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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秘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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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古以来,交换秘密互相坦白的行为似乎总能拉进人与人之间的距离。
经过墓园的一场谈话,方洵心情舒畅的同时,发现仿佛是为了遵循传统,自己和程渝之间也莫名更亲近了些。
但他总隐隐约约觉得自己亏了。毕竟全程都是自己在掏心掏肺和盘托出,而程渝半个字也没吐露。
简直像个酒后吐真言的二百五。
可转念一想,程渝这么个脑袋里头空荡荡的鬼,记忆没了,脑容量瞅着也不大,想来也没什么秘密好藏。
想是如此,于是周一程渝一如既往的忽然从身边窜出来时,看着也没那么碍眼了。
“今晚去西桥玩儿吧。”程渝照例斜靠在教室门口,双臂交叉着搁在胸前。一见到方洵走出门,就冲他绽放了一个如波斯菊般灿烂的笑脸。
他天天蹲点在教室门口守着他的模样简直敬业得如同校门口天天扛着根棍子等着揍人的社会老哥。
然而程渝脸上的表情又太过人畜无害,一双水灵灵的眼睛纯良得堪比恢复正常后的农家妇女王翠翠。
综合来看,勉强算个蹲在门口等着爸爸来认领的走失儿童。
程渝口中的西桥大概是整个学校里他最喜欢的地方。
不为别的,只是因为人多。
那地方有桥有流水,桥边杨柳依依,夜里点缀着几颗昏黄的灯光,迅速发展为了小情侣们约会的好去处。于是每当夜幕降临,就必定热闹非凡。
程渝异常热衷于往人多的地方窜,流连往返,乐此不疲。
而理由是,只有待在人间烟火气息最浓处,他才能感觉到自己真正存在于这世间。
或许是这话太蛊惑人心,方洵一个心软,就被程渝以对路不熟为借口,拖着去了好几次那单身狗绝杀之地。
每每行走于情侣堆中,耳里灌满了男男女女的轻笑呢喃声时,方洵的大脑里只有两个念头。
一个是自己是被猪油蒙了心才会来这么个破地方,另一个是该使用何种手法才能把旁边的鬼一刀一刀切成片。
而程渝快乐的笑容溢满了脸庞,神采飞扬的走在小路上,全然不知道身边的人正在心里磨刀霍霍向自己。
西桥,情侣们依依相惜的桥,非情侣们送往西天的桥。
“没空,”方洵摆了摆手,“明后两天要月考了,今晚得复习。”
虽说他算不得什么热爱学习的好学生,可月考成绩直接发进家长手机,他不得不被迫重视。
何况他根本不想去那破地方。
程渝略带失望的啊了一声,随后眼珠一转,热情的凑了上来:“需要我陪你吗?”
方洵转过头,似笑非笑的看着他:“可以啊,如果你全程能安静得像块木头。”
程渝思索三秒,庄重的拍了拍他的肩:“加油。”脚底一抹油,颇有自知之明的开溜了。
没了程渝的骚扰,方洵前一晚的复习顺顺利利,第二天的考试也发挥得不错。
然而林恒不幸被考得外焦里嫩,晚饭也没来得及吃,和方洵打了声招呼后便耷拉着一张沙皮狗似的丧脸滚回了宿舍,临时抱佛脚的去复习明天的内容了。
方洵收拾完要复习的书,教室里的人也都零零散散走得差不多了。
他背着书包踏出教室,程渝果不其然的在门口等他。
方洵简直怀疑程渝已经把堵他当成了一份本职工作。若是还活着,以后说不定能发展成个专门蹲点别人私生活的狗仔。
“考得怎么样?”程渝笑眯眯的问。
方洵抓了两把头发,懒洋洋的打了个哈欠:“还行吧。”
耗费了一整天的精力,他都有些困了。
边和程渝闲聊着边往下走,方洵却忽然记起搁在书包里忘了归还的语文资料。
他本想放了学顺手放回语文老师办公桌,和程渝聊了几句后便忘的一干二净。
明天考的是方洵擅长的理综,倒是不太需要紧张的复习。想着接下来也没什么急事儿,方洵纠结几秒,还是决定先把资料送回去。
自从那事儿以后,他不知不觉中就养成了凡事不拖延的习惯。
教学楼里已经空荡荡的了。方洵走向办公室,发现里面依然灯火通明。
老师们正忙着改刚考完的试卷,嘴上却颇有氛围的闲聊着,从吐槽学生写的答案狗屁不通聊到自家女儿的结婚喜事,侃大山似的,就差没搭个台子讲相声了。手下倒是一刻也没停止挥动。
也真够辛苦的。方洵想。
“舍不得姑娘出嫁那就让女婿上你家呗。”有人调侃。
“就是,我记得老余之前好像就是入赘的吧?”
