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州海国志》鱼幻

25、激战 攻打大陈岛

　　日子一晃，半月过去了。季风在岛上过得甚是安逸，每日钓鱼捉虾，和孩子们厮混，闲来同盐帮弟子们插科打诨。众人先前还敬畏她是个神仙，日子久了，发现这神仙没有半点仙风道骨的架子，倒是吃喝玩乐无所不好。一段时间下来，季风没学会别的，什么掷骰子、关扑、双陆、斗草之类的全学会了。她自小就擅长游戏，什么下棋、打牌弹球、拍洋画、羊拐之类的都是横扫乡里，藐视一众鼻涕小孩。

　　骰子、铜板到了她手里就跟回了家一样，闭着眼睛都能掷出手感来。日子久了，她赌博的名气日隆。

　　弄得众人背后都议论这神仙不神仙，妖怪不妖怪的妖仙大神，不调风雨，不助航海，不应许愿，不着善举，却原来是个“赌神”。摆了赌局的，凡是见她远远来了必定做鸟兽散去，搞得季风好没意思。

　　这一日，闲逛完进了院子，只见摆了香案，香案后面还有一把椅子。两个人上来把季风推到椅子上坐下，看着供桌上摆了三牲祭礼，中间一个香炉，两旁有香烛。下面黑压压站了百十个盐帮弟子，为首的是方国璋和方国珍。

　　方国璋和方国珍各自拿了三根香，在两旁的香烛上点了，退后几步，一齐跪下。后面那百十来人也跟着呼啦一下，全跪了下来。

　　“这是……干什么……”季风弱弱地看着那群人。

　　“天妃娘娘在上！”方国珍高举着香，大声道，“小人方国珍。”

　　“小人方国璋！”方国璋道。

　　“率盐帮重弟子给天妃娘娘叩首了——”

　　一群人齐刷刷磕下头去，大呼：“天妃娘娘神通广大，大慈大悲——”

　　“啊？”季风的脑袋随着他们叩拜，一上一下看了一会儿。终于明白了，这是把自己当神仙，在上香祭拜呢。

　　季风琢磨着是不是要说点什么“天灵灵地灵灵”之类的，可惜想不起全套词来，只好作罢。摆出藐视众生的表情，看着供桌上的猪头和点心。

　　一群人恭恭敬敬地三叩首之后站起来，方国璋和方国珍把香插在香炉里。又拱手拜了拜，方国璋忽然大喊一声：“启程！”

　　“是！”盐帮弟子们齐声应和，声若洪钟。

　　方国珍上来扶起季风：“请天妃娘娘先行。”

　　季风走了两步，回头看看，小声问：“去哪呀？”

　　“大陈岛。”方国珍道。

　　“干什么？”

　　“打蔡乱头……你忘了？”

　　的确忘了，这些日子吃喝玩乐赌，早把火拼占地盘的事情扔在脑后了。前两天看见他们拿车运兵器还感到奇怪，原来是今晚要去杀人放火了。

　　季风一阵腿软，趔趄了一下：“怎么没人通知我？”

　　“昨天铁战跟你说了。”

　　“什么时候？”

　　“你在空地摊子那耍关扑的时候。”

　　赌钱的紧张时刻，谁还记得耳边哪个苍蝇嗡嗡过什么？

　　季风仰望明月，内流满面地被方国珍架走了。

　　月光下，海上一只船队乘着夜色破浪前行。

　　船队中央是一艘巨大的海船——船身十丈，雄伟似个小城池一般，桅杆高不可攀直入云端，头尖尾方首尾上翘，船头绘有奇特的水鸟图案。大船周围围绕了十艘小船，五丈左右，都是货船模样。

　　“这船乃是一千料的大家伙，长十丈，宽一丈八，深有八尺五寸。望斗，铁撞俱全，”方国璋得意洋洋地介绍这艘大船，“莫说此地，就是整个洋屿也未必有这么好的船。这是我和我大哥十年的心血。”

　　季风漫步在甲板上，看着巍然高耸的桅杆和鼓起的帆片。只是觉得新鲜有趣，却不明白方国璋为何这般自得。

　　方国珍道：“你别小看了这船，此间海上多是货船、客船，往来运货载客的。这船却是按战船样式和规格造的，用料也讲究，若是打起来一般货船改造的战船不是它的对手。”

　　“原来如此……”季风看一眼方国璋，“你们花了十年敢情是做了大战船，你们不好好地卖你们的盐，是要造反么？”

