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云道》清秋几许

2、第二章：灾难（上） 上古种族琉

　　方圆百里不见岛屿存在的痕迹，蔚蓝色的海面上风平浪静，偶尔有些没有灵智的鱼跃出水面又快速消失在一圈圈的涟漪中，看起来不过是一片再普通不过的海域。
　　空荡荡的天地间突然传来一阵破风声，来人人族气息浓郁，行进速度飞快，周身却没有泄出半分修为气息，显然不是善茬。半柱香之后，来人速度渐缓，他强大的神识谨慎地扫过周边，确定无甚异动后才缓缓在半空中稳住身形，人影终于显现了出来。来人身着市井间常见的褐色粗布麻衣，约有七尺高、长相普通，属于扔在人群中就绝对不会引人注目的那一类。
　　法决一捏，白雾以身体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待到散去时，哪儿还见刚才的市井之相，摇身一变变成了一位身形修长的身着一袭白色长袍的男子，皎皎如月。原先立在半空中的人一瞬间出现在水面上，灵气波动间，其隐藏着的元婴境圆满巅峰的威压弥漫了出来，观之根本，清盈的气息在呼吸间弥漫，是琉璃圣罗鲸。
　　男子斟酌着往前前进了三步，立住身形的同时调动起周身的灵力，手指翻飞间结出道道复杂的印记，眉间渐渐显露出一枚淡蓝色的符文，有丝丝缕缕的灵力细线自眉间飘下落进覆于手上的光影中，手臂往前推送的瞬间，光影仿佛受到什么牵引般脱离了去，轻飘飘地落在了身前不远处的空中。涟漪自光影一阵阵的泛开，凭空出现了一条只容一人通过的裂缝，男子闪身而进，光影迅速消散，裂缝也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原来，在这片看似寻常的天地间隐藏着的正是世人遍寻而不得的琉璃圣罗鲸的聚集地。
　　进入裂缝后，是一片与先前海景完全不同的景致——面积可观的岛屿上山脉错落，起伏连绵，云烟缥缈。
　　与外界联通的进出口设立在岛屿偏南的一座高峰上，看清来人，守在两侧的数名弟子便同时垂首行礼：“见过少主。”陌潜轻嗯了声算作回应，接着便唤出自己的本命法宝九转碧霄剑，以之代步，全速往岛中央的宗族议事厅赶去。
　　与岛上寻常族人的按部就班不同，宗族议事厅内的氛围并不轻松。与平时仅有族长长老们十数人参加的会议不同，今天偌大的议事厅中挤满了宗族内的精英们，放眼望去，气息最弱的也在元丹境二阶。
　　外界的传言大家都已知晓，隐隐能猜测出事况的不容乐观，十位长老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望向坐在高台正中间的族长，还是谁也没有出声，人数众多的大厅内安静的落针可闻。他们在等，等外出许久的少主带回来最新消息。矗立在议事厅门边的人远远地便看到九转碧霄剑周身萦绕的霞光，安静的议事厅自门边向内掀起了一阵小小的骚乱——少主回来了。端坐在族长宝座上的陌延周身一震，睁开了紧闭多时的双眼。数息间，一道流光越过重重人影掠到了高台前比众人高出些许的平台上，光影散去，现出了陌潜的身形，一瞬间便成了众人的焦点。陌潜抬起手向高台上的十一人弯腰行礼：“见过父亲、各位长老。”陌延抬手送出一股灵力到他体内，拂去他近日来忙于奔波的疲惫：“潜儿此行辛苦了。”陌潜抬头与自家父亲交换过眼神，众人的拜礼也就来了：“见过少主。”陌潜覆手背于身后，稍稍侧身受礼，三息过，众人自行起身。
