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薪擎火》卓清扬

1、第一章 归国

　　邮轮快到岸边了，海天交接之间能模模糊糊的看到城市轮廓，但是呈现出来的样子并不如游子预想的那样美好，远处的天空看起来有些灰蒙蒙，像是蕴藏着一场巨大的风暴。
　　这一路旅途并不顺畅，从法国辗转到英国，从英国漂泊到美国，在美国等了几个月才等到一艘开往中国的游轮，又在太平洋上漂了将近四个月，才将将看到天津港口。这样细细算来，才发觉这趟旅途竟有两年之久。
　　这两年生活的平淡，偶有几件浓墨重彩的事儿，也不过是脚踏陆地时看见不同的风土人情的新奇罢了。

　　三年前，法国。
　　“五月四日发生的事情，我知道了。”洋脸男人翻动着手中的书，漫不经心地说道。
　　“老师，我是来向您告别的。”周继存垂手站在一个中年男人面前，直挺着脊背。
　　“告别？去哪儿？”男人很是吃惊。
　　“我决定要回国了，等学业完成后就走。”
　　“你......要回国？回中国？”中年男人满脸的不可置信，迟缓地语气带着震惊与疑惑。
　　“是，我要回中国。”周继存眼神中抑制不住的光闪烁着激奋。
　　“你回去，干什么？”洋人一时无法接受这个优秀的学生突如其来的告别，揉揉太阳穴，仍是吃惊的说，“在法国不好吗？”
　　“我回去，赴国难。”
　　“国难？什么？”男人更是疑惑，他从未听过这个词，也不知道这是个什么概念，但从这个学生的神态里已明白了大半：这个词语背后的意义应当是相当沉重的。
　　“好吧好吧。周，我祝你，学业有成，顺便祝你，一路顺风。”男人起身，整好一身西装，真诚地给了这个坚毅的年轻人一个拥抱。

　　周继存虚靠在甲板的栏杆上，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确定游轮即将抵达天津卫之后，她抬手理了理被海风吹过分张扬的头发，让它们停留在一个让别人看起来相对优雅的位置。她回到自己的房间，拎出一个棕色手提箱。东西不是很多，她在法国本来也没有多么值得留恋的东西，只是拿了些必要的资料、衣服、生活必需品和几件小礼物。和周围那些拎着大包小包的人比起来，简直算是轻装上阵。

　　想来也没什么要紧事儿，也不太想去甲板上吹海风，周继存拎着行李，在餐厅里面站着。离中午吃饭的时间已经很近了，她看着餐厅里摆的整整齐齐精致异常的食物却提不起兴趣。

　　餐厅中间有很大的区域留作人们交际的地方，此时正中间站了一位长衫的青年，斯文瘦弱，头发输的整整齐齐的，看起来文质彬彬的样子，演讲的声音倒是慷慨激昂，引得不少人驻足观望。

　　“国家动乱，军阀割据，内有国贼，外失主权，苍生流民，满目疮痍！同胞们，作为中国青年，振兴我中华，义不容辞，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周继存听了一会儿，虽说的激昂，却没兴趣再听，挪开视线打量着餐厅里的其他人。在这里，有亲密好似爱侣的男女如胶似漆的调笑着，有朋友正在约着靠岸后如何的庆祝，有漂泊海外的各年龄层的人们看着慢慢清晰地城市热泪盈眶，只少部分人在聊时事，是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像长衫青年那样慷慨激奋的终归是少数。
　　周继存摇了摇头，想着这游轮上纸醉金迷的生活不禁怀疑是否是自己把“赴国难”这三个字想的太过沉重了，但好在有那为数不多的人是敢站出来的。

　　“光明的火种，一定会在中国的大地上重新燃起来。”两年前离开法国的时候，法国老先生特地到港口送别她，临行时，法国先生郑重其事地说了这样一句话。
　　是的，作为一名法国人，他尚且相信中国，那么她周继存有什么理由不信呢？

　　周涛低头沉思着着，余光瞥见舟车劳顿的旅人们拖着行李的兴奋劲儿。与此同时，邮轮上的汽笛长长地“嘟”了一声。

　　邮轮到岸了。

　　周继存冲着精致食物潇洒地挑了挑眉，嘴角扬起一个肆意地笑，像是在对这些在船上食不知味的东西说“再见了，您嘞”，像是对她四年的留学时光和两年的漂泊旅途的告别。
　　她又笑着无声的说了句再见啦，而后拎起行李被人潮裹挟着向外走去，挺立的脊背在人群中格外显眼。

