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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我要护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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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辰时,天际日月争辉,几颗明灿的星子闪烁在绝明峰顶。昏夜却显得青紫,恰若盛尽夜阑的眸。
此般绝境更映的那巍峨万仞的峰顶战状激烈几分,兵峰相交接的火花擦在了无声际的山谷,惊扰了夜归的孤鸿与栖鸦。
任眼前千万兵马辉腾在山崖下几般惨状,草木皆兵的征战却仍不能让那崖边玄衣华发男子微抬几分幽潋深邃的眸子。好似这般一切与之无关。
“魔尊真是好雅兴,”一道传来少年讥讽声:“事到如今,竟不乖乖束手就擒却如无事人般赏景。这万千将士血流成河难道与魔尊无关?”这句更是咬牙切齿让人赞叹一声君子性情。
男子终于抬眸,撞上眼前怒视的少年不忍与惭愧险些流露在眼底。终还是叹了口气:“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那少年握剑的手微微颤抖,双目泛红:“江寄澜,你当真如此冷血?”语罢,剑已出鞘,直直划过那男子银发。
男子不避,只是微微偏了偏头,拂过衣袖,带过几丝清风闪躲剑锋。那剑光却是擦过一缕银发,垂落于苍凉磐石。
江寄澜漆墨般的眸恍惚了一瞬,缓缓道:“看来我法力确实不济曾经。”再抬头,深邃的眉宇隐在如瀑银丝后,“霁秋,”唤那少年,“寒枫剑太过冷冽,鸿羽更适合你。”
“我今日,便要用寒枫夺你狗贼性命!替师父报仇!”少年双唇早已被咬出血迹,目光透着坚毅,浅红瞳孔怒视着曾尊重敬爱的师叔。
苏霁秋听着自己用颤抖的沙哑音缓缓说道:“师叔,”江寄澜眉宇明显恍惚,“师父也与你无关吗?”
“万千人因你丧命,万千无辜惨死你手中。江寄澜你翻云覆雨究竟想要什么?”
“你想要什么踏风雨,舔腥血。你复仇,你害挚友,你杀人如麻。天地因你生灵涂炭,你依旧孑然一身又得到了什么?”
少年死死阖目咬牙吐出这些如利箭般的言语,江寄澜避无可避。他依旧是佯装淡漠的看着少年一滴热泪打在泞垢,再次开口:“霁秋,回去吧。寒枫是救人的,不是杀人的。”
“莫提我师父!江寄澜,他因你而亡。你不配再提他。”刚刚吐出这些,苏霁秋的双腿却控制不住发软,险些跪下的双腿最终还未瘫胳膊却环上一只修长的手臂将他提起。
苏霁秋抿唇,刚打算道过谢抬头便撞上一双秋水衡目,那清澄的眸光却是望着对立的男子。
这一望,是白驹过隙奔腾过时光荏苒,翻过山海,踏遍朝夕,故人已寻,桥段已改。
风廖廖穿过对面人发丝眉梢送来旧忆,江寄澜一瞬间却发有些留恋这惨淡的人世间。
“叶尘弦,”江寄澜开口,“是你来杀我吗?”
对面人用江寄澜最谙晓的方式垂眸,高高竖起的青丝发梢还向着风来的轨迹,他依旧如少年。
刚道完这句,原本空荡的峰脉熙熙攘攘涌来人群。叫骂声,脚步声,刀刃相接的磨刃声,指挥吹牛的嚣张狂语皆入耳底。
“江寄澜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多少仙门师兄弟惨死你手!江寄澜你当诛杀九族!”
“杀啊!江寄澜你双手沾染的鲜血还不够吗?祸国殃民祸害苍生,你当诛!”
缓缓的,那些义正言辞的叫喊,那些凛冽刺骨的谩骂缓缓消失。方才满怀激动愤然抱负全在眼前这个安然自若的男子眼前仿佛被割破喉咙般无处释放。
他只是安稳的站着,却能挡却悠悠众口。众人谙晓,在他眼中,自己如同蝼蚁。
方才叫骂的众生谁也不敢迈出一步,纵然万般恨意在他翻手腥风血雨的能力间也透露着胆怯。
江寄澜却只是平淡的等着对面月白衣衫男子的回复。心中丝毫不应景的忘却周边腥风血雨,牵扯出曾经的风花雪月。
忆得上次叶尘弦月白长衫时,是多年前两人月下对酌。清冷的月色倾斜在湛澄酒杯中,觥筹交错,他月白衣摆牵起长风垂落的一抹昙花。
对酒,他醉在涟涟眸光。叶尘弦转身回首,恍若阑珊寻灯,荆棘生花,歧途遇你。
他只是笑一笑,宛若二月春风裁了柳,长安沽酒同游,你我恰似曾经。
那杯酒饮了,饮了少年壮志,饮了前尘影事,饮了情愫了断。终是分道扬镳,别时殊途。
拉回思绪的是熙熙攘攘人群中的一声沙哑“叶——叶尘弦!叶宗师竟也在此!叶宗师回来了!”
这么一声,众人脸上纷纷变了神色,方才的胆怯一改,露出底气与欣喜大声道“呵,看来江寄澜这次必死无疑!这妖孽的克星来了!”
“叶尘弦回来了!叶尘弦没死!江寄澜他完蛋了。叶宗师,替善行道吧!”