　　陌潜斟酌了一下语句，拱手一拜，缓缓道来此行的收获，简简单单一句话：“消息一好一坏。”倘若未闻众人听闻此言后的悄声言语，陌潜微微侧身，尽可能地面向更多的人，“好消息是我们的位置足够隐蔽且变化多端，无论是人族还是兽族都没有办法在短时间内找到我们的所在地。而坏消息是，目前已知的要针对我族的大小族群不少于单手之数，而这仅仅是明面上的。”人头耸动的大厅里，安静了一瞬后是一阵压抑着的骚乱，早知道情况紧急却也没料到竟到了如此山穷水尽的地步。说好听点叫无法找到所在地，说难听点就是时间问题，而如今的他们早就陷入了孤立无援的境地，他们不是蠢货，自己清楚流传在外的密辛有多大的威力，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只求少招来点豺狼虎豹，怎么可能上赶着引狼入室呢？处在食物链顶端又如何？超出其他势力一线的综合实力又如何？蚂蚁虽小还能在大象腿上咬下来一块肉，更何况他们这头象面临的还不是什么小小的蚂蚁，那是一群饥不择食的豹子，九死一生，能否保住命脉都是问题。
　　高台上的长老也三三两两地接头交耳着，陌延身为族长，一锤定音，在骚乱起来前稳住众人的心态：“情况的紧急大家都已经足够清楚，这一次真正到了你死我亡的境况。想我族立世数千年，怎能轻易让人觊觎了去？不战而退，有违祖训，他敢来我们就敢打。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即日起，家族典藏峰提供的灵药灵丹翻倍，在保证秩序的情况下，一切以服务大家精益修行为主。这是一场注定要见血的争斗，胜了最好，败了也绝不便宜那些宵小。”本就足够团结的大家，在这种受到威胁的时候，更是一致对外，放眼望去，目光所及处或青涩稚嫩或昳丽妖娆的面容上皆是一派坚定之色。陌延取下挂在腰际的族长信物往上空扔去，空间被撕裂出的缝隙把信物吸入，数个呼吸间，震感自地底传出，这是护族大阵的防御模式正在开启。没有赶得上参加会议或资格不够的族人感受到自脚下传来的震感，眸子中无不染上错愕之色，面朝着岛屿正中央宗族议事厅所在的方向直挺挺地跪下身去。与此同时，陌延调动起了三成的灵力，将声音传递到岛屿上的每一个角落，响彻在每一个族人的耳边：“从今日起，开启护族大阵，进出岛屿的所有出入口加强警戒，待到在外族人全部召回后，彻底封闭所有进出口。在此期间，所有人杜绝与其他种族的族人联系或往来，一旦出现强制闯进岛屿的外族人，不惜一切代价就地斩杀。”会议结束，人群如蝗虫过境般自议事厅涌出，凭借着各种法宝或身法化作一道道流光射往各种在世人眼里的修炼圣地，空前高涨的修炼氛围席卷了这座岛屿。每个人眼中都燃烧着一簇簇火焰，他们有自己的家园要守护。
　　人群散去，空旷的议事厅里仅仅剩下陌潜、陌延与各位长老。端坐在族长右侧首位的白发老者开了口：“潜儿，说说吧。”这是他们族内的太上长老，辈分最老的那一辈，此前一直在闭关，这一次也不得不露面了。陌潜向着这位太上长老一拱手：“金凤族与铄炎雷熊族最近小动作不断，拔掉了不少我们的暗桩，此外除却其本身的依附势力，还另有其他几个半大不小的种族私底下来往不断，隐隐地是要响应号召，其中不乏金凤族的附庸。”话音未落，空气似乎又滞涩了些许。说好听点是附庸，明眼人都知道，附庸的所作所为少不了金凤族在背地里的推动。金凤族，那是与金龙族、精灵族、界魂族、琉璃圣罗鲸族并称五大古族的存在，金龙、界魂与精灵三族已经在数百年前的同一场世纪事件中消声匿迹了，琉璃圣罗鲸族虽压金凤族一头，却也扛不起多方势力下它的横插一脚。而铄炎雷熊族虽比不得金凤族，却也皮糙肉厚能抗能输出，是兽族中的名震一方的霸主。
　　无奈一叹，果真是要走上那三族的老路了。
