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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故事 从这开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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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宁城,老头关,黄家。
黄家老太太黄贺氏,有一个曾外孙,叫张岚泽,是她亲孙女黄灵华的儿子。那一年,他十九岁。
黄家世代做茶,最拿得出手的是江南雨花。其他的还有江宁红、江宁白,以及一些不入名目的杂茶。黄家祖上原是潭州人,辗转迁徙至江宁,在此落脚,已过三百余年。
张岚泽和黄家的亲人,说起来,其实只剩四位——外曾祖母黄贺氏,外公黄惠秦,外婆齐兰玉,以及他的生母黄灵华。
他父亲张岚逸,是张家二房的二少爷。当年,张家依礼向黄家提亲,三书六礼齐备,娶得黄灵华。婚后不久,生下了张岚泽。但这段姻缘没撑太久。夫妻不和,一年内和离。
黄灵华改嫁了——成了江宁督军周骢启的继室,过得风风光光。张岚泽那时才一岁,被送回黄家,由齐兰玉亲自抚养。
这一养,就是十九年。
没有人说得清,张岚泽为何没留在张家。张家那边不曾提起,黄家这边也避而不谈。时间久了,街坊传起话来——有人说是张老夫人嫌命硬,有人说张岚逸早就不认这个儿子。
真假难辨,只有齐兰玉心知肚明。
张岚泽聪明、稳重,从小便是齐兰玉的心头肉。她没有亲生儿子,便将这外孙当作儿子来养。琴棋书画,读书写字,全是她一手教的。
黄家后院诸房人等,也不是没眼色的。可越是这般看着体面、出挑,心里越不是滋味。
黄贺氏膝下八子,儿孙满堂,妯娌间少不了口角,孩子们也各有各的小算盘。有人不服:凭什么他不是黄家的姓,却能住进祖宅,还受老太太和齐兰玉如此看重?
于是,从他启蒙那年起,后院的风就开始变了。
有嘴碎的,说他是“外姓人”;有小气的,故意往他饭里加盐;也有手脚不干净的,把他字帖藏了、鞋剪了、笔砚泼了水。
张岚泽自小见惯了高低势利。幼时还会为讽刺伤心,长大后便练就了油盐不进的性子。旁人嘴碎,他便练刀舞剑;耳边风过,他读书绣花。外人看他不吱声,其实他心里清楚得很。
谣言四起,张岚泽从不辩解。但奇妙的是——凡背后议论他父母旧事者,接下来的一个月里,不是腹泻就是拉肚子,跑断了腿。
于是又有新谣言说——张岚泽往他们饭菜里“下了毒”。
一开始黄贺氏也没理,直到那些孩子都胆大包天地出手动拳,老太太这才动怒,亲自查事。查到最后,结论是:天气转凉,众人贪嘴吃了西瓜。
黄贺氏勃然大怒。凡是参与造谣、传谣、挑事者,不论主子仆人,一律罚半年月钱。
众人这才老实,这才算清静几天。
那时候,张岚泽年纪还小,但谢家少爷谢凌寒与他交情好,常来府里找他玩。一次路过药铺,谢凌寒调侃地送他一张“润肠通便”的方子。
两周后,众长辈又忍不住吃了西瓜,张岚泽又下了一次药,拉者一片。这次黄贺氏没骂,只悄悄把他叫去叮嘱:“玩一便罢,别拉出毛病。”
张岚泽点头,收手。
———
那一年中秋,张岚泽刚收到一封来自英吉利王学院的入学通知书。
全免学费,附带勤工奖学金,可即刻启程。
他高兴得一夜未眠,想着终于可以离开黄家,去看看外头的世界。
可这时,却传来了噩耗——
天未亮,黄贺氏病重的消息传来,其实她本身数月来病势沉重,脉息若丝,神思昏散,但这一夜却突然转急。大夫连换三位,皆摇头叹息。
寅时未到,黄府内外紧闭,宗亲被急召入府;待郎中收起药箱帕子,摇头低声言道:“三太太,若还有话,要尽快说了。”
屋外,子孙满堂。
她叫人把齐兰玉叫到床前,又取出黄家族印,轻轻放在她手中,说:“以后家里大事,你拿主意。”
话音未落,又唤张岚泽近前,拉着他的手,气若游丝:“你虽然不姓黄,可你是小辈里我最放心的……黄家以后的风雨,你若有意,要帮衬你外婆一二,若是无意,也不可害人性命。”