　　“造反又如何？”方国璋冷笑反问。

　　这人果然不是什么好人。季风举手指着他，指了半天：“算你狠。”

　　“这世道你不狠就会死。”方国璋看看前方，叫站在船头的旗手挥动旗子，有两艘小船脱队而去。

　　方国珍吆喝着小弟们打开箱子各取兵器。一时间，甲板上刀枪林立，叮当乱响。季风双手举在胸前，小心翼翼地从拿着兵器的盐帮弟子中溜走。

　　“海妖女。”方国珍在身后叫她。

　　季风回头看他，方国珍满眼殷切地看着自己：“你一定要保佑我们取胜。”

　　“好……”季风退到船舷处，鼓起勇气稳住哆嗦的双腿。

　　“兄弟们，跟我来！”方国珍高呼一声，带着几十个人从软梯下了小船。

　　两艘小船升起满帆，顷刻间如离弦之箭，朝着前方的陆地急速飞驰过去。余下的小船散开两边前行。

　　船近大陈岛，方国璋一挥手：“下碇！”

　　两个壮汉推动绞索下碇，哗啦一声巨响，碇石沉入水中，大船缓缓停止了。风吹动帆，掌舵的水手望着定风旗推舵。不一会儿，大船就缓缓侧过了身，以一侧船舷面对大陈岛，稳住后，下了帆。

　　剩下的弟兄都是弓箭手，方国璋指挥着他们在船舷埋伏。

　　季风再往下看，之间小船纷纷划到了大船后面，在阴影中停了下来。

　　远处，那两艘满帆的小船已经行到码头，船上载了硫磺火硝之类引火的工具——火光暴起，突然传来喊杀声。码头上的舶船很快被点起了火，海上风大，转瞬之间就连起一片火海。

　　锣鼓鸣金警报的声音被送到季风耳边，大陈岛上渐渐亮起了火光，蜿蜒着到了码头。

　　那两艘小船见海盗们出了兵，急急收帆回航。

　　“兄弟们仔细了！”方国璋大喊。

　　弓箭手站好位置，箭头上都裹了松油布，几个大火盆被点燃了，盐帮弟子把松油火把推出来，分队在船舷边站好。长矛和石块也准备停当，由专门的投掷手拿着。

　　季风拉下眼罩，看见一团红色的武器笼罩在天空上，许多不知是死神还是妖怪的东西飘浮在红雾里。

　　“准备——”方国璋大喊。

　　季风看着下面逼近的船队。那一片火光林立的小船上，盛满了提着刀枪的海盗。更远的后面，陆续还有船只赶来，想必那上面也都是凶狠的壮汉——

　　太刺激了！

　　“火把上！”方国璋喊道，大火盆被推过来，弓箭手搭弓引箭在火盆里点燃箭头，瞄准追上来的海盗船，拿火把的也点着了火把，举在手里瞄准。

　　更刺激的事情开始了！

　　回航的盐帮船只分两边驶向大船背后，方国璋手一挥，火箭火把纷纷飞出。这些易燃物在空中划出刺眼的光线，落在尾随而来的海盗船上。尖叫呼喊随之而来，就像海上的暴风开始掀起海浪一样，火箭和火把掀起了这场大火拼。

　　只见：

　　飘飘摇摇动荡，看水上浮游，闪闪烁烁荧光，现飞舞星辰；起起伏伏荡漾，如铁流滚滚，生生死死轮回，知谁人命运。

　　起初时如夜空下鱼儿翻身溅了些些水花，次后来若蛟龙出海卷动风云变色！

　　红水倒流冲平个洋中小岛屿。远看，星火点点，近观，火焰冲天。刀枪斩却佛慈悲，血水荡尽人惭愧，千波万浪逐金银，三生石上不得归！

　　这边厢海水尽染杀戮难平，那边里大陈岛上又响悲声——原来是早先离队的两船，绕道大陈岛侧面偷袭，已然上了陆地，直击海盗老巢，也不知是死了那个，忘了有谁？只听见哀鸿遍野，鬼哭神嚎，就好似扳倒了王母家银河，火光哗地一下淹没了岛屿。

　　季风耳边呼呼响风，眼看越战越烈，退无可退，只能抱着桅杆暂且躲避。这一番血雨腥风，早将她吓得魂飞魄散。此时，一个人头血肉模糊地落在甲板上，咚地一声，肉类砸在木头上特有的声音，然后是啪地清响，那人的眼珠子爆了出来——

