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年》巧克力热可可

3、便宜师父捡徒弟

　　是辰时，寒蝉鸣泣，冬雪凝冰，凌云山门的青玉长阶早已凝成霜华。

　　江寄澜颤颤拖着双腿微微仰头望那高耸如云的雕栏玉砌高门发呆。凌云的门更是一道结界，隐在树梢后的幼子更是无法靠近。

　　再次暗骂了声这重生的金手指全部暗却，江寄澜爬起，从一旁青松磐石中捡了片碎粒抛却空中，望凌云山围成的高墙扔进，却是被反弹回江寄澜瘦小的脑袋。

　　小孩儿“嘶”一声捂着还痛的头，戳着石子:“老爹啊老爹，真不是我不愿救你。你说你吧，你倒霉一辈子可就算了，何苦带着我啊”

　　清风不分时地的送去寒风，星子已挂上夜幕。陡峭的山脉边蜷缩着一个孩童，仅仅搂着膝盖一面喃喃嘟囔，直至昏睡。

　　江寄澜做了个梦，梦很长。

　　梦见十岁的他紧紧握着苏繁添那个捡来的便宜师父修长的手一步一步带到洛山。

　　梦见洛山竹林深影，还未遇叶尘弦整日与林远影打打闹闹，那是还是少年恣意时。

　　梦见叶尘弦惊鸿一撇，茶楼坊间无不闻绝世天才叶尘弦的传闻。回眸便是一生。

　　梦见三人行举杯对饮，闹市沽酒，他在月影下回眸莞尔，不知谁动了情。

　　江寄澜一瞬间心智回到了七岁，迷迷糊糊发出喃喃呓语:“我要回家，师父，我要回家。”

　　许是觉得翻腾的不舒服了，江寄澜终于抬起头来，这一望，便望见天边孤寂的弯月与……一个欠揍的吓人轮廓。

　　这轮廓微微扬着浅笑，眼里流露的却是怜悯与心酸。江寄澜猛然惊醒，终还是忍不住细声叫出来:“师父……”

　　而面前人并未听见他说什么，凑近了看向这孤零零的孩子:“这也是个人啊，蹲在这儿干啥呢？”

　　江寄澜恍惚回到十岁寒冰的长街，满目狼藉，也是此时的苏繁添一身白袍仙风道骨走到面前，露着浅笑缓缓道:“跟我走吧。”

　　跟着他，修习功法，匡扶正道，济世救人。

　　江寄澜眨眨眼，双眸点星望着他，“接我回家。”

　　苏繁添背着小兔崽子一步步往自己厢房走的时候还不忘抓抓脑袋。不过去散一趟步怎么还拖回来一个小猴儿，这猴儿瘦的骨头硌着身上都发疼。

　　月色如水，差点以为星尘坠入了他的眸。也不知哪儿蹭的泥垢的脸上眼巴巴的望着他，细细的轻哼着。

　　苏繁添无意间觉着这孩子有缘，但是看着怪白净，以为是凌云派内那个迷失的孩子蹲这儿回不去了。结果紧紧攥着自己袖子嘟囔要回家，江繁添嘴角泛出一丝苦笑，晃晃脑袋一步步载着月色入了院儿。

　　孩子乖乖巧巧的趴在他的身上，呼吸一深一浅。放到床上还不安分的四处乱抓，翻腾了半天终还是蜷缩着依偎在角落。

　　苏繁添这才细细打量起来。墨衣暗纹是矗立的高竹，纹理细腻。流苏上挂着的玉佩还碎了一块儿，应是有身份的孩子。手中紧攥的黑色布条应当是衣服的布料，而……

　　苏繁添眸色微微沉了片刻，颦起的眉毛才渐渐舒缓。从孩子的荷包内翻出几株寻常的草药倒不觉着奇怪了，重新塞回去后小心的掖了掖棉被。沉沉叹口气晃悠到庭院前。

　　门口的茶白身影恰是落入眼底。苏繁添微微提起唇角:“知道你在。”

　　那茶白色的衣摆才悠哉悠哉的行过来，毫不客气的落座与庭外石桌，为自己斟上一杯清酒缓缓开口:“在发愁”

　　分明是疑问，却又显得分胸有成竹。

　　苏繁添抬眸，望向桌旁那凋零的桂树映着斑驳月影:“我想帮故友。”

　　男子依旧面无表情了然无趣的回答:“你救不了。”

　　“我救不了你，那个孩子更救不了。”苏繁添突然凝神看向他，“无能为力的事很多，但正往后更有一个义。你们所端的这碗清水又有几人能看出浑浊”

　　男子依旧恬淡看他，抿唇饮下那杯美酒，却不觉清甜“你心中自有是非黑白。”

　　他甩甩那饮尽的杯盏，无动于衷的面容终于流露出一丝舒然。弯了弯嘴角恍若孤雁冲出天际，下一秒便追寻不到，但神色倒是放缓:“罢了，酒饮了，人看了。我该回了。”

　　苏繁添见他提起桌面黑尘的长剑，终是垂下眸:“会拦我吗？”

　　那人未做答复，白色云瑞长袍翻腾，走出了院内。余下一塘月色，泻入院中。

　　江寄澜迷迷糊糊醒来时，抬眸就见苏繁添端坐在床头翻阅经文。这一场景倒神似……照顾生病孩子的老母亲。

　　江寄澜一瞬间还以为回到了洛山，方才张口打算唤一声“师父”这“师”字还未来得及道出口。苏繁添声音就已传来。

　　“怎的一人在门前卧着”这和煦的声音这才唤醒江寄澜。江寄澜心中暗笑，做你徒弟多少年也未曾听过这么温柔的强调。装的挺像，当真是那个随意将徒弟丢给豺狼猛兽自个儿悠哉悠哉喝茶看戏的那个吊儿郎当的挂名仙师

