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想》横舟任流

3、第 3 章

　　漫长的梦境里，仿佛回到最初的时光。

　　四年前的九月，开学季，大学，原本应该是梦开始的地方，但是对朱牙来说，却是梦碎的开始。

　　学校以成绩对学生进行了排名，并且按照这个排名分配了宿舍，因此一个宿舍的学生学号都是连号，功利得光明磊落。朱牙是从生源地县城里的高中考进这所普通一类大学的，对于她来说，是正常发挥，已经算是高考成功，在那所高中里，算是成绩优秀的存在。然而进到大学后才发现，这个自己需要伸手努力够一够的学校和专业，对于很多人来说，是迫于无奈的选择。对于人们来说，除了985或者211类的大学，高考都是失败。进入大学的第一堂课，是知道原来自己是一个失败者。而高考失败对人的伤害，并没有因为进入大学开启新生活而落幕，而是变成一个小怪兽，随着未来的靠近不断增长，按照成绩排名分宿舍只是小怪兽的开胃菜。

　　但是有利必有弊。人与人之间有很多不同，成绩高低，贫富差距，家庭是否圆满，长相美丑，性格内向或外向，聪明或者笨拙。一旦选定其中一个参数作为固定参数，进行分类，分出的群体中不同的其他参数之间就会发生奇妙的化学反应。就像朱牙所在的宿舍，四个女生，除了连号的学号，其他毫无相似之处。

　　朱牙到宿舍的时候，杨艳珂已经到了，艳丽娇美，一推门目光就被她所吸引。她很健谈，开朗地和朱牙打招呼，那一瞬间，朱牙就意识到，这次的大学生活或许会很不一样。笨拙地和杨艳珂交换了姓名家乡等信息后，朱牙才注意到靠窗的桌子前坐了一个女孩，正低着头玩手机，短发，黑色的长袖T恤，穿着一条运动裤，都是廉价的布料，看上去很中性化但很土。

　　被杨艳珂的热情感染，朱牙立刻和她打了招呼，女孩抬起头，左边脸上一块占据大半张脸的胎记醒目到让人一时移不开视线。

　　“我叫顾翊，顾家的顾，立羽翊。”顾翊微笑着回应，毫不在意她不礼貌的目光，看上去很开朗。

　　尹佳甜是最后到的，她是一个充满魅力的女孩，不同于杨艳珂，她的温柔善良可爱写进了她的气质里，是那种看第一眼你就知道很好相处的女孩。

　　接下来都是很愉快的记忆，大家一起学习，一起约着去吃饭，一起去看电影，K歌，一起复习，选课占座。虽然每一个人状态不完全一样，尹佳甜是最勤奋也最努力的，学习之余还喜欢运动，每天傍晚都去跑步，在梦里仿佛都还能听到她跑完步爬楼梯回宿舍时，气喘吁吁地声音。尹佳甜的家庭条件特别好，家乡是一个比学校所在地发达的城市，就读的高中也是放眼全国赫赫有名的高中，每年考上重点大学的学生数目，看着都让人眼热。尹佳甜可以说是发挥失常才来到这里的，她带动了整个宿舍学习热情。

　　杨艳珂的家就在这座城市，但是是和朱牙家乡相距较远的另外一个县城里。而杨艳珂和大部分人不同，她不是那种被考试束缚的学生，上大学对她来说是似乎只是一个走向未来的必经的过程，但不是唯一可行的道路，就算没有这些，她也能在这个世界找到自己的位置，很好地生活。强势的性格，可怕的行动力，自来熟，不从不怯场，她是宿舍的黏合剂，理所应当的，她成为了宿舍里的舍长，无论什么事，她总能够快速周到地处理好，让人不知不觉对她产生依赖。

　　最开始朱牙有点自卑，觉得自己家庭一般，从大山里的一个小山村里出来，成绩也是一般，长相也很普通，不太说话，没有什么见识，看什么都新鲜，但看着尹佳甜和杨艳珂，她慢慢地意识到，过去不重要，高考成绩也没有那么重要，关键是要自信，要活在当下，从现在开始努力，起点低没关系，已经站在金字塔顶端的尹佳甜都那么努力，而杨艳珂可以摆脱成绩的束缚照样活得自在，自己也可以。慢慢地，她开始追随着尹佳甜的脚步，努力学习，跟着杨艳珂跟人打交道，融入社会，一点点变更好。

