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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 ...

  •   尼古莱·果戈理匆匆走在横滨的街头,身后樱落如雨。南国的水色在柏油地上绽成了静谧的漂亮镜子,他足尖踏上去,打碎了天空和云的虚影——他走过摆放着花束的小铺,感到店面像幽灵一般瞪大了窗户瞅他,他不敢思考,保持头脑空白的状态穿过人群、经过横滨赫赫有名的中国城,走进一条熟悉的窄小的街道,来到近日久居的单元楼。掏出钥匙,开门。

      邻居家年十岁的孩子抱着枕头看电影,在他开门的时候,孩子将薯片放进了嘴里。他感受到这些,同时,也感受到屋檐上蹿过几只鸽子,扑棱划过群影、胸脯羽毛泛着珠光白和宝石绿。尼古莱·果戈理是一名异能力者,能将周遭三十米内的物体细腻感知,且可以干涉它们。他现在呼吸极为混乱,鸽群飞过的声音像从脑膜底部拍打出来,他逃一般地躲进屋里,反锁门,闭了闭眼。他试图让呼吸不再急促,脱鞋、脱掉外套。将钥匙挂到墙面上的挂钩上去。这个习惯性举动像撕裂的嗓子,让曾经居住过这间房的另一个人的虚影,鬼魅般在他身边一晃而过。放空的大脑大声强调起一件事:

      陀思妥耶夫斯基死了。

      他醉汉似的,径直走进屋子然后跌坠到床铺,向下趴着,深深吸气。

      心倏地又沉下去:床铺里遗留着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气味。

      但这不可能——

      陀思妥耶夫斯基早在今日之前,一个月前,早已被异能特务科的人关进了监狱。

      他甩着头,想把脑子里渐渐增强的噪音都甩出去,银白的麻花辫在他背后晃来晃去。隔壁的电视画面忽地熄灭,墙面背后,邻居女孩站了起来,白短袜在地毯上踩过了轻快的脚步。地板吱呀。脚趾蹭进拖鞋。他意识到那嗡鸣不是脑子里的声音,而是邻居家电路板的动静,似乎遇到停电的问题,小孩扳过椅子,试图碰电闸箱的几个按钮。

      果戈理爬起身,将让他产生错觉的床单掀起来、一股脑丢到角落里去。动作之大,令床头柜上的闹钟被碰落到地上,碎了;日历也掉下去,纸页被压出折痕。

      一张愚人节小丑的笑脸被傻乎乎倒扣在地上,花瓶和书本陆续掉到它上面,乱成一团。

      他停下手。

      他看到一片狼藉之中,一本皮面圣经被花瓶里流淌的水打湿了。那是陀思妥耶夫斯基从教堂里偷偷拿走、随手送给他的东西。尼古莱·果戈理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的空白头脑中那个声音在说,是了,您们俩就像这样又虔诚、又反叛,早就是这么回事,没人能理解您们。

      过去他们俩总是成双入对,去教堂,和牧师拌嘴,被人群撵出来……陀思妥耶夫斯基报复心强,拿走了这本圣经,送礼物那样递给他,亲吻他的嘴唇,说,“圣诞快乐”。

      他的胃在回忆里揪作一团。

      他逃避似的重新关注起邻居的一举一动,这毫无必要,但是足够转移注意力,从目前的混乱中得到舒缓。鉴于异能的特殊性,这很成功,当他试图收拾地板上的狼藉,脚趾碰触到钟罩碎片的时候,脑子里感受到的是电闸按钮被扳回“ON”位置的画面。

      那是一位可爱的亚洲小姑娘,穿着漂亮红裙,反身看了看客厅。她跳下椅子,像小猫一般,黑亮的眼睛瞧见电视没有反应,没被修好,于是提起薯片袋,穿过山一般高的瓦楞纸箱,踮着脚回到房间,关上了门。不久后和屋内的长辈谈起话。

      果戈理遥远地听着那些日文发音,他不应该听到的——任何人都不应该听到,这是一个温馨的家里的私密谈话。私密,而且普通。

      他的生活里没有任何普通的事,他原以为陀思妥耶夫斯基会让他拥有一部分这东西,但现在,显然一切都结束了。胃里撕扯着感知的东西,让他产生想要呕吐的感受。他头晕目眩,室内的光线被白云遮住一部分,窗外有自行车闸响动而过的声音。

