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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Chapter 30 ...

  •   睡在陪床上的我,夜半听到响动,连忙起身到房门内间照应。站在房门口看,病床上的宗崎还保持着一贯的平躺姿式,睡相很克制。窗帘缝隙间透进的月光洒在他修长的身躯上,光影柔和,如同一幅精心构图的油画。不像我,睡熟时完全是放飞自我的状态,常常有大半截光溜溜的腿露在床外,被子凌乱如狗窝。

      走近病床才发现,宗崎额角渗着冷汗,颊上血色褪尽。他肯定又被魇住了。

      我在床边坐下,一手覆上宗崎的额头,一手撑着自己的脑袋,比一比,竟有些烫。想他的低烧症状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加上凑近后感受到他不稳的呼吸,我立即慌了神,意图去按床头的呼叫铃,喊值班护士来看看。

      撑着他的床沿,探身去够呼叫铃的时候才注意到,他的右手死死攥着床单,指节都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宗崎这是?可以控制身体肌肉了?!

      宗崎在梦里似乎很痛,也很紧张,右手抓住了什么,死都不愿放开。初时还能咬牙坚持,但随着痛觉的进一步恢复,他不得不靠梗住脖颈,才不至于痛呼出声。我在外面听到的窸窣响动,就是枕头顶到床栏的声响。他整个人的意识昏昏沉沉,像是飘在云端,又像是坠入了谷底。

      大约疼痛难忍,宗崎再维持不住平躺的姿势,翻过身侧卧下来,猫儿一样弓起了背脊。他右手却依旧维持紧攥的原样,指节已经弯成不正常的弧度。再叫不醒他,我真怀疑他会捏断自己的右手。

      我飞速按了呼叫铃,然后凭自己两条细胳膊勉力扳正了他的身体,又伸手去抠他握死的右手。宗崎的拳头铁块般坚硬,即便卧床半年流失一定肌肉量,他的力气也非我可比,我两手和他单手的握力对抗,骨头竟都像要断了似的。

      我痛极了,心里埋怨医护人员怎么还不快来。就在此时,宗哥的右手突然松劲儿,我来不及高兴,就发觉自己的手指抠得太深,在松懈之间,整只手成团滑进了他的掌心。我骨头小,手本来就是小孩子模样,这下直接被他整个握住。他还是没清醒,只模糊感觉到又把到东西,有了新的着力点,右手便再次发力,将我腕关节与桡骨相接处攥得咔咔作响。

      我泪一下子飚出来:“宗哥,你快醒过来,求求你,醒过来呀……”我这么喊着,实际却没抱什么希望,他魇得太深,昏迷太久,一息间怎会醒来呢?

      所以当宗崎猛然睁眼,眼底一片迷蒙之色,有如大梦千年的山中烂柯人,我的眼神未必会比他清明。脑里心里只剩一个念头,他居然听到了我的呼唤吗?

      宗崎先我一步回神,看见我跪在床沿上,脸凑得太近,以至于占据了他大半的视野。此时在他眼里,我面容的各处细节都被无限放大,满脸清晰的泪痕。黑发许久未剪,比之先前更长更密,温顺地遮在额前,一直垂到白床单上。

      “阿相?”

      ——他舒展手掌,艰难启齿,音量却过头,在静夜里轰鸣的雷声一般。

      我不合时宜地噗哈一声,破涕为笑。心想,在战地走过一遭的人,果然拥有了天然的嘶吼派嗓子。等我联想完不相干的,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宗崎他,真的醒了!

      ……………………………………

      自宗崎被送回治疗,我想象过无数次他醒来的场景,没有一个像真实的这般兵荒马乱。

      他清醒后起身抱住我,却因为长时间不活动,肢体乏力,不小心把我带倒在病床上。距离近得恰到好处,四目相对呼吸可闻,他本能地摄住我的唇。还没亲几口,被听到呼叫铃赶来的护士小姐姐撞个正着。场面一度非常尴尬。

      值班护士窘迫地假咳两声,呆站在门口也不是,走到近前来也不是。我听到咳嗽声慌慌然推宗崎,不敢使大力气,怕再给磕到哪里。他则是溺水后陡然冒头接触氧气的人,吮着我。如同吸取供养生命的气体,不忍离。

