你妈那脾气你知道的，昨天正在气头上，死活不肯让我私联你，非要让你尝尝苦头。”
　　方洵仍觉不爽，于是默不作声。
　　“不过今天你妈出门买菜，”他爹神秘兮兮的压低了声音，“可带回来了一只烤鸡。”
　　方洵喜欢大鱼大肉，其中烤鸡更在其王者之位。
　　“我寻思你妈这应该是在间接和你示好，故意让我来通风报信呢。”手机那头传来啧啧赞叹声。
　　话还没说完，电话里就又飞来了似在远处的熟悉的声音:“瞎说什么，我就是自己想吃！”
　　带着点娇嗔，还有些别扭。

　　方洵没忍住笑了。
　　这的确就是他妈独特的示好方式了。

　　他爹顺着他妈附和了几声后，又赶紧转回了话头:“你也别耍小孩子脾气了，快点回家吧，外头不安全。”
　　“行，”既然他妈都主动退了一步了，方洵也没理由不妥协，况且他也的确不想错过这顿菜。
　　想了想，又补上一句，“我晚饭前回来。”
　　好不容易周末，正好在外面多透透气再回家，何必上赶着回牢笼。
　　电话那头思索几秒，也没多问，利落的应了一声，只叮嘱了几句注意安全便挂了电话。
　　或许也怕盯太紧再次激起他的逆反心理。

　　心情霎时舒畅了不少。
　　方洵懒洋洋的打了个哈欠，抬起头，惊奇的发现程渝依然靠在椅背上望着他。
　　琥珀色的瞳孔安静的聚焦在他的脸上，目光竟带着些少见的惘然，甚至还带着些...羡慕？

　　方洵思索几秒，抬抬下巴示意:“怎么了？”
　　程渝眨了眨眼，咧嘴一笑:“羡慕你有手机呗。”
　　刹时恢复回了大大咧咧的模样。
　　方洵却几乎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忽然有些于心不忍。

　　阴阳眼的人极少，敢于和鬼聊天的肯定少之更少。
　　程渝不过天地间一缕空荡而虚无的魂魄，孤独游走了不知道多少日夜。
　　触碰不到他人，他人也无法触碰到他。
　　也难怪他一副满肚子话憋坏了的模样。好不容易逮到自己这么个能看见的，自然一腔情感宣泄而下了。
　　哪是羡慕有手机。
　　是羡慕有手机的人。

　　但这可不代表方洵愿意坐在这儿无偿献爱心与程渝畅聊一整天。
　　得之不易的周末，干坐在网吧和鬼聊天，那才真是活见鬼了。

　　于是方洵干咳一声，尽量温和的开了口:“要不你先坐这儿好好休息休息，我这边还有些事儿要处理...”
　　程渝噢了一声，也没纠缠，只是戳了戳电脑屏幕，善解人意的建议道:“回去多练练扫雷吧。你玩得好烂。”

　　方洵的笑容顿时尴尬的凝固在了嘴角。

　　缓了几秒，他硬生生咽下一口气，随即绽开了一个附和的微笑，手下却毫不停顿，利索的套上了差不多干了的卫衣，一刻也不停留的走向了门口。
　　带着些许被否定的怨气，看也没往回看一眼。

　　网吧外，方洵掏出手机，没什么犹豫，拨通了几个狐朋狗友的电话:“出来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