　　陌延轻咳了声，把事情摊到了明面上：“这一次再无周旋之法，百年前的那场战火终究是烧到我们身上了。”除却小辈陌潜暂时不明百年前的那场大战与当下的危机有何联系，其余众人皆回想起了记忆中界魂族赠与的忠告与卦象，终于是到了卦象所指示的那一天了吗？
　　陌潜压下心头的疑问，恭敬地听着自家父亲派发任务：“边长老、协长老、路长老，你们三人负责加快族人的召回进程，罗长老、易长老，你们二人负责带人加强岛屿的巡查力度，袭长老，你负责岛屿各个出入口的守备，宗老，您便与东西南北四位长老一起进入护族大阵的重要节点闭关吧。至于潜儿，在外奔波了许久，先休息几日，也不急于一时。多说无用，大家都下去准备吧，我们琉璃圣罗鲸不见得就真的没有一线生机。”诸位长老领命离去，宗族议事厅的气氛终于放松了许多。
　　那句话一说出口，陌延便注意到了自家儿子的疑惑，算起来，也是时候把那些过去的事情告诉他了。做好了决定，陌延便收起了在外人面前的严肃面孔，对着自家儿子爽朗一笑：“我知道你有话要问，有些事情也的确是时候告诉你了。走吧，先去见你母亲，有件东西收在你母亲那里。”早在压下心头的疑问后，陌潜便预想到了这一刻，父亲会当着自己的面说出那样的一番话本就是做好了告知一切的准备，因为不出所料，所以面色如常，陌潜微微一笑：“这次出门许久，也不知道母亲和尚在母亲腹中的小妹有没有想我。”
　　闻言，陌延一怔，随后故作幸灾乐祸的样子：“没有，一次也没有提起过你。”陌潜无语地扫了眼自顾自往外走的身影，赶紧跟了上去，能不能稍稍隐藏一下你那暗戳戳的醋味，别把话说的那么咬牙切齿。
　　······
　　岛屿正中地带的几座较高的山峰大多被分建了宗族级别的各式办公之地，成半环状分布在历代族长宅院所在的半高山峰周边。
　　早就收到自家儿子回来的消息，九熙坐在湖中心的凉亭里，眼巴巴地盯着院门处。
　　受体质以及血脉之力的影响，琉璃圣罗鲸族的族人怀孕时不会特别显怀，怀孕的月份也不固定。尽管知道这一点，当陌延两人一前一后迈过门槛，看见凉亭中半趴在桌案上的女人，还是忍不住心头一跳，加快了脚步。陌延先一步来到自家夫人身侧，接过她因看到自家许久未见的儿子突地站起来的身形，微撇了撇嘴。早知道自家丈夫的脾性，九熙安抚性地捏了捏扶着自己的手，顺好了毛，才伸出手去拉儿子一起往凳子上坐：“这一趟还顺利吗？在外边肯定比不上家里，这几天好好歇歇，有什么事吩咐了下去，自有人帮你办成，你呀就别操那么大心了。”
　　陌潜笑得温柔：“这一趟挺顺利的，等晚会儿就去休息，母亲放心。”陌潜挑了些路上的奇趣见闻，几人一搭一搭地聊了一会儿，最终把话题引到了那收在九熙手里的东西上面。
　　结界早就支了起来，外人无法探听窥视，除非那人的修为在陌延之上，而当今世上，这样的存在并不多——整个琉璃圣罗鲸族也不过那位太上长老一人。九熙不自觉的直了直腰，又很快酸软地半靠回陌延的臂弯里，目光在儿子脸上停留了几秒，终于是叹出了一口气：“我倒是宁愿终我一生都不要有把它宣之于口的机会。”陌延半藏在宽大衣袖里的手掌微微运起灵力，不动声色地替九熙揉着腰，也没有说些什么，有些东西太过沉重，任何言语在它面前都显得异常单薄。
　　九熙的本命法宝是一件天阶上品的神器——九转步华莲。这种品阶的法宝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因为炼器师难寻，能锻出天阶法宝的天阶炼器师更难寻。而普通的天阶炼器师也不敢保证耗时耗力耗物资地忙碌了大半年锻造出来的成品一定是天阶的，更遑论锻造天阶法宝的天材地宝的难寻。琉璃圣罗鲸族有天阶炼器师，但能出这种品阶法宝的，早就身销魂散了。