众人狂喜的面目逐渐狰狞,他们丝毫未见背对着众人的叶尘弦眼底的犹豫与流连,只是挥舞着刀刃畅言正义。
从人群中飞奔出青驹,拨开人群翻涌腾云上前。飞下一人直直跪在叶尘弦足下,洪亮的声音响彻山脉:“凌云派弟子何墨恭迎掌门!”
人群喧哗。
何墨坚毅望着眼前男子,摊开手中紧攥着的绸缎高声散发灵气道:“凌云派首席大弟子叶尘弦苦学多年,资质聪颖,匡正除恶,即日起接任凌云派第二百四十三名掌门人。平乱世,斩妖孽。手刃奸恶,江寄澜!”
叶尘弦早已忘了这短暂的肃穆是何时结束,或是刹那间人群繁涌,高挥着手中的兵刃狂奔向前。
惊鸿快影的剑芒已然逼近,江寄澜冠绝天下的风行剑此时大震,剑气刹然点破苍穹,震得众生还未近他身侧早已袭倒在地。
江寄澜仍旧淡然自若,他目光所盼的只有眼前故人。一抹知足,一抹失望。
他看着叶尘弦提剑一步一步走来,东风所试的刀柄散着寒气,逆水剑的锋芒背光显得漆黑而明晃。这一路奔赴风雨,虽然一尘未染,剑稍殷红的鲜血却涔尽入泥垢。
江寄澜这才发觉,自己的麾下尽殆。
四周再无嘈杂,寒风灌耳,却仍散不了他零碎如玻璃的言语,他开口:“叶尘弦,再比试一次吧。比命。”
他们都不知对方心中多么憧憬败北。
风行与逆水剑曾在竹林,在花酒,在孤山,在星河下交手无数。他们都熟知对方招式,他们知己知彼。
而如今,清晖间两剑再次擦出惊鸿火花,却是面对天下苍生,与生灵命运。
江寄澜退,他知此战必输。
这场快意比拼的结局是自己能留给他最后的礼物了。今后你盛名天下,今后你名扬四海,今后你何处为家,再与我无关。
日月争辉。灿阳从东方拉开幕布,似乎将撕裂这荒谬绝伦且绚丽的夜。
雨丝一点点撒下天际,剑锋将交错的花火仍在扑朔。
直到逆水剑冰凉的剑芒贴在江寄澜脖颈,细碎的刀痕浅浅盼望着舔舐脖颈中的鲜血。
叶尘弦背光站在江寄澜眼前,望着故人瘫在泥垢,长长银发散漫在坚硬的磐石,神色不改。
稀碎的雪却在挣扎晨光中荒谬的降落,垂落在江寄澜眸底,他浅浅弯弯嘴角,却牵动了脖间的伤痕。身上所剩的灵气已经不多,还在细细扑捉对方目光中可还有一丝不忍。
快一点吧,趁着灵气还未散尽。
叶尘弦背后是几颗明灿如珠的星子,更若眸光。叶尘弦用尽他二人能听见的声音道:“我要护你。”
穿透骨骼的疼痛从江寄澜胸袭来,逆水剑的寒冰沾染再多热血也难有一丝温度。叶尘弦那不染尘埃的衣衫终于沾染上几星江寄澜吐出的鲜血。
似花,似墨。
江寄澜阖眸,刺骨的寒意与袭心的疼痛让身体终于做出补给,再无灵气的□□已然昏迷。
是刺骨凝华的寒意所冻醒的。
漫天的飞雪与寒风扎在江寄澜周身,自己现在了如肉体凡胎。
还未死江寄澜的嘴角扯出微发其微的苦笑,一点也无大劫逢生的希冀。
强打着最后一丝理智,江寄澜知道要找一处地方避雪。
银色世界仅限于抬头,而真正强撑着伤疼的身体拖着步子一步步走在这泥垢与腥血遍布的荒山时江寄澜才迎来绝望。
上一次这种寒雪席卷心中。
脑里控制不住的浮现这零星片段的记忆。
“江寄澜你杀人如麻。”
“小兔崽子不过是邪魔外道的继承人,我当多大能耐?”
“杀挚友,腥风血雨生灵涂炭……”
“凌云派掌门人,叶尘弦。平乱世,站妖孽。手刃奸恶,江寄澜!”
江寄澜的双腿仿佛镶了重铅一般扑倒在雪泥中,在尸首上。曾经穿透雷云惊天灭世界的行风剑重重垂落在污垢,主人再无力拾起。
他终是天上月,人间灿阳,暖冬初雪,归于人间。
江寄澜再次倒在血泊中。
隐隐约约忆起忘事,儿时身上背着尸首已经冰凉的父亲穿过孤山踏过冰河。
而今,又是有人缓缓一步一步背着自己迈着尸首前行。
等等!
江寄澜周身仿佛贴在最熟悉的气味中,朦胧非梦。那人腰间挂着系着玉佩流苏的逆水剑,晃荡前行。
风送来他低沉温润的声音:“对不起,我不会再害你。”
江寄澜弯弯唇角,未出声,愈来愈细微的呼吸打在那人脸颊。江寄澜想道声别,却已无力。
沙沙风声落在行路人耳底,渐渐的掩去了身后满头白雪绮美男子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