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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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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城的雨淅淅沥沥下了一整夜,破晓时分堪堪雨停,天空泛起一片鱼肚白,炊烟渐起,街头巷尾人影绰绰,坊间的闲言细语,也开始流传开了。
“大学士沈峤的女公子又又又被退婚了!”茶馆喝茶的大汉痛心疾首地捶桌。
另一旁穿葛布的妇人嗑着瓜子摆手:“早料着了,桓国府世子爷陆篆多好的人物啊,我就说配沈二姑娘亏了……”
“这都第四户人家了吧?”
“那么标致的一个姑娘怎么就嫁不出去……可惜了张媒婆一张巧嘴!”刘阿婆感叹道。
众人纷纷附和,可怜了这次给沈虞做张媒婆!
“要不是她家孩子病了急需钱,她也不会给沈家做媒啊!”
“现在谁还敢找张媒婆诶,她家二郎病也不知道好了没……”
“最可怜的就是张媒婆了,昨天见着她说是改行去卖豆腐了,真是作孽哟!”
从媒婆变成卖豆腐的,有没有那么夸张啊!!
沈虞带着帷帽,坐在茶馆表面上淡定地听自己八卦,心里却在疯狂臭骂陆篆那个不着调的,沈虞说低调办婚事他非要宣扬得整个长安都知道,结果说退婚就退婚,现在长安城都知道沈家女公子又双叒叕被退婚了。
她说要低调办婚事不正是考虑到万一被退婚了也不会那么难看!
被气到面无表情的沈虞,狠狠灌了一旁憋笑憋的肚子疼的陶然一碗茶水,起身叫了小二结账。
“我说,沈姐……姐您又……又又又被退婚了有何……感想?”陶然一双好看的桃花眼被蹂|躏得眼角泛红,几乎喘不过气来。
“没什么感想……”沈虞烦躁踹了一脚路边的柳树根。
过了会从脖子上扯下一枚玉坠子,别扭地道:“你找人去那个张媒婆家看看,她那个孩子……这个还挺值钱的,给她送去。”
“这玉坠不是……”陶然看见那玉坠一愣,随即立马改口摆手道,“沈姐你听他们瞎说什么,陆篆找人做媒钱还能少吗”
“那行,就这样吧。”沈虞抹了把脸,收回玉坠。恰巧一阵风吹开她帷帽前的纱帘,在纱扬起那刹那她眼疾手快拉下了纱帘。
生怕教人认出这是沈家被了四次退婚,逼得四个媒婆改行的女公子!
陶然看着她明明很在乎却强做无所谓状,不由有些心疼,他的沈姐从前长安城横着走,如今因为被退四次婚,出门都要戴帷帽。
他摩拳擦掌,跃跃欲试道:“沈姐,我去找人揍一顿陆篆那个混蛋吧!”
沈虞隔着帷帽对他翻了个白眼:“揍他做什么,桓国府退婚的礼金颇丰,礼数全足,仁至义尽了……要揍就揍江知寒,那才解气。”
陶然呼吸一滞,小心翼翼道:“沈姐不是喜欢那个江知寒……”
他们几个私下底约定谁都不许在沈虞面前提起江知寒,把他当作沈虞的忌讳,因此听见沈虞自己提江知寒,陶然心下一愣。
“闭嘴!”沈虞耳根一红,咬牙切齿道,“少不更事,贪图美色。瞎了眼,追悔莫及!”
霎时陶然眼神雪亮,追问道:“当真?”
“要不是他开先河,我能被连退四次婚?都这样我还能喜欢那个绣花枕头,再说这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沈虞白了他一眼,陆篆退婚好歹是做足了礼数,江知寒就不一样。
私底下江家聘礼都抬进沈府几天了,在群芳宴上陛下有心成人之美,要给寒门出生的状元郎这门婚事镶金,便拟旨赐婚。
哪知那江知寒竟然当着宴上满朝文武官的面拒婚了,摔了信物,还当场挥笔洋洋洒洒三页纸,通篇引经据典,极言不娶沈家女。
那篇文章写的极好,天下仕子竞相传看,一时间洛阳纸贵。
随着江知寒名声的传开,沈家女的品行相貌也引人品头论足。
陛下惜才,本朝早有玉律,不因言获罪,纵使江知寒这事做的不地道,也耐他不何。
想必,他都算计好了。
他一直都那么聪明。
东宫赵明翊同沈虞走的近,气得当场就摔了杯子,揍了江知寒一拳。
不知道是沈家人缘太好了,还是江知寒人缘太差了,宴上文武百官数百位竟只有几个黄门拉架。
沈父气的一连两天吃不下饭,陛下自觉好心办了坏事,赏赐大把地往沈家抬,她阿兄带她堵了江知寒几次,她那时候实在憨,对着自己人甩脸色,骂了赵明翊一顿。
对江知寒却眼巴巴地凑上去:“你是不是有什么苦衷……你说出来罢,我们一起解决。”
年轻的状元郎一愣,意外地抬头,眼圈一红,想碰碰她的脸,又收回了手。
沈虞心中一喜,以为尚有回旋余地。
可是对面那人开口,声音清冽,字字诛心:“沈姑娘还是莫再作纠缠,知寒宴上已说的分明。”
……
往事不堪回首。
沈虞正欲回府,只见道上一辆四角镶金朱红锦缎的马车停了下来,帘子被玉骨折扇掀开一角,里头人挑着一双狭长的丹凤眼,唇角一勾,吐出的话却是极讨人烦:
“沈虞,孤同众人商议着给你在望江楼大宴三天三夜,庆贺你第四次被退婚。今儿个是第一天,你可不能不来。”
这么花里胡哨除了赵明翊那只花孔雀还会有别人吗?
