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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那朵那朵百合悠长的呼吸(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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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她曾幻想着可以拉着骞眠的手随他奔跑,在巨大的夕阳下面小心翼翼地提着裙边。直到鞋子掉落或发辫散开来也不停下,穿过很多条街道和那么多人检阅的目光,只是听见他和自己急促的呼吸和脚步声,就像一场盛大的逃难。
她真的随他离开了,姐姐死后她就没有了任何的挂念,就像《NANA》里那个野猫般的高傲的女孩子一样,追随着RAN一个人跑到了东京。
她背着一把木质的吉他——她从不弹吉他,只是买了一把同骞眠一样的东西,一直一直小心地擦拭着它。还有BLACK STONES的香烟,Avril Lavigne和Sarah Brightman的唱片。跟着骞眠踏上了火车。
他的脸朝向窗外,食指和中指夹着香烟。她看见松树布满的山丘和聚集的人们飞快慌乱的向后移动,便像个无知的小孩在心里面不断的向他们说着告别的话。车厢里很吵,中年男人肆无忌惮地说话,脸像凝着桃花花瓣的女人们对着手机关照着一件件琐碎。嘴唇如水果般明艳芬芳的女孩子互相谈论彼此的指甲和睫毛。
“芊绵,”
她听见他在叫着他们共同的名字,突然觉得那是一个多么好的词啊,念着的时候可以无比柔软,她想很久很久以后她还会悠然地念着那两个字,芊绵,骞眠。
“我要在这里弹我的吉他了,你想听吗?”
他抽出他的吉他,它是如此温暖,使他那样喜欢抱着它。
“嗯,我会听着。”
她样对他说。每一个字她都那样认真,像是一个痴迷于艺术而又虔诚无比的雕刻家。
骞眠的手指神经质的修长苍白,用一种优雅高贵的姿态按动琴弦,很多人停下来看着他,看着这个有着纳瑟斯般容貌的少年抚摸着一朵朵盛开的音符。
他是应该坐在盛大的礼堂或宽大的舞台上的,她这样想。人们的目光使她感到骄傲,仿佛他是她悉心种植的水仙,秀美冰清,而她便像个得到赞美的花匠一样欣喜起来。
她看去窗外,天空的灰色渲染整个城市,霓虹隐隐浮动着,站台里有很多很多的人,他们仿佛都只带着一种表情,空洞又无奈。
“这里是目的地吗?”
“是的,我们到了。”
他们走下去,他牵着她的手,感觉她的手指青玉样的冰凉,于是他用力握紧它,想要让她变得温暖。她一看见一个小男孩吃着一串切成圆片的藕,撒了那么多的辣椒,红彤彤的触目惊心,使她莫名地难过起来。她抬起头问。
“你不希望我跟着你吗?”
这像是几个世纪后又回想起的问题,他被她闪烁的思维弄得有些愣怔。
“我会阻挡在你的前方吗?你会将我抹杀掉吗?”
她将手从他的手中抽出来,哀伤的锁紧了眉头,她有些慌乱,有些不知所措,她一直一直跟随在他的身后,不愿离开,她那样迷恋他身上的气息。她以为他们会在一起,永远。可是现在她莫名的害怕他厌弃她,这使她像碰一颗红色炸药般惶恐不安。
“你为什么要这样问呢?”
他淡淡的笑起来,她那么单纯,那么柔弱没有安全感。
他走过去,吻她美好的双唇,像啜水的花瓣一样饱满柔软,她听见他贴近她的耳垂,一阵温潮。
我们去吃料理,然后去买Tori Amos 的唱片,好吗?他很轻很轻地问她。
她张大了眼睛,想要大声哭泣或者转身离开,可是现在她的掌心,她的手指,她的颈子,她的嘴唇,她的眉角,她的额头,都一点一点温暖起来,她感觉自己躺在一片安心之中。
于是她又被他牵着走,在这条寂寞的街上,一切都沉默而了然。没有巨大的夕阳,没有慌乱的奔跑,没有蕾丝的裙边,她的细根尖头鞋紧紧扣好,头发也整齐的卷着,这不像是一场盛大的逃难,可是,她很满足。
也许我们正进行着美妙的徒步旅行,这样很好。
7)男人牵着芊绵的手,她像一只小鸟一样行走着,细根尖头鞋里盛着小巧细白的脚。他们从医院门口走出来,她被盛夏甜腻的阳光弄得昏了头,无比欢喜地回想着她和骞眠的旅行。
那是他对她少有的温存,实际更多的时候,他都在仰望更高的云层。
男人又带了芊绵来到最初那家店,这次他没有点卡布奇诺,而为她要了她小时候常吃的冰淇淋。
软软的冰淇淋比她记忆中的要精美了许多,她伸出饱满的手指捏起一颗艳美的草莓,带着残忍的微笑去咬碎它。
男人在一旁宠溺地看着她,她的嘴唇边沾染上草莓汁,似乎变得鲜艳起来。
“我们一起去旅行吧。”
芊绵狡黠地闪动着睫毛,看见男人不回答,便又有些哀伤。
“你不是答应过我么,我们一起去教堂,去各种各样的地方么?”