　　而顾翊，那个脸上有胎记的女孩子，虽然家庭不太好，但是很开朗，无论和她说什么，她都能接上话，无论宿舍里谁约她，都能约到，参加宿舍活动，从来没有缺席过，而她是应对学习最消极的一个人，无论哪一门课，都是刚刚好合格，或者不合格后通过补考补上，和大家一起学习似乎只是宿舍聚会的其中一种形式。她从来不提父母家庭或者就读的高中，过去的成绩，一切关于过去的事情。因为脸上的胎记，朱牙一开始会忍不住地观察她，发现她经常发呆，有时候是看着窗外，顺着她的视线却发现窗外没什么稀奇的东西，不过是宿舍楼的走廊，往上一成不变的蓝天白云。

　　最开始朱牙忍不住经常偷偷看顾翊，在一个团体中，不可能所有人的关系一样好，一个人也不可能对待全部人都是一样的感情，总有几个人要更投缘亲密些，比如尹佳甜和杨艳珂。投缘这件事，是无法用理智分析的玄学。朱牙想试着靠近顾翊，但很快，这份小心思被期末成绩带来的冲击淹没。
　　每个人都会在一瞬间找到自己，不是漫长岁月，也不是别人点醒，就那么一天，寒假结束回到学校，打开宿舍门的时候，只有尹佳甜在，她已经在看书，准备英语六级的考试，受氛围影响，她忍不住拿出四级英语教材开始看的时候。明明那个时候，整条走廊都很安静，阳光也不如夏天灿烂，平淡如水，但那个场景深深刻在脑海里，梦境里也完全还原出来。

　　后来的生活就只剩下美好，杨艳珂忙进忙出地做兼职，朱牙就看书学习，但朱牙也发现自己有限的上进心让她无法像尹佳甜那样完全投入学习，大二那年，她和同一个社团的学长确定了恋爱关系。
　　朱牙跟着尹佳甜的节奏学习，但却和顾翊比较聊得来，而尹佳甜和杨艳珂各自拼搏，却总能够无话不谈，而杨艳珂组织各种活动的时候，又喜欢叫上动手能力极强，家务能力一百分的朱牙，而顾翊像是一个影子，谁叫她，她就去。如果四个人之间的互动像是条条带有箭头的线，他们之间的相处早已经织就一张蛛网。

　　大三下学期的时候，朱牙和杨艳珂分到一个论文小组，在一次去找导师的途中，杨艳珂还说破，如果毕业，就和朱牙合租，毕竟都家乡都在这个城市。没想到过了一个月，在为朱牙过生日的时候，杨艳珂就宣布有男朋友了，并且毕业就领证结婚，让大家感叹不已。朱牙这次生日，就是毕业前大家最后一次聚会了，顾翊送了她一套日式的餐具，说她以后可以做自己喜欢的日料。

　　朱牙明白自己能力有限，野心也有限，扎根城市和一眼看得到头的安稳是从落后山村出来的她迫切想要抓住的。于是决心报考和男朋友所在的公立学校，将爱情进行到底。幸好，她抓住了。

　　周末的早晨，可以睡到自然醒，或许是昨晚微信群里大家聊起了近况，就梦到了从前，明明才毕业几个月，却好像过了很久，尤其是九月份开学季，自己又是刚毕业，忙得天昏地暗，但是也很好，在男友的身边，朱牙忍不住嘴角上扬。

　　看了眼闹钟，才6点半，该死的生物钟。翻了个身，朱牙打算睡个回笼觉。

　　但又开始做梦，梦里是学校的宿舍，大一下学期寒假收假那天，推开门，尹佳甜靠窗的椅子上看书，自己没有像往常一样急着收拾东西，或者睡觉，而是放下行李，傻狍子一样跟着掏出单词本看了起来。

　　并且回头看了一眼窗边，尹佳甜的身影，在她对面，上方，顾翊坐在床上靠着墙，看着窗外，朱牙看向她的时候，她不像平时那样一动不动，而是转过头来，对上朱牙的眼神，不是初见时和善的微笑，也不是平时讨好的视线，她的眼神里什么都没有，干净得只剩平静。

　　那些被自己刻意忘记的记忆涌上脑海，朱牙无端感觉到恐怖，一下子惊醒。

　　自己在教师宿舍里，手机显示2018年9月29日9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