      他的眼睛注视着房间里那团被丢弃的橙色床单:又一个为了“普通”而特意购置的东西。雪白的棉被也在上面歪着,被拉扯得挂在床铺一部分、掉在地板一部分。这景象从他视网膜传输进去,在头脑内落了空,没能理解。他的脸上仍旧什么表情也没有,恍惚而木然,阳光从睫毛洒落进他的金色眼珠里,熏染起淡淡的白。

      某一个瞬间,他忽然往旁边看去,似是听见了屋内有什么动静似的,捕捉着亡灵在房间飘忽的影子。随后,这种漫无目的的追寻沉寂了,小型冰箱运作而后停止的动静让房间内重新寂静下来。他走去冰箱,捏了一瓶朝日啤酒,冰凉的易拉罐壁挂着一些驱散暑气的水珠。这只是春末夏初,他想。他喝了一口啤酒。并不能缓解胃里难受的感觉。

      鸽群在窗外一遍又一遍绕过晴空。不久后,日头下落,夕阳从窗外射进来。在他的持续凝望的晶状体内部,阳光烙印下更多血色的漂亮光芒。他坐在床边的地板上,啜饮着啤酒,一些极为破碎的记忆持续闪过他的脑海,叫他又想起老马戏团里一些璀璨的灯光。

      思绪变得格外破碎且糟糕。

      他瞪着眼睛,异色的眼瞳在渐渐包裹住他的黑暗中盈映出一些悲伤。他想起和当前一点关联也没有的事,久远的往事……他看到猩红的天鹅绒幕布刚一拉开,所有观众都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屏息等待。

      有时候事情就会变成这样。脑海里那个声音极为冷静地继续评价着。似乎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声音,因为对方说过类似的话。有时候就会这样。陀思妥耶夫斯基曾经在某一天说:人自身虽然常常无法理解现状,头脑却高明得多,早已充分解读着一切。

      我们总是自身最为冷漠的旁观者,尼古莱。他听见他说,而您,您最理解这点。

      我不理解这点。果戈理那时候说。果戈理这时候也喃喃,而陀思妥耶夫斯基给予他的回应却是,是的,您这样谦虚。这正是我欣赏您的地方。原因之一。

      果戈理将头埋在膝盖。

      一种巨大的、茫然若失的感觉鼓动在他混乱的思绪之中,伴随房间另一个主人此刻空缺的情况,让尼古莱·果戈理的头颅深深地埋在膝盖,让他的身体伤兽般蜷缩、颤抖。

      他和陀思妥耶夫斯基都很喜欢这一处落脚点。当然了,方位合适。

      他们前后在此居住过不少的时间,虽然陀思妥耶夫斯基后来很久没在这里居住。

      这里充斥着果戈理对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思念。但与此同时,另一个事实摆放在这里:陀思妥耶夫斯基从今日起,从今往后,再也、再也,不会出现在这房间。狭小的房间将变得空荡。

      掌声在记忆中持续爆发,突兀的、甚至好笑地,就像电视剧中一个需要喧哗的镜头。他被记忆拉回头一次登台的小的时候。他感到手脚冰凉;那时候也手脚冰凉。他的头脑放空,现在也一样。

      神最好的反叛者和演员就应该像这样,恣意地做了应该做的使命之后,茫然得如同一副空壳。他像个完全菜鸟的新手,对生活和未来都全无了解。他听着耳膜里的掌声,那是幻觉。告诉他“这是幻觉”的人已经死了。他喝空了手里这罐朝日啤酒,低度数的饮料对于乌克兰体质是没什么作用。

      眼泪从某一刻起,源源不断地、安静地从他眼眶里流出来,他嘴里却开始笑个不停,先是小声地笑,而后,越来越放肆而癫狂。

      太讽刺了……他笑着想。费佳,您早料到是这一天了吗?肯定没有料到。

      料到了吗?