“是啊,孩子。”
男人突然叫她为孩子,
“可是我要工作。”
她明白了,他们不能去海南踩热乎乎的沙子,也不能到西藏看转经轮和格桑花,因为他要工作。可是她还是有些悻悻。
“那么我就只能待在房间里吗?”
“不是的,你也要工作。”
“工作?”
“你愿意继续唱歌吗?我会让你出新的唱片。好么?”
“出唱片么……?”
她感觉男人欺骗了她,使她有那样多美丽的幻想。而这一切似乎是从她接听他的电话时就预谋好的,目的是让她去为他唱歌。
可是她热爱唱歌的不是吗。她无比怀念和熟悉着那些跳动的音符和盛大的欢呼,还有鲜花与闪光灯的明亮。
这样那样的很多东西在她的身体深处复苏了,她开始忆起那些甜美,她犹豫了很久亦或只是短短的一个弹指,对男人轻微的点头。
“好,让我去唱歌吧。”
理所当然的,芊绵成为了非常有名的年轻歌手,她在黑暗的屋子里待了那么久,似乎已经决定要与世隔绝,可是男人将她带了出来,让她在阳光下暴露,于是她立刻像刚刚从泥土里舒展出的珍贵石头般闪闪亮起来。
她站在街上就会看见自己的海报,穿着粉色的长裙得意洋洋的对着所有人笑着。她开始忙碌了,她感到小小的虚荣心的得到极大的满足,脸庞纯澈的女孩子们听着她的声音,议论她亮闪闪的睫毛。她也是孩子,她如此受宠。
那是一个很大很明亮的舞台,灯光的耀眼使得她最初走上去时有些眩目,她听见女主持人用甜美的声音向人们介绍:
“这是我们美丽的新人歌手穆芊绵!她将为大家带来一首《葵瓣》!”
随之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欢呼,她淡定的笑着,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场面。满头小发卡的女孩踏着松糕鞋捧给她大束的玫瑰,艳丽的花瓣落在她的睫毛上,阻挡了她,她看不到别的了。
你向前走,
在我看不见的地方,
可是你泉水般的歌声,
随这葵瓣轻扬。
她握住话筒,嘴唇的碰撞很轻很轻,灯光在她的身上洒遍,暖洋洋贴紧她的皮肤,使她感觉周身都像是喧然绽开了热闹的花朵。
“你喜欢这样的歌吗,芊绵”。
骤然间贴上而垂的温热,让她颤抖地将话筒丢掉,沉闷的声音撞击着钢琴流畅的摩擦。
“是你吗,骞眠,是你吗,你来了吗?”
她的颊惨白着,不断重复那句话,试图捂住耳朵,可是那股温热再一次贴了上来。
“是我。芊绵,你为什么去掩你的耳朵呢,你摸到了你那漂亮的耳洞么,对,那七个洞,跟我一样的耳洞,你刺的时候那么的疼,要使劲地握住我的手,你不可能忘了的,对么?可是,你为什么这样的惊慌呢,芊绵,不,不要向后退,我就在你的旁边。”
她绝望地锁紧了眉头,眼前渗进一片黑暗,她想要闭上眼睛,之前仍喃喃低语。
骞眠,骞眠,我以为你永远离开我了,骞眠,你又来了吗。
8)她张开眼,男人在一旁看她,还有骞眠,骞眠也在,她知道的,因为很快就闻到百合温热悠长的呼吸。
“芊绵,你晕倒了,你能受得了吗,演唱会还没有结束,你要小心自己,还有你的孩子。”男人关切地望着她。
“什么,孩子?”她听到骞眠急促的声音,像丢失了金子的淘金者,这使她有些心疼了。“他说孩子?你的吗,嗯?”
是的。
“是的”芊绵点头,对男人。
“这不可能,芊绵,这不可能,你怎么会甘愿受孩子的拘束呢?你不是最讨厌的吗?”
骞眠沉和的嗓音似乎高了起来。
“现在不同了,骞眠,自从你走了之后,我就彻底改变了你知道吗?”
她轻柔地抚摸着小腹。
“我已经离不开这个孩子了,他那么美好,像我这个乱七八糟的身体里的一颗珍珠。我也不再抽烟了,也不会去喝烈性酒,那会伤了他的。”
这时候,主持的女人走进来,温柔地说,
“芊绵,好些了吗,半小时后我们会继续演唱会,你知道的,歌迷都在等着你。”
“嗯”
“那么,我先走了,芊绵,我会在下面看着你的”男人温和地笑,疼惜地吻他的小人儿,她的额头依旧光洁,嘴唇却无比的冰冷。
“她说歌迷,是以前的那些孩子吗?”