      宗崎的气息让我昏昏然,他怀抱里的暖意更让我舍不得松开。口腔中残余柠檬味漱口水的味道,是晚上我喂完汤,用纱布沾着漱口水为他擦拭牙齿留下的。现在这气息,尽数交换到了我的唇齿之间。

      说不清楚这个吻持续了多久,我没本事换气,亲到头都发昏,眼前也开始起白雾、闪白光。他放开我的时候,大约察觉片刻前激动过头,眼神有些躲闪。我却没空多看他,只顾在护士检查他体征的时候,忙着避开护士不时飘到我红肿嘴唇上的目光。

      当晚拨通电话,告知苏醒的消息。宗家长辈闻讯急匆匆赶来,与他又是叙话又是复查,快天亮才消歇。宗崎一个久病的极虚弱的人,撑着不说什么,配合了所有合理的无理的检查,只为求在场众人几颗终日惶惶的心能够放下。事后他昏睡一上午,作息才渐渐调整回来。

      复健是不可少的,宗崎接连几日表现得很积极。我逗他说:“你昏迷时数着日子呢,知道我要过生日,赶着就醒过来了。”他就笑:“是啊,算得正好。这些天专注练四肢力量,争取阿相生日当天抱起来转上两圈。”

      宗崎不轻易许诺,但凡有言必会兑现。我的十九岁生日,果真得他一个凌空的拥抱。彼时屋外有滚滚春雷几声,屋内有似水柔光几目。处于此种环境,我以为恰完满。

      自古以惊蛰为干支历卯月的起始。又说卯为仲春之月,卦在震位,万物出乎震,乃生发之象。今年生日与启蛰重合,仿佛冥冥中自有天定,预示着未来的起点正在此处。

      然而这种想法,比之现实情况,乐观了不止一点。先不说宗崎的复健本该循序为之,起身抱我已是冒进,完全恢复实际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只谈最紧要的一点——我开始察觉到宗崎心理状况不太对劲,尤其在我们委婉告知他展汪的死讯之后。

      宗崎不再像初到战场那样,懂得体察自身状态,及时寻求帮助;他开始效仿七年以前的我,费劲地隐藏起情绪的不对头、不舒爽。区别不过是,我躲避治疗的方式是直接发疯,他则不言不语。

      他不说,我却有毅力问。到底不是嘴硬惯了的人,不久便也敞开心扉。我由此知晓,苏醒前的那个晚上,他陷入怎样一场幻梦。

      脑内循环着展汪坠机前最后一幕——正是导弹在机身绽开、油箱轰然爆炸的场景!宗崎当时憋住嗓子里“狗哥,不要!”的呼喊,咬牙握紧操纵杆,带着严重受损的战机,做了一个理论上不可能成功的横滚机动,躲过第二枚导弹。

      他永远记得,这关键的短短几秒,是展汪用机身挡出来的,决不可浪费!潜意识里觉得不能放弃,无论如何都不能!所以宗崎忍着剧痛一动不动,只是右手狠握着发烫的操纵杆,将手指抠进手套皮革里。

      而对应梦境之外的现实世界,就是我所见的那番近乎自残的手攥床单的举动。

      宗崎心里有一份补不上的亏欠存在——他觉得自己的命是战友换回来的,在战机残骸里化为灰烬、尸骨无存的人本应该是他!所以他对我说:“阿相,我终于懂得了你在疗养院病房里的日夜所想。你曾写出的话,曾希冀的自惩,曾背负的生命之重,现在我全部懂得了。”

      或许谢旭舟的心理疏导终于起了作用;或许我已经说服自己,接纳自己,距离顽疾痊愈不再遥远。没想到居然能够沉着开口,这样劝解他。

      我看着宗崎的眼睛,看穿了里面所有的阴霾,郑重道:“亏欠必然存在,不可否认,我们都欠着实打实的性命。然而活不好,活得不成样子,更加白白浪费他人为自己的牺牲。你说,不是吗?”