　　然而面上仍是乖乖巧巧的回答道:“拜见仙师。我……我是来寻人的。”

　　落入苏繁添的眼里则是无辜且懂事。

　　苏繁添微微叹息:“救他是不可能的。”

　　江寄澜一怔，心道老狐狸果然一眼看透了自己身份。但随即舒了舒眉，这也未必不是好事儿。再次牵起男子衣摆:“那，看一眼，成吗？”

　　盈盈的秋水圆瞳盯得苏繁添极度懊恼。终是抚了抚这孩子的头，安抚道:“你要休息。今后，我会代你父亲好好照顾你。放心吧。”也如同白衣男子般敷衍未道答复。

　　次日晨。

　　昨日入夜又不知是何时纷纷扬扬下了一场大雪，连敏锐如江寄澜也未曾察觉。江寄澜披上凌云派弟子修行的纯白斗篷，印的清瘦的面庞更加显得病态消瘦而白净了。

　　江寄澜略怔，忆起前世方还年少同林远影伪成凌云派弟子混入，在山中畅所欲为。导致惊扰了向来安宁的凌云派上上下下，最后两个毛孩子还是被苏繁添拧着耳朵提回家去。

　　恍若隔世，正处隔世。

　　江寄澜微微苦笑，或是好不容易睡了个安稳觉吧。还只一切尚在，一切安好。

　　他怅然停在落桂下的石凳，辗转着空荡的酒杯望亭廊。

　　而正当苏繁添出来，都隐不了脸上的诧异。稍只一瞬的怀疑一扫而过，苏繁添只当是自己看错了，不过一个孩童把玩器皿，却显得深沉。笑笑道:“醒了可莫要乱跑。”

　　而后山那边木屋倒没了昔日的安宁氛围。

　　后山掌管药童杂物的张仙师向来在外臭名远扬点头哈腰，在内则是德高望重抬高姿态。

　　每日清晨必得啃完一个猪蹄一壶美酒再悠哉悠哉的晃到凌云派最末的后山顶上浏览一番自己的地盘。

　　“好好干活！莫要偷懒。”

　　“今日若是扫不完，晚饭可别想指望了。”

　　肥头大耳的张管事巡留一番后满意的拍拍手，却见平日最认真刻苦的那个小孩儿今儿个一见他使劲垂着头不想引得注意。

　　张管事儿一反浮尘敲着那孩子脑袋:“顾帆。”

　　那孩子仍是唯唯诺诺的点头:“是。”

　　“出事儿了”张管事皱眉。

　　顾帆平稳的摇摇头:“没。”

　　张管事一惊，立即拔腿跑向小茅屋。“腾！”甩开狭小的木门，扬起一阵尘埃。呛了几声才怒吼道:“人呢！”

　　后山一众排成整整齐齐的四排。孩子们各各垂着头扭巴着手低头看地听教训。

　　“你们知不知道这个小孽种多重要知不知道！”

　　“是谁！是谁放走的！”

　　站在人群中的顾帆一翻白眼，暗暗吐槽“您门也没锁，是个人没腿的吗？”

　　却被叫到名字“顾帆！”

　　那管事儿一脸愤恨的望着自己。“你是不是知道点什么”

　　顾帆慌忙摆摆手，面上一脸无辜“我……不啊，我昨日按着师父您的吩咐去看他是否还在，今日就没人了。”

　　谁到一旁插来一声细长的嗓音:“那可未必！”正是昨日那猴子。

　　猴子晃晃脑袋禀告师父:“师父，昨日那江浔……那小兔崽子本是出来，徒弟有意阻拦。结果这江帆好大胆子，竟拦着徒弟不让我教训，依弟子看，这顾帆，就是那奸人同伙！”

　　苏繁添是从阳光刚刚直直打在月桂树时找不到江寄澜的，他垂着眉暗骂着这糟心的小屁孩儿一面四处寻找着踪影。

　　好生生一个大活人，来时像个意外，消失竟也像意外。

　　苏繁添心中细细开始思量自己带小兔崽子回来是否是个明智的选择。内心不禁一慌，“他不会，擅自去寻他爹了吧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辗转徘徊在房内数时，知道苏繁添决心不在此彷徨。一拍折扇“去寻！”

　　庭外的门便传来规则的敲击。苏繁添慌忙扑到门口，未见到想见的人，就见一位身着白袍的弟子行礼:“江宗师叨扰了，弟子奉掌门之命特来寻失踪的一位弟子。”

　　苏繁添将古怪的表情摆正，掩去不安缓缓笑道:“在自己家都能弄丢，你们掌门够粗心的啊！”

　　那弟子循规蹈矩检查过一番确定无人后在此毕恭毕敬行了个礼作此道别。

　　苏繁添心中的不安仍不能减退。至一炷香时间，门口随风掀开。苏繁添皱着眉为自己湛一杯温茶懒散理会“来了”

　　仍是昨夜白衣男子，他缓步行来，也并未嫌弃，抢过那杯浮尘的茶水灌入口中。“劫了你的人，带回来了。”

　　苏繁添望着安稳站着的小孩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正是江寄澜。

　　江寄澜点点头，作揖“苏仙师，这可着实不怪我。今日一早便被掠去，困了一个清早才将我带回。”

　　江寄澜看着苏繁添脸色稍稍放松，却困惑着身后这位又为何要帮自己若非今日的搭救自己在苏繁添屋内定然躲不了搜人这一截。

　　前世貌似也一直互相没交流不对付啊。甚至自己祸害糟蹋他徒弟时，这清逸绝尘的何仙师还是苦苦阻拦。

　　江寄澜弯弯嘴角，这重生后能观察的细节还真是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