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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四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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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已经是这个月第六次皇后娘娘召朱青进宫了。
谢家那边暗地里请了几波人到朱家当说客,甚至许诺无论未来谁当皇帝,皇后都会是他朱家的姑娘。
朱青望着院子里来来往往锦衣华服诸人,竟有些恨自己出生在这样的钟鸣鼎食之家,若她只是寻常人家闺阁的姑娘,大抵是不会有这么多烦忧的。
朱祁刚刚将贵客送出门,她就焦急地一路小跑过去,打听方才会客厅的消息。
她与朱祁虽然平日里小打小闹,谁也看不上谁,但她要真出什么事,家里最先挡在她面前的却是这个哥哥,不过朱祁人笨倒是真的笨了点。
朱祁知道她的来意,率先开口道:“不必担心,父亲并没有答应他们。”
为了证明自己所言非虚,他把客人走后父亲对他说的话都活灵活现地演了一遍,刻意压低嗓子模仿中年上位者沧桑而略带老奸巨猾的语调:
“早干什么去了,如今太子兵权在握,桓国府早就站到东宫那边,谢家人这才知道控制不住,害怕了……我要是帮他们掰倒了太子,日后新帝上位,皇后的位置他们谢家人会放过?轮得到我们朱家姑娘我不上那个当。”
朱青脸上的阴霾这才消减许多。她就怕父亲被权欲冲昏了头,草草把她推出去沦为政斗的牺牲品。
“只是……”朱祁有些犹豫,纠结要不要把接下来的话说出来,久不开口,只闷头望着鞋尖,心里头犯难。
朱青没他那么多顾及,一手撑起对方的脸,另一只手抵着他鼻子做了猪鼻子,“有话快说,磨磨唧唧就没意思了。”
朱祁盯着屋脊上萧瑟的黄叶,心有不忍道:“崔十二郎你还记得吗?”
“你小时候我们还去过他家吃酒。十二月下雪天,屋檐下冰锥坠了足足一尺半,别人都躲在屋子里烤火,他一个人在雪地里练剑,你那个时候还夸过他有心性。”
朱青心中陡然生出不好的预料,再对上朱祁惶惶的视线,哪还有不明白的。
脸色一白,只觉得浑身忽然就卸了力,朱祁眼疾手快扶住她才不至于瘫软在地,她茫然失措道:“我不记得了……我去过好多人家吃酒……我不记得……”
“他如今是太子跟前的红人……前途不可限量,我,我见过他几次,一表人才,仪表堂堂,假使……假使潘安宋玉在世也、也不过……”朱祁磕磕绊绊说不下去了。
朱青挣扎着用力甩开他的手,红着眼哑声道:“我朱青何时那般肤浅的女子,我看重的岂是那些身外之物——”
朱祁知道她性情刚烈,唯恐她想不开,只紧紧钳住她,以免朱青激动之下做出什么不可控的事。他竭力安抚对方,却苦于笨口拙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还有回旋的余地……阿青莫怕,还有回旋的余地……”
朱青忽然息了声停下挣扎,无力地靠着对方的肩膀,有如一头濒死之兽,她摇头轻声道:“谢家人那样游说,父亲不为所动,可见早有打算……没有余地了……我完了。”
朱祁声音低了下去,“天塌下来,哥哥顶着,阿青不会受委屈。”
朱祁在大梁这一辈的年轻子弟中资质算不得最出类拔萃的那一列,能成为朱家未来继承人与陆篆谢士衡这种惊才绝艳的人物相提并论,一半是运气好会投胎,另一半是因为这孩子敦厚务实,脑子不够勤奋来凑。
长辈们常常责备一个人愚笨懒惰,却没人能苛求一个勤奋刻苦依旧不是太聪明的人。
相反为了敦促激励其它散漫的子弟,长安世家的长辈们,谈起朱祁都是一句高深莫测的“大巧若拙”,用的最多的词也是厚重少文、含仁怀义。
“厚重少文,含仁怀义”这两个词用来概括朱祁实在太适合不过。
因此他既然说了朱青不会受委屈,那么只要他在,朱青必定是委屈不得的。
他极力安抚那个素来骄矜不可一世此时却如受惊的小猫一般的四妹妹,心里头另做盘算。
……
小丫鬟头一回做这样出格的事,坐在马背上,慌的瑟瑟发抖,腿肚子直打颤,“姑、姑娘,我们回去罢……”
朱青没有看她,也顾不得安抚一个小丫鬟,她不愿坐以待毙,将未来都拿捏在旁人手里。清早就带着帷帽,借口去城郊济安寺上香,骑马朝丞相府的方向去。
陌上辛夷枝头带着白霜,拐角墙头斜出碧绿的枝条,朱红大门紧闭,梁上两个灯笼,一只掉到地上,另一只在瑟瑟秋风里摇摇欲坠,只有门前两只石狮子瞪着眼睛,显出几分生气。
小丫鬟畏畏缩缩不中用,朱青索性自己去叫门,开门的阿伯耳朵不太好,也可能是为了应付那些登门的姑娘自己摸索出了一套,朱青费了好大劲才溜进门。
她一面有些骄傲地觉得自己跟那些见色起意的姑娘怎么能相提并论,另一方面又有些泄气,她读了他那么多文章,却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会面都没有,见才起意跟见色起意究竟有什么区别?
谁还比谁高尚不成?
江知寒连她长什么样大抵都是不知的,更不论别的什么。
她忽然间有些退缩。
但是不行的,她没有别的退路了。崔十二郎或者别的什么人她都不愿意,与其糊里糊涂地为了所谓的家族前途,被拎上权利的秤上分斤论两地拍卖,不如豁出去赌一把。
崔十二郎前途无量,江知寒就未必差。不过是长安的世家们笼络过,失败了,不欲再去碰一鼻子灰,若是她今日成了,就不会有人再逼她。
朱青忽然又想起沈虞来,后悔没有多从她那里打听江知寒的喜恶。文章里只能看到他的家国抱负,却仿佛离他那个人很遥远。
庭中有几棵青柏,绿芭蕉傍着山石,潺潺流水就从那头蜿蜒而下,这样寻常的景致朱青足足看了半盏茶的功夫。
进门只有一个半大的小童招呼她们,小童将她们引到庭中,便去请人了。
等了许久也不见小童带江知寒来,小丫鬟又起了后退的心思,扯着她袖子小声道:“要不、要不我们回去罢……”
另一道抄手游廊上,两个丫鬟搀着一个雍容的老妇人徐徐行来,“姑娘留步,我们老夫人有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