      …………………………………………

      清明参加部队为展汪主持的葬礼,我们见到了他的遗孀和女儿。在狗哥生前,我与他数面之缘,只来得及留下其人正直、仗义执言的印象,完全不知道他有家庭,且妻子那般温婉可人,女儿已经五六岁,格外灵巧可爱。

      宗崎在葬礼上不曾大恸,却由内而外浸透了悲戚。仪式过后,他和展汪妻女有过单独的交谈,我未过问。待走出灵堂,我见他脸上有些微释然之色,知道情势在向积极方向发展,不禁松一口气。

      已经很好。我们都是在愧疚之水中沾湿了羽翼的禽鸟,怕只怕不敢脱离泥沼。既然决心上岸就好办,等待阳光重新晒干羽毛,必有一日能够无愧无悔地重新高飞。需要的只是时间,也正是时间。时间能抚平创口,教会我们,迷途的人该怎样生活,怎样温和地偿赎罪孽。

      如果说葬礼这类沉重的事情还有什么令人宽慰的地方,那便是,我们由庄严仪式、沉痛悼念,窥见了祖国对战士的深情。

      这个国家对英雄的敬意发自心底,对无私者保有始终如一的信义。每一位为她付出青春的铁血男儿,死者都获得该当的荣耀和肃穆的敬意,生者亦取得合乎情理的嘉奖。

      在幸存者如宗崎,便是组织很重视他的伤病,不仅给予恰当的治疗,在转业的岗位分配问题上,也充分考虑了他的身体条件。

      等宗崎的元气大体恢复,终于可以出院的时候,寒蝉也开始试探着鸣噪。他出院后不多时就会拿到转业相关证明材料,很快要离开军区,到新单位报到。

      正式脱下军装以前,宗崎打了一次申请报告,在未排战机训练的时间,带我一同前往机场仓库。经宗崎提醒我才想起,他曾经答应带我去近距离参观战机,这是在借最后的机会履行对我的承诺。

      我说过,宗崎不轻易许诺,但凡有言必会兑现。这么一句隐藏在交谈缝隙之中的小小期待,连我都以为当时不过随口说说,他竟然记到如今。宗崎啊宗崎,天底下怎会有如此实心的人?我爱死了他的实心!

      我们挑了风日晴朗的早晨去仓库参观。初秋,天亮时间已经明显推迟,等进入到仓库之中,旭日才从东方升起。初生阳光刚好穿过东侧大开的等高卷帘门,施施然投射进来,把一排银白的训练机照得金光灿灿。

      宗崎指着首排首位的战机,自豪地笑:“走,去见见我的老伙计。”

      他推了助梯来,牵住我的手,一步步缓缓登高,直到我们交扣的十指一起贴上“老伙计”微凉的金属外壳才止步。陡然碰着凉物,我不着痕迹地微颤。两人相视,会心一笑。

      忽然宗哥双手握住我的腰,将我凌空架起,然后一转身,稳稳放在了机翼上。我不留神脚下一空,本该吓得失色,却因为绝对信任,很快放松下来。腰臀坐稳,手臂撑直,小腿自然前后摇晃,我坐在战机左翼,从容自在得很。

      宗崎三步并作两步顺着梯子下到地面,大大咧咧地蹲着,仰头看向机翼上的我。他借助口型,无声地唤出我的名字,然后抬手,伸展小臂,用食指对天写了两个潇洒的大字。从我的角度向下看去,仿佛是宗哥在他的战机身上镌刻了我的名字。

      此时才想见,于我,这是同战机的初次会面;于宗崎,却是在向蓝天梦想做最后的告别。而一切发展到如今情形,究其根源,他只为我。

      我心疼得厉害,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他的深情,便顺从心意,做了此生一等一的冲动事。

      我侧坐过来,俯身亲吻了战机的银翼,然后带着这个微凉的吻,从机翼上一跃而下。宗崎站起身接住我的刹那,我顺势搂住他的脖颈,将亲吻转献与他。他愣了愣,浅笑着以加倍的热情回赠。

      ——你以情释我,我以梦吻你。

      有言曰“情深不寿”,可我竟一点不怕。宗崎一以贯之的深情,足够抹去我对未来的所有忧虑。我反倒希望,他在以后的漫长岁月里爱我浅些,再浅些。让我也有发挥的空间,有朝一日,情浓能胜过他爱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Chapter 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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