      混乱之中,尼古莱·果戈理试图将眼泪用手掌笨拙地压回眼眶,他做不到。泪水自分泌出的那一刻就回不去,用异能也倒不回去。他于是笑得更大声。

      果戈理低头嗅自己双手的气味。早已经将戴惯的红手套扔了,眼下,裸露的手心里却留有费奥多尔·陀思妥耶夫斯基鲜血的味道。或许也只是幻觉。

      不知道,没人帮他确认。这气味击打着果戈理破碎的笑容,让他想立刻站起身逃离这里,逃出这个让他几次都快要发疯的城市。但是在念头过后,他只是晃悠地站起身,从冰箱里拿出另一罐啤酒,弯身拽过地上的床单,胡乱擦净脸上的泪水。

      他看到新月在窗外安静地高悬,房间内一切都是群青色的,非常漂亮,像一室半透明的冰凉的湖水。他感受到隔壁的电视屏又亮起来了,一家三口换了电路板,边吃晚餐,边看起晚间新闻。

      电视里播放着一条消息,他知道那是什么,他将左手放进身后的斗篷里面、出现在房间另一侧,打开唱片播放机,让巴赫的曲调盖过新闻声音。

      他知道那条新闻,他不想听。

      他才是应该向横滨宣布陀思妥耶夫斯基已死的英雄,但他不想宣布。他不能明白……

      ——难道,他是真的疯了吗?

      ——六年前·圣彼得堡——>

      费奥多尔·陀思妥耶夫斯基走进疯人院的时候,在心里默算着距离。即将见面的人具有和他的一样特殊的某种能力,若是被察觉到端倪、未提前备好应对措施,他不但无法达成此行目的,可能会将多年来运作的计划全盘溃于此地。

      这一日刚好是愚人节,几名穿着小丑服饰的志愿者在门口阶梯上晒太阳。小丑们脸上涂满了白油彩,因忍受无聊而略微地眯着眼睛。当陀思妥耶夫斯基走过他们身边的时候,人群的视线在他身上停留了一会儿。他们看到他头戴一顶绒帽,身穿系有盘扣的白色制服,这是崭新的;一条宽松的白裤子,裤腿束在半膝枣红色薄靴里,小腿线条被裹得细紧。这打扮在圣彼得堡春末虽是稳妥,但风格稍显古板了,简直像上世纪人的老品味似的,叫一些人怀疑他也有精神问题,和其他志愿者交换着不算尊重的眼神。

      他无视这些、走进大门,看到大厅的配色有着令人惊讶的纯净。不像许多机构铺设绿墙和复合木地板,这里墙面涂了白漆,地面由白瓷砖铺就。白炽灯光线将所有死角都照射得清晰,捕蝇网闪着蓝光。他来到排号大厅、穿过队伍,向通往二层的楼梯走去。事先联络过的护工已经等在那里,看起来等有一会儿了。

      护工穿着蓝色大褂,褐色短发,约莫二十岁出头,脸上有许多雀斑。见他来了,此人招手向他问好,做出很热情握手的动作,他假装没有看到。

      “尼古莱·瓦西里耶维奇,”他道出此次拜访的人的名字,将折叠得小而整齐的文书递给对方,“登记的姓氏应该是果戈理,半姓亚诺夫斯基。”

      “这么说,外面的手续确实都已经办好了?”

      “我来接他。”

      护工接过文件。

      一般护理人员从初中就可进入实习,年纪轻也是常见的事。护工掏出原子笔在上面圈画了几下,将纸张叠回原样放进胸兜里。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视线在他左手停留一秒。

      “越来越难和果戈理先生提‘会见’这个字眼啦,”这名护工说,“最近来访的人太多,那场火灾又把一切进程都搅乱了……”

      “火灾?”

      护工点头示意一同上楼,边走边说:“您不知道?”

      陀思妥耶夫斯基眨了下眼睛,跟上去。

      他当然知道。

      早在一周前,他已经来疯人院这边初看过情况,火灾就是他一手布置的。既然这位尼古莱·果戈理在外的名声不小,又通过某些手段安安稳稳地搬进了疯人院避风头,那么自己也该给对方一点见面礼才是。顺路研究一层的摄像分布情况,只是一种习惯,他趁着档案管理去卫生间的空档,溜进屋,悄悄放了那一把火。但他自然要装得不知道,或者说,不那么知情。

      “这么说……传闻是真的,”他装作小心地压低声音说道,“这场火灾真的和尼古莱·果戈理有关?”