“还有,切记,做人,不一定要顶天立地,但一定要敢做敢当。”
“是。”张岚泽点头道。
黄贺氏笑罢,慢慢闭上了眼。
黄家老太太,寿终正寝,享年九十六。
满堂子孙论谁都看得出来,老太太临终最疼的,是老三房——特别是那外姓的张岚泽。
死者为大,一切纷争暂时搁置——可是三日后的出殡,却出了乱子。
黄、张、谢三家同日丧事——黄贺氏,张谢氏,谢家老爷子皆同日去往极乐。清凉寺慧文大师一卦算下,三家送葬时辰竟全撞一块。三口棺材,三家人马,在去往公坊的黄土道上狭路相逢。
争执不断,言语交锋。林大帅林镰颂本想出面调停,反被骂了回去。林家少帅林言曦奉命调解,劝了半天,也是毫无进展。
正无计可施时,一位宗亲说:“不如叫张岚泽出来说话。”
此言一出,众人默然。
他既是张家的孙子,又是黄家的外曾孙,还是谢凌寒的老表,三方都有名有分。
众人让道,张岚泽缓步上前。
他语气不轻不重,说理得当,几句话就摆平三家。最终按长幼排序,黄家为先,张家居中,谢家随后。
三口棺木,安然入土。
事后,有人说:“这孩子,年纪不大,却有章法气度。”
唢呐三响,白絮翻飞。
送葬之时,林家少帅林言曦曾默默递给张岚泽一方带有荚皂香的手帕,少年未看清人,便收进了兜里。
张岚泽心中默念:“愿他们在地下,也能笑谈旧事。”
棺落,帽焚,纸燃。
三家宾客依礼辞别。
丧礼后,城中传言四起:张岚泽此后几日闭门不出,传言说他哭了一夜,或说疯魔痴傻,只知日夜折金元宝、烧纸钱。
再三月。
十一月十五,张岚泽登船,赴英留学。
那天江边起雾,风大,天色灰沉,寒气透骨。
码头上汽笛声声,行人来往匆匆。张岚泽站在舷梯前,风衣系得紧紧的,提着皮箱,静静望着江面,神情沉静如常。
船就要开时,有人自远处骑马奔来。
是林言曦。
他身着深蓝色军校冬制服,腰身笔挺,风帽压得极低。一路快马疾驰,泥水飞溅,惊动四周行人。他在码头前猛地勒马下鞍,靴跟重重落地。
他没有上前,只站在人群之外,望着张岚泽的背影。
汽笛再响一声,舷梯缓缓收起。
张岚泽似有所觉,回头望了一眼。两人目光隔雾相触,谁也没出声。
那一刻,许多话似乎翻涌到了喉口,终究没说出来。
他只是轻轻地,将那方绣着云纹的手帕从口袋中取出,小心折好,放进了最贴身的内袋里。
林言曦始终没有动。他看着轮船缓缓驶离码头,风吹乱了帽檐,也吹乱了他原本紧绷的脸色。
船影即将消失在雾气中,他忽然跨步翻身,骑回马上,勒紧缰绳,在原地驱马急转三圈,尘土飞扬,铁蹄踏地发出一连串哒哒声,如打鼓般震响。
随后,他猛一抽鞭,快马如风,一阵烟尘之后,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那一夜,挨了军棍后,林言曦回到军营,未换衣未脱靴,独自一人走上操场。天色已晚,四下无人。他开始挥枪、击靶,挥枪、击靶,反反复复,像是在逼自己忘掉什么。
第二天清晨,操场上还留着他深夜踏出的两排脚印。
营中士兵私下议论:“少帅昨天开会的时候不知道收到了什么消息,快马跑去城西码头。后来回来的时候给大帅赏了十军棍,昨天晚上更像疯了一样练了整夜的枪。”
可谁也不知,那夜他梦见那只手帕,在风中坠入江水,沉到了最深的底下。
梦里,他喊了一声“岚泽”。
声音轻得像一缕风,从喉口逸出,就没了回音。
可惜时间总是会过去的——三家同日发丧的热闹,也就在江宁城的人来人往中,逐渐被人淡忘了。
送葬时的纸花,散落在路边,风一吹就没了影。
那场白绫如雪的隆重告别,也不过是街头巷尾茶余饭后的几句谈资。再过几天,连议论都少了。
一年。
两年。
三年过去了。
最初还有人偶尔提起,说起黄家那位外孙、张家那位二少爷,去了洋人地界,如今不知可还安好。
四年过去了。
除了几个还念着旧情的老人,谁还记得那个少年出走时的模样?
五年过去了。
时间,把一切都拉远了。张岚泽的名字,也渐渐从江宁城的茶馆说书口、街头赌坊中淡了下去。
就像一艘驶远的轮船,汽笛响过之后,连尾音都沉入了江水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