　　季风一个激灵，一股暖流顺着大腿湿了裤子……

　　幸亏四周的人都沉浸在混战里，没人注意她，不然可糗大了！

　　面前一个人被射来的箭洞穿了脑袋，重重倒在她面前，季风拖着一条腿，姿势别扭地往船舱走。
　　噗！

　　一只箭直射而来，不偏不倚地正中季风胸口。

　　“啊——”季风惨叫一声，顺着桅杆倒下来。

　　“海妖女！”方国璋奔过来，扶住她，“撑住！”

　　撑你老母！你被一箭穿胸之后撑一个来看看！这都什么台词？

　　“不好了——天妃中箭了！”不知哪个人大喊一声，甲板上的弓箭手们纷纷扭头看她。接着就吵嚷起来，引得停驻在甲板上的盐帮兄弟都朝这边涌过来。

　　“看什么看！”方国璋怒喝，“都给我守住！”

　　季风眼前照例开始发黑，一切景物都旋转起来。她深吸一口气，摸索着抓住箭尾。

　　方国璋扶着她靠在桅杆上：“别动！我去叫人……”

　　“不必……”季风咬紧牙关，噗地一声将箭生生拔了出来。

　　“啊——”惨叫的不是她，是一旁围观的群众。

　　片刻功夫，胸口上的疼痛消失了，她的呼吸又重新通畅起来。季风睁开眼睛，晃晃手中的箭：“打不死也要吓死了。”

　　不仅方国璋，连同甲板上所有看见这一幕的人都情不自禁地跪了下来，朝她叩头高呼：“神仙显灵了！”

　　这呼声让季风多少有些不好意思，装模作样地挥挥手，道：“平身，继续打吧。”嘴上是这么说，心里想着刀剑无眼，虽然死不了，可是疼还是要疼的。想到此节，已是无力站起，于是很没骨气地爬着进了底舱。

　　关了舱盖也还能听见外面，众热血男子汉们呼号战斗的声音，季风双手合十默默祈祷：如来佛，观世音，阿拉真主，耶和华，随便你们谁来显显灵，打完快收工回去吃宵夜吧！

　　祈祷完毕，忽感手臂上痒痒，睁眼看。

　　“啊——我的妈呀！”有血正从舱板缝隙里滴下来，季风屁滚尿流地骨碌到一旁。

　　“不必惊慌。”游不住适时地出现了。

　　“你终于来了！太好了！”一见游不住，季风就好像见了亲人，上前一把抓住，“太可怕了！你看见外面杀人放火了吗？刚刚还有个人被一箭爆头！吓死我了！对了！我也挨了一箭！”

　　“知道，知道，”游不住安抚她，道，“因为你复活，我在海底下看见了‘焚天变’才过来的。”

　　“你带我走吧，咱们随便找个地方躲个三年五载的，等那朱元璋当了皇帝再回家也行。”

　　“这都是上天的定数，一切都是机缘，我带不走你的。”

　　“啊——那怎么办？”季风凑到游不住的耳边，羞愧地小声说，“实不相瞒，我吓得都尿了裤子了……我实在是没胆子待在这里。”

　　游不住比她还尴尬，假作不经意地瞄了一眼她的裤子，苦笑道：“也是难为你了……可是，你想想，你死活是要在这里待着。咬牙也是活着，尿裤子也是活着，躲不过的！第一回害怕很正常，以后见多了这场面，你就不害怕了。”

　　“你这是什么屁话？”本以为把这丢人的事说给他听，能博个同情，没想到居然这么回应她，“我死是死不了的，可我要是被吓成神经病呢？”

　　“不会的，”游不住胸有成竹，“你的身体能自我修复，小到感冒，风寒，大到神经错乱，这些病都跟你的伤口一样，统统都会修复的。不但这样，你身上原先有的伤疤也都会修复的，不信你就自己看看。”

　　“看个头啊！”季风暴怒，“敢情是让我在这里活受罪！”

　　“你敢夜入海巫王宫殿，摸石像定契约，就说明你不是个胆小怕事的人，”游不住渐渐隐去，“送你一句古语，困难像弹簧，你弱它就强……”

　　“去你大爷的吧！”季风破口大骂。可惜她只有不死修复的超能力，要是能发个激光电波什么的，她肯定把游不住烧焦了！

　　季风悄悄推起舱盖，望着甲板上血肉横飞的修罗地狱。往上看，是月光如水，往下看，血流成河。

　　我想回家，我想找我妈……

　　季风仰望月亮，四十五度角明媚悲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