“不是的,你知道,我们的Blaze已经不存在了。”
她似乎听到骞眠在某处叹息。
“我想,我需要补妆了,骞眠。”
她说着的时候,感觉到他向下俯身,温热的呼吸扑打着她的手掌。
“啊,芊绵,你怎么能只化这样淡淡的眼影,你的脸看起来苍白得可怕。”
“噢,唇彩为什么不用深一点的颜色呢,你要知道嘴唇是你的魅力所在,你现在却让那两片花瓣惨淡无比。”
她抬起头,
“请不要再说了好吗?现在已经不是三年前了,我不会再往面颊上涂那么艳丽的色彩。我的细胞需要呼吸西线的露水,它们在我身体里无比柔软。”
她没有停下来,开始为自己描淡淡的眉毛。
你说的是真的吗,你真的忘掉了我们的乐队,而甘心在这里唱歌吗?你的红色卷发到哪里去了,你不记得我们在Cland的演奏了么,你穿着Blue Lun的夹克和长靴,像一朵蓝蔷薇那样妖冶。而不是蕾丝的长裙,你从来不会穿长裙的,可是现在你穿着它。
你仍然记得的芊绵,你记得的,我们轰轰烈烈的乐符,强烈的闪光灯,还有为我们哭泣的歌迷们。他们捧着很大束的百合花,那是你我还有小恋,阿维共同喜欢的花朵,而不是玫瑰,就是你身旁的那束,他们不了解你,不知道你的一切,Havrina。
她细微地颤了颤身子,但他注意到了,是啊,她的动作怎么可能逃得过他的眼睛。若他所说,他了解她,明白她是只可怜的小动物,明白她什么时候会哭泣,明白她迷恋他,他没有给过她拥抱,但是她爱她,她知道的,那就够了。
而现在,他知道她听到那个名字而震颤,正如他知道她会吃掉草莓再吃冰淇淋一样。
“不,” 她动摇了,痛苦地摇着头,“我不是Havrina了,不是的了,我背叛了你,骞眠,我很早就已经下定了决心,可是你为什么在今天又来到我的身边呢,或者说你们为什么要离开我呢,而现在……”
温润的泪珠将她明艳的脸蛋滑伤了,留下惨白的痕迹,可那是迷人的,她看不到。
她感觉前面的手掌贴过来,拭着脸颊,
对不起,芊绵,但我来接你了不是么,三年前我们离开,但是现在你要牵紧我的手。你会随我走的,对不对?
她没有回答,他宠溺的语调和温热的手掌使她的脸颊也发烫起来,暖洋洋的火苗一般。
你佷热啊,芊绵。他说。
这里太闷啦,去打开那扇窗户吧,没错,推开它们,然后就没有东西可以阻挡了,凉风会吹到你身上,在你的皮肤上盛开花朵。
她照着做了,可是竟有些看不清玻璃了,仿若有大片粉红色的桃花蒙在眼前。是小恋,她觉得自己又被小恋掩住了眼睛,眼前晃动着她饱满如桃花瓣的指甲。
站在这木雕花的窗台上吧,将你的鞋子脱掉,风会灌满你的长裙,那很美。她继续按照他的话做,窗钩挂到了她的裙子,她伸手使劲将它松开,然后站起来,风果然钻进来,亲昵地抚摸着她的脚腕和小腿。
往远处看,芊绵。他的唇越来越贴近她的耳垂,她抬起眼睛小恋的手拿开了,她觉得天边那朵云像是小恋长长的睫毛,一眨一眨的。
明白么,我们都来接你了,这是盛大的逃难。我们一起去唱歌,小恋的鼓和小维的贝斯,想念吗?
她点点头,风里面摇曳着金属碰撞的声音,那是小维颈子上的圈环。
那么,他的声音接近呢喃,扔掉你左手的戒指,它会牵住你的。
似乎有人在向这间屋子走来,然而她耳边只有骞眠的声音,她迅速地退下了戒指,毫不犹豫地抛开,它与地面发出欢快的响声。
可以了吗?她仰起脸问。
可以了,小心你的长裙,不要踩到它。然后你就可以奔跑了,踩在那亮堂堂的百合花商,它们会亲吻你的脚趾。快一点,我们要迟到了,那是盛会。
他在催促他。
于是她向前跨去,你在哪里?她有点慌乱。
这里,不要怕,我就在你的旁边。牵紧我。
她于是感到右手被握住了,无比安心。
可以抱住我吗?她又一次发问,她第一次提出这么多的要求,这使她感到自己正被宠溺,像是拥有大把糖果的孩子。
嗯。
他抱住了她,让她想起初次见到他时心中的坚定。她到幽然的香味与悠长的百合的呼吸。于是闭上眼睛,看见那么多的花冠,绚然绽开。
9)安和的妇人正在阳台上晾衣服。
抬眼看见远处的高楼上一朵白色的百合花滑落下来。
太阳掩起面来叹息,似是不想汲干花朵的水分。
天空阴郁下来,妇人转身回到了屋里。
一只黑猫跳上窗台,打了一个慵懒的呵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