　　如果此时不是兵荒马乱人人归心似箭的话，但凡有富家公子小姐看到她那个坚定自信的神态，一定会过来同她攀谈——当然了，在船上这个事情也确实发生过不少次。

　　年轻漂亮的女人站在光影的交界处，笑起来就如同是明暗交杂间静静绽开的一朵花，简直像是电影里绝妙的开场，在这个带着灰色的繁荣境况里显得不那么真实。可惜因为她站的位置过于偏僻，也就没人能欣赏到这一幕。

　　周继存下了船，老远就看到自家父亲和哥哥正站在那，周父一袭绣花暗纹长衫，背着手站在码头上，身后跟着的周继先身着合乎体态裁剪的西装，清逸俊雅，可能是因为这一老一少身上过于突出的儒商气质，和笔挺的身材，即使是拥挤的码头上也让人一眼就能看见周家男子。

　　周继存跑过去，把行李利落的往地上一放，向前一扑，直扑到父亲怀里。

　　周父被她的突袭搞得一愣，反应过来之后同样紧紧的抱住了她，宠溺着拍了拍她的背。周父拉着周继存左看右看，眼神温和又慈爱。

　　“瘦了。”周继先拎起地上的行李，在一旁细细的从头到脚打量自家妹妹，心疼地说道。
　　“是瘦了。”周父也松开手臂，目光上下移动，叹了口气。

　　周继存撇撇嘴，试图通过面部表情向父亲和哥哥充分展示自己对国外食物的嫌弃：“那法国的菜，哪有咱天津的好吃，吃一天两天还行，这一下子吃三年，我的中国胃可再也受不了那些洋餐了。”

　　周父揽着她的肩膀向前走：“走，爸爸今天中午给你安排好了，”另一只手拿着折扇豪爽地向前一挥，“保证都是你爱吃的。”
　　“父亲一早就安排好了，在荟芳阁，生生的选了一大桌子菜，都是你喜欢的，都不问问我想吃什么。”大哥清亮的嗓音响起，柔光打在脸上，温润如玉，轻快地逗趣。

　　周继存大笑，随着父亲和哥哥向前走去。

　　吃饭的时候，周父看着周继存埋头苦吃，把她爱吃的黑鱼片转到她面前，自己用筷子跋山涉水的给她夹鱼肉。周继先袖子挽上半截，修长的手指利落的剥着虾壳。周家两个男子就这样默不作声地宠着家里唯一的女娃。

　　周父把鱼刺挑走，夹进她碗里，沉了声说道：“眼下时局动荡，你现在回来，可是没赶上好时候啊。”

　　周继存正忙着用中华美食填满自己那个被法国食物摧残了很久的胃，听到这句颇为严肃且风雨欲来的话，站起来盛汤的手一点都没有停顿，甚至还给周父添了一碗。

　　“自革命开始至一战后我走，到我如今回国，这风雨飘摇，半刻不曾停歇，整个世界都是如此，与其漂泊异国，不如回来呢。再者今日看着天津城，地分九界，北洋政府又无所作为，任由着军阀割据混战，着实让人痛心。”她喝了一大口汤，眉眼间都染上了餍足的暖意，额头也渗出汗珠：“1919年的时候，我就跟老师说，要回来赴国难，再不回来，怕是做了逃兵了。”
　　“慢点喝，来，吃几个虾，今早叫人新捕的，刚进锅的时候还是活的呢，尝尝鲜。”周继先将一盘去壳的虾转到周继存面前，“继存这话不错，世道虽乱，但我周家的孩子有几个是会避世的。”

　　周父看着她，良久长叹一声：“算了，你打小就是个主意正的，想做什么就放手去做吧。我周家的孩子，到哪都不会差。”他看着周继存，眼神算得上是温柔，语气中却透出经年商场杀伐带出来的果决：“天塌下来，有爸爸和你大哥顶着。”

　　“回来也好，正好帮我做生意，家里漕运生意红火，你嫂嫂又是家里独女，陈家布庄的生意也靠我一人盯着，虽说是有伙计，到底没几个得力的。父亲和岳父年龄也渐渐大了，也该到了颐养天年的时候了。”周继先思索一阵，严肃地说道，眼神中全是温温柔柔的爱妹之情，“我听说你在法国修了经济，正好回来历练历练。”

　　周继存抬眼碰到二人的目光，心底一软，应了声是，又说道，“嫂嫂在哪里，说起来我还没见过，怎么不一起来。”
　　“你嫂嫂在家操持打扫，给你收拾房间呢。”周继先呵呵笑着，“小祖宗，你这一回来，我和父亲一大早就来了码头上候着，你还想让你嫂嫂来候着不成？”
　　“当年大哥娶亲的时候，我还在国外，怎的新娘子都过门了才给我寄个信，若是早早地告诉我，即便没有船，我游也要游回来的。”周继先故作生气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