　　一方面，术业有专攻，专注于炼器就很难再分出大部分的精力去提高修为，毕竟适合炼器师的体质不一定就适合修行，而除却种族优势带来的天生寿命，修为的等级是与可延长的寿命直接挂钩的，人都活不长了要那么多器具法宝又有什么用呢，二者相较，似乎是一个不用纠结的选择,。另一方面，修行与炼器相辅相成相互成就，想成为更高阶的炼器师就必须要有足够撑起他挥霍的灵力基础，而炼器的过程对炼器者来说也是一个不断磨练神魂强度与灵力纯度的好机会。只不过二者并不对等，相较于依靠修为立身的大群体来说，炼器师的修为水平很难达到也不需要达到那种境界，当然不可否定有器武双修的天才存在。而且在这世间存在着各种各样的可以提高灵力利用率的法阵与法宝，有了一定水平的炼器师绝对不会吝啬给自己锻出来一个相比其他高品阶高攻击力高防御力法宝更节省精力的小小辅助品，而技艺精湛且拥有独门设计的炼器师甚至可以锻炼出具有叠加效果的法宝，其灵力利用率往往是达到了让人目瞪口呆的地步。
　　九熙左手微微一转，变掌心朝上，灵力受到牵引往手心汇聚，一道道青绿色的灵力丝线不断交错，流转间凝出一道花瓣合抱的青莲悬浮在掌心上空，莲身轻微地上下浮动，外围的花瓣末端轻颤，竟教人分不清是真是假。青莲现出身形的一瞬，不仅天地灵气不住地朝它涌去，就连陌潜那一直蕴养着本命灵宝与本命灵宝早已融会一体的灵力也是不受控制地从身体中涌了出来并幻化成九转碧霄剑的缩小版影像环绕着那青莲做出亲昵的举动，而那青莲周身也是泛出一圈圈的碧色灵力波纹算作回应。
　　九转步华莲是天阶上品的神器，九转碧霄剑虽比不上，却也是天阶中品的神器，灵器级别的法宝已经极其富有灵性，与人结契后则可以渐渐养出器灵，仙器级别的则天生有灵，可自主择主，品质较低的也可强行定契，而神器级别的灵宝的器灵则天生高灵智，它若看不上，绝不可能与之结契，也不存在什么被迫的情况。而有器灵的灵宝绝不会像现在一样对其他灵宝表现出这种有来有往的亲昵姿态，除非它们是出自同一炼器师的同一次锻造。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那人最起码要器武双修到至少有一样是顶尖，神魂强度达到逆天的水平。炼器不仅仅是消耗各种珍贵的原材、炼器师的灵力，更是消耗考验炼器师的神魂之力，虽然成为炼器师的必备条件之一就是天生神魂强大，但是博览群书的陌潜却可以十分肯定的告诉你——从古至今，记录在案的赫赫有名的炼器师没有谁可以同时负担起炼制两柄神器的神魂消耗。陌潜的内心惊涛骇浪，忍不住吸了一口凉气，连话都不能保证可以说的完整，只好求证性地看向自家父亲与母亲。陌延率先收回因睹物思人而飘远的思绪，眼中还带着浓浓的敬佩与散不尽的哀伤：“你猜的没错，九转步华莲与九转碧霄剑这两柄神器出自同一次锻造。它是明诚赠予我们的新婚贺礼。”
　　陌潜听明白了，自家母亲和自己的本命神器并非是出于琉璃圣罗鲸族已故的能顺利锻出此种品阶的天阶炼器师之手，而是出于九熙与陌延两人的至交好友之手，那位惊才艳艳、让陌延两人都自愧不如的存在——界魂族的最后一位族长明诚。
　　没有谁会觉得多拥有一批财富是过错，哪怕他已经是亿万富翁。天阶灵宝可不是什么烂大街的存在，能一送送出两个，足以预见那样一个惊才艳艳的人同样拥有着常人难以企及的魄力与心性。心下了然，陌潜对那个叫明诚的长辈不由得又多了一层崇敬。

作者有话说

　　我又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