不知是谁开的口,嘈杂的空气忽然安静了下来。
方洵正准备推门的手停住了,虚虚的悬在了半空。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推门而入,就像办公室里的人无法解释突如其来的沉默。
或许是心里那一点隐隐作祟的念想,化成了一个无形的黑洞,像饿极了的灵魂张开黑幽幽的口,贪婪的吸取多一点点关于余老师的消息。
办公室里一时寂静无声,那位“出言不逊”的人估计后悔得快咬断了舌头。
“老余去世有快一年了吧?”不知是谁终于接了话,却明显降低了音量。
办公室凝固的气氛稍稍缓和了些许,但又仿佛打开了另一个隐秘的匣子。
“是啊,”有人轻轻叹了口气,“真是怪可惜的。”
“据说那晚警察到他家,老余被捅了好几刀,血都流了一地...”有人神神秘秘的压着嗓音。
办公室里适时的响起了一片唏嘘。
“唉,想不到老余这么个大好人,竟然落得这么个下场。”这是萍姐在感慨。
“不光是他,他当时旁边还躺着...”
“嘿,你听什么呢?”
本应在楼下等着他的程渝估计嫌太慢,不知道什么时候溜了上来,对着方洵的耳朵就是一嗓子。
方洵正聚精会神的侧耳倾听,瞬间被吓得浑身一颤,手里的资料不幸滑落,啪嗒一声砸在了空荡的走廊里。
办公室里仿佛忽然被按了暂停键,所有细碎的声音顿时凝固在了空气中。
方洵按捺下猛然间直窜头顶的火气,余光极其克制的瞄了一眼满脸无辜的程渝,谋算着切成片的想法是时候付诸行动了。
纠结两秒,他还是捡起了躺在地上的资料,深呼吸一口气,硬着头皮推开了门。
“老师,我来还个资料。”方洵带着礼貌的笑脸,把手中的资料搁在了语文老师的办公桌上。
语文老师简单的点了点头,表情却带着几丝隐隐的慌乱。
空气依旧诡异的沉默着。
“方洵啊...”萍姐似乎犹豫了一会儿,终于打破了一片寂静,试探着开了口,“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我刚来的啊,”方洵极其自然的回过头,又适时的展露了一点恰到好处的懊恼,“今天有点倒霉,一来就被门口的台阶绊了一跤。”
老师们脸上的严肃与紧张似乎瞬间卸下了一半,每个人仿佛都无声的松了口气。
“以后走路小心着些,别被考试压得两眼发黑了。”张建国调侃了一句。
老师们捧场的展开了笑颜。办公室的气氛微妙的回归了正常。
“收到。”方洵俏皮的回着,转过了身。
下一秒,眼里笑意瞬时卸下,弥漫上了满满的杀气。
该去收拾程渝那个兔崽子了。
程渝被方洵用言语胖揍了一顿后,终于老老实实的成了一块安静的木头,为了弥补过错,甚至主动承担了陪学的重任。
只是方洵盯着眼前的物理题,脑中始终环绕着的却是办公室里老师们的话语。
“被捅了好几刀...”
若是如此,应该是他杀。
“他当时旁边还躺着...”
躺着什么,另一个人吗,还是...另一具尸体。
每个字都如一段魔咒,一遍又一遍的缠绕着他,包围着他,挥散不去,也无法破除,仿佛在他神经上跳着狂乱的霹雳舞。
方洵心烦意乱,啪的一声盖上了笔。
“不复习啦?”程渝的倦意瞬间抽离身体,萎靡的精神也瞬间充足了气。
方洵极其简短的嗯了一声。静默几秒后,忽然开启了电脑。
“不是吧?”程渝惊奇的瞪圆了眼,“就算复习完了,你也不至于立刻来两盘游戏助助兴吧?”