      “没有波及其他任何人的档案,单独把果戈理先生的烧毁得看不了!”护工略带讽刺地说。“要是说有关,在这一层上倒也是有关系。您就看吧,人心有多可怕。”

      “怎么会呢?”

      “这里工作人员不过三十多名,常在的也就十二三名。不知道这里是谁传的消息,主日才出的事,第二天竟然就有记者过来问话,”护工探头过来,灰褐色眼睛睁得很大,“您说,这奇怪不奇怪?”

      “确实不同寻常。”

      陀思妥耶夫斯基低垂双眼,显出极为乖静且温和的态度。对方所说的他早已知道。他薄唇稍稍抿到一起。啊,看来添加的余兴节目确实生效了——

      陀思妥耶夫斯基抬眼,假作起分析:“我原先在想,怕是档案室的工作人员泄露的消息吧。可换位一想,这里面最不可能走漏消息的,反而又是这一职位的人。实在令人想不通。”

      “您果然也这么认为吗,”护工奇妙地急促了一瞬,他说,“外面竟真有人认为,尼古莱·果戈理先生是杀过人才来的!”

      “这么说,并不是喽?”

      护工停下脚步,稍显夸张地回身用手势表示了一句“当然”。陀思妥耶夫斯基微张嘴唇,又闭合,优雅地报以他的惊讶。

      关于果戈理案底的消息,自然也是陀思妥耶夫斯基放出去的,但要说此时的疯人院里谁最显得对此不知情,恐怕就属陀思妥耶夫斯基本人。

      那天他用随身带来的打火机烧了那把火,将果戈理的档案都烧起来,躲到文件柜另一侧去,等待守档案室的老头子回屋。

      他指望对方能大惊失色地灭火,再和别人去讲,让更多人注意到果戈理只存有纸质文档、缺失正经的电子档案的事实。但是,这名老人不幸是一位迷信者,低语着“文件柜像鬼一样自己烧起来了”,对此的波澜,只表现在他胸口划下的十字。

      那时他看着老人脱下工作外套,慢腾腾地熄灭了火,陀思妥耶夫斯基轻手轻脚从柜架背面走出去,叹着气,心想这场小小的失败。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为好。

      “不知道是谁走漏的消息,立刻又引来一些不知路数的人……”

      护工还在不知情地说着,不知道正是陀思妥耶夫斯基出门后,给自由记者播的那一通电话。是他把凶杀案与疯人院的起火挂钩。

      圣彼得堡原本就有许多悬而未决的案件,果戈理案底又不干净。只需要四两拨千斤,就能让一个罪犯从避难所探头。护工对此都是不知道的,他带陀思妥耶夫斯基来到第三层,示意对方跟随自己往右手边走。

      “要只是记者过来都还好,拦在门外就成。但这下可好,这下可好啊,一周内来了四次会面,既有警署的人,也有——”护工话说到一半,又停下来,这次不安似的咳嗽一声。陀思妥耶夫斯基轻轻笑了。

      “也有像我这样的人,是吗?”陀思妥耶夫斯基替他说完,很友善地,“我理解,这没关系。”

      护工抱歉似的看了他一眼:“也不算,幸好您这边办理的手续,在火灾之前就已经开始。但是那些出事后忽然来称兄道弟的人,那些就太值得怀疑。”

      “这又是什么意思呢?”

      “嗨,三番五次会谈下来,就算没有实质性证据,对果戈理先生没有任何逮捕令。我们毕竟听不了他们和果戈理先生都谈过什么,什么关系,保密条款嘛。”

      “所以?”

      “加上媒体撺掇,现在谁也不敢轻易去果戈理先生的房间。”

      “唉,想也如此,但还是希望此事没有对果戈理先生产生太多影响。”陀思妥耶夫斯基顿了顿说,“我记得,他是癔症的问题吧。”

      “病症本身倒不需要太多看顾,在我们这里,能看见幻象的病人都只算有轻度问题。”护工回头又看了他一眼,有些谨慎地,“话说起来,条款上写得很清楚,您也签了字,这次确定要将人接走,是这么回事吧?”