说话这么讨人厌的除了赵明翊那个嘴欠的还有别人吗?
沈虞简直气炸了。
幸好还有陶然一心向着她,不会落井石。她拽着陶然回府,却不搭理赵明翊。
赵明翊这就不高兴了,玉扇一合,不满地觑了陶然一眼,道:“设宴这事孤虽占了大头,陶然可是也出了力,这好名声也不能孤一个人担。”
沈虞不可置信地看向陶然:!!!
后者心虚地低头,红着耳根,却是言之凿凿:“陆篆哪配得上我们沈姐,此乃喜事一桩,可以一庆。”
末了他又补充一句:“我小半年的私房钱都砸在里头了,沈姐可一定要来啊……”
沈虞:“……”
沈虞险些要被气昏过去,赵明翊是想看她笑话,但陶然这个实心眼孩子却是真的觉得这是个好事。
可以一庆!
“晚些时候孤来接你!”赵明翊心满意足地摇着扇子离开,朱红越罗衣轻薄,被风一吹,再加上赵明翊那一副唇红齿白唬人的样貌,倒真有几分“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的意味来。
瞧那只花孔雀,尾巴都要翘上天了。
沈虞回府时正赶上午饭。
很好,她阿爹一回生二回熟,到第四回被退婚已经能面不改色吃下饭了。
沈虞欣慰地给她阿爹夹了个鸡腿,再看她阿娘和阿兄显然就不够淡定了。
阿娘欲言又止,最终推了把长子沈昭平。
沈昭平抿了一口茶,清清嗓子,对自己家小妹道:“退婚之事不宜自扰,不过缘分未到耳……方才舒元公主来过,邀你晚间去望江楼,都是些跟你玩的好的,去散散心也好,省得在家憋坏了。
到如今看陆篆也非良配,婚退了便退了。姑娘家往后就少同太子他们舞刀弄枪……也莫再翻墙去陶家了,也不是不许你去陶家,你可以走大门……今日同他们便尽兴地玩玩罢……”
沈虞小鸡啄米似的不住点头,她宁愿去望江楼被赵明翊嘲笑也不想听她阿兄唠叨,去望江楼还能在宴上看歌舞吃吃美食。
打小就这样,她阿爹阿娘耳根子软,撒撒娇这事就翻篇了,独独阿兄这关不好过,要是哪天翻墙溜出去玩被他逮着了,往后三天都休想清净……
日落黄昏,长安西坊的夜市渐热闹起来,舒元公主如约进了沈家的大宅,一见沈虞就催促道:
“今晚上可热闹了,你准会喜欢,我们快些去罢,有好多好玩的,花间坊最善舞的凝儿姑娘,城南善口技的画眉孙,河东来的戏班子……有钱都不一定请得到,今日全来了。”
这花孔雀花了大手笔,看来她被退婚赵明翊是真的很高兴。
沈虞朝舒元公主身后看了看,迟疑道:“赵明翊没来?”
舒元公主笑了:“哪能啊,这不是怕你阿兄见了他又唠叨你,在马车里等着呢。”
果然门外是东宫那辆花里胡哨的马车,赵明翊闻声半挑着帘子,露出小半个精巧白皙的下巴,嗤笑道:“这么慢,爬着出来的?”
沈虞掀了帘子,挑了个舒适的姿势坐好。作发誓状,一手指天道:“天地可鉴,从东宫说要来沈府沈虞就全心全意在房中等候大驾,门童一来报便出门迎接,唯恐怠慢了贵人,速度比之常人只快不慢……”
她话锋一转,眼波亦转,直直望进赵明翊眼眸深处:“莫不是东宫思之甚切,一日不见如隔三秋,遂觉沈虞迟慢……”
说到后面沈虞以扇遮面,做羞怯状,眉目含情,欲语还休。
心里却在想,看谁斗得过谁,恶心不死你。
果真,赵明翊触电般收回眼,浑身一颤,几乎要红了耳根,却不再说话。
落得耳边一片清净。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