方洵懒得和他废话,径直打开了S中贴吧。
自从余老师去世后,他就像鸵鸟般把头埋进了厚厚的沙土里,懦弱的逃避着一切有关余老师的消息。
其中自然也包括了学校贴吧。
八卦者总喜欢流窜于各个角落,其中贴吧为其主要聚集地。但这不得不说也为大家提供了许多便利,往往能挖掘出一些意想不到的小道消息。
方洵修长的手指在空中微停片刻,终是在搜索栏里缓缓打上了余庭远三个字。
程渝也不多言了,只是好奇的托着脸,观看着方洵的操作。
帖子有很多,不过都是去年的了。
曾经造成了不少恐慌与轰动的事,最终还是淡在了人们的视野里。
这些帖子中,有五分之一表达悲痛与惋惜,还有五分之一渲染恐怖与惊惧,剩下的五分之三,都是推测余老师的死因。
有人说余老师是被闯进家门的歹徒捅死的,有人说余老师是突发心脏病去世的。
各类帖子中,点击率最高的一篇来自于一个匿名的楼主。
只是其点击率高估计不是因为可信,而是因为他的说法实在有些荒诞。
他自称有亲戚是余老师的邻居,怕被人认出后围攻所以匿名。
他说,余老师是被他儿子杀死的。
底下的回复简直炸翻了天。然而毫无疑问,全是一连串的质疑与嘲讽。
不少人称楼主就是披着匿名的皮来胡说八道,借此来吸引众人注意。
方洵微微蹙了蹙眉。
在无数次的交谈中,余老师的确从未提及过他的家庭,他甚至不知道他有没有儿子。
他忽然发现,对于这位他极其敬重的老师,除了其本身,他对他其他方面的认知似乎都是一片空白。
只是余老师这么一个温和谦逊的人,怎么可能会养出一个杀父的儿子?
这个不知哪里来的自称亲戚是余老师邻居的人,想必是在胡言乱语哗众取宠罢了。
只是这种胡诌实在是恶劣。
页面滑出去几页后,方洵又忍不住拉了回来,恶狠狠的点击了踩一脚,顿感神清气爽。
程渝第一次惊奇的发现方洵居然比自己还幼稚。
于是他迅速抓住了这个机会,压下疯狂上扬的嘴角,一脸严肃的开始进行成熟者的指导:“你踩他干嘛,我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啊。”
方洵挑了挑眉:“嗯?”
侧脸微微扬起,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程渝一本正经的指着电脑屏幕:“你看,他这里说当时余庭远满脸都是惊愕与痛苦,描写得多么真实啊!”
方洵:“...”
他翻了个白眼,随口赠送了一个简单粗暴的评价:“傻.逼。”
宿舍门忽然开了,舍友估计为了复习,今天回来得格外早。
他打了个招呼,瞟了眼方洵:“在查题呢?”
“是啊。”方洵笑笑,不动声色的退出了贴吧页面。
深夜里,连方洵自己都没有想到,白天的所闻所见竟都化成了浓重的梦魇,魔咒般的话语竟化成了极其真实的画面。
余老师胸口插着一把锋利的刀,浓稠的血从伤口处汩汩的冒出,染红了整件雪白的衬衫。血液再从衬衫的衣角缓缓滴落,一滴一滴,淌成了一条细细的血河。
他的脸上挂着苍白而虚弱的笑,蹒跚而又机械的,一步一步往前走着。
他的嘴唇明明没有动,可方洵分明听见了越来越尖锐的呼救声:救救我!救救我!
方洵猛地惊醒,熟悉的床顶落入眼帘,后背却全是涔涔的汗。
天色已经大亮,旁边的程渝一如往常的不见了踪影。
余老师苍白的脸还未完全从眼前消散,昨晚的帖子又倏地跳进了脑海中。
一股不祥且不安的预感忽然弥漫开来,像蚂蚁般密密麻麻啮噬着心脏。
理综这次不算难,饶是方洵做了一夜噩梦的大脑昏昏涨涨,也基本上能够应付下来。
这次月考考得平淡无奇,成绩出来后,方洵依旧处于平时的中等偏上水平。
考试周也就这么一晃而过。
周六,方洵再次来到了墓园。
不知为什么,一股强烈的欲望总是驱使着他再来看余老师一眼。
天空下着窸窸窣窣的小雨,方洵撑着伞,走到了熟悉的墓碑前。
漫天的雨似乎陡然加大了些。忽然间,他的后背蓦地窜上了一股凉意。
上周放在墓前的水仙花,不知何时被撕扯成了凌乱的碎片,落了满地狼藉。
有几片零落躺于地面,有几片被深深践踏进了污浊的泥土里。
方洵缓缓抬起头。
墓碑上余老师温和的目光里,仿佛忽然带了一点诡异与神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