      “当然,”陀思妥耶夫斯基立刻说,“他的姑母时刻盼望他回去,这是任何病症也无法动摇的事,就连我也插不上话。”

      空气奇妙地沉寂了一会儿。

      他们来到的三层楼道,由一间又一间关闭的房门组成。房间的墙壁制作得粗糙,没有隔音设施。可以听见一些房间里很安静,而另一些则有人讲话、唱歌、发出痛苦的叫声。每一个房间都是单间。

      “当然,当然,”护工缓慢地说,似乎心不在焉,若有所思,“亲情向来是最强的纽带……”

      陀思妥耶夫斯基礼貌地继续保持着沉默。他又瞥了护工的左手一眼,确认他最初就察觉的异样,确实并不是看错——

      这名护工是专门负责看顾果戈理的,隶属于疯人院职工体系。在一周前,陀思妥耶夫斯基过来对谈的时候,对方的手指上戴着一枚金色的婚戒。

      那时候,被他问起时,对方曾一脸幸福地告诉过他,已经结婚有五年。

      一个婚姻幸福的人,戴过五年婚戒,一周后忽然失去戒指,裸露的无名指皮肤却没有戴戒痕迹——

      这名护工,早已被人“掉包”过了。

      出于礼节,陀思妥耶夫斯基没有点破他人破绽的习惯。

      他想从侧面搞清楚,这份乔装成他人的人——十有八九就是那位小丑本人——究竟为何才显露出如此的破绽。

      究竟是尼古莱·果戈理对他的一点温馨提示,告诉他,这里是他的地盘,而他确实已经准备好会面了。还是说,这是对方单纯地出现了一次疏忽?

      如果是后者,对方可能不堪大用。

      陀思妥耶夫斯基停下步子,修长的手指扶住耳侧:“抱歉,我感到有些晕眩,或许是贫血。”

      他作出要昏倒的样子,坐到一旁的长椅上去。这名年轻的护工走回来,像是要搀他,被陀思妥耶夫斯基巧妙地侧身避开了。

      “给您倒杯水吧。”护工体谅地说。

      陀思妥耶夫斯基点头。

      他本身就有文静的长相,苍白发青的肤色,瘦削颧骨,一双黯淡的紫色眼睛下方似乎因为熬夜,挂着两道黑眼圈。这样的人假作贫血最妥当不过了。

      “能提供一杯水最好了,”陀思妥耶夫斯基说,“凉水就很好,如果不麻烦您……”

      他目送此人走远,走进不远处的员工休息室。他坐在原处,双手指尖合十、静放在并拢的膝上。

      直到目前为止,他竟尚未摸清尼古莱·果戈理行事的路数。

      原本想要走进对方能力范围之前,先请人通报一声,计划显然已被打破。这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他二十年来,并没有遇见过真正叫他摸不清路数的人。

      他思索着对方可能会发动的攻击,安静地等待,奇怪的是,他等了许久,伪装成护工的人并没有从员工休息室走出来。

      楼道里除了疯人在房间内的各种动静,没有任何可疑的响动。他抬头看了眼天花板的边缘,对摄像监控沉思了片刻。难道……

      陀思妥耶夫斯基站起身,往不远处没有安装过摄像的卫生间走去,心里稍有些失望:一周的时间。

      在他给出对方警示,或许有人会找上门来,到如今,已经过去了整整一周的时间。但这位在□□之中传闻颇多的小丑先生,却连监控的问题都没有妥善解决。

      陀思妥耶夫斯基在心里给对方扣掉两分。

      第一,如果尼古莱·果戈理可能没办法解决监控的问题,这说明办事能力不足;第二,如果尼古莱·果戈理故意保留了监控,这又显出过度的表演型犯罪人格特质,太花哨。两种都不符合他的预期。

      在步入卫生间的时候,陀思妥耶夫斯基浮动了神色,他先敲了敲门,没有动静。他看到右侧贴墙安置着五座洗手池,其中一面壁镜映着一个人——准确来说,倒挂着一个人。

      就在第三所隔间的马桶的上方——

      陀思妥耶夫斯基弯起嘴角。

      和许多拥有杰出头脑、却也展露致命弱点的天才犯罪者一样,他想,即将从白斗篷底下钻出脑袋、满脸流淌着货真价实的鲜血的尼古莱·果戈理先生,看来也是一位需要观众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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