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曾经 “隔壁的 ...
-
卫兵闯入驿馆时，唐春阳刚从卧室里出来。
他脸色苍白，显然已亲眼验证了江远的告诫。
不过这都不重要，——不等众人间的误会消解，几个身穿铁甲的戈特人便闯了进来。
他们旁边站着一个普通打扮的戈特平民，指着地上克里斯的尸体大喊：
“就是他们！杀人了！我今天喂完马经过大厅门口，正巧撞见有人被倒吊在房梁上。肯定是这群恶毒的外邦人干的，谁不知道他们最会杀人！”
这可真是冤枉他妈给冤枉开门，冤枉到家了。明明是使团的人出了事。江远他们还没说追究戈特国的责任呢，反被倒打一耙。
不过卫兵们显然不想听敌国来使的解释，一把拷住众人就要往大牢领。
江远环视四周，大厅里窗户、门全都大剌剌敞开着。这一队卫兵似乎是临时被招来，驿馆外并没有留下足够人手看守。
他思考片刻，还是决定顺从抓捕。
自己一个人跑掉固然容易，可万一连累同伴受罚，江远是万万不愿意的。
这倒不是像季杨曾腹诽他那样，圣母心大发。
既然是拿来让人通关的，那么游戏便不会设置必然的死局。如果此刻卫兵的目的是来带走所有人，就证明跟着卫兵走，仍有一线生机——总不能让所有跟着走的玩家都直接咔一下见阎王。
再者，游戏想要他们的命，不会绕这么大一圈子，像克里斯那样壮硕的npc都能被悄无声息放干血吊在房梁上，想要玩家死，不是更加轻而易举？
况且，谁又知道监狱里不会有新的线索呢？
死的不是他们，恰恰证明到目前为止并没有玩家严重违规。副本不能随意抹杀他们，剧情大概率仍在按正常走向进行，所以去监狱，极有可能是通关必经的剧情。
思及此，江远主动扯了扯季杨的衣袖，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提醒：
“别反抗，说不定有线索。”
季杨方才正打算跟这几个卫兵切磋切磋，听见江远的话，立马装作什么也没想做的样子，点点头，默默将手中拿好的小刀收了起来。
刀正是床头上挂的那柄，早在房间看见人形烛影的那天，二人便商量好决定放在身上随身携带。
又因为江远向来不愿意参与打架这种力气活儿的，于是小刀理所当然落在了季杨手中。
……
说回现在。
本来此刻，几人正打算用过早饭立刻去克里斯的房间检查一番。
满地血迹，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利刃的攻击。江远隐约觉得跟床头上的小刀脱不了干系。
但卫兵来得太快，关键剧情又不能错过，于是只好先将计划搁置。
使团一行人是游行着，一路被押解至大牢的。五人无一例外，头被黑布罩住，一路走一路听见卫兵大喊“杀人偿命天经地义”，颇有几分游街示众的意味。
出乎意料的是，比起来和谈时烂菜叶臭鸡蛋的待遇，去蹲局子的这一路完全可以说是畅行无阻，别说扔东西的了，就是半句骂声也未曾听见。
路人们各自做着自己的事情，江远隐约觉得他们像是在躲避着什么。将疑点记下，决定此后好好探查一番。
……
再次恢复视线时，众人已经被关在了潮湿的大牢里。
老鼠“叽叽叽”叫唤着从脚边窜过，何晓宁吓得紧搂何晓韵不撒手。
奇怪的是，这里似乎并没有狱卒。
空气中，一股腐烂发臭的味道扑入鼻腔，江远只觉得胃部翻涌，下一秒就要吐出来。
四周墙壁漆黑，没有一丝光线通入。虽不到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步，但也差不了多少。
牢房隔音似乎不太好，总之首先朝使团搭话的，是隔壁牢房里的少年。
他的声音可以清晰地传入几人耳里，或许正值本该在上学的年纪，显得有些青涩：
“隔壁的朋友，你们也‘被’杀人了？”
被杀人？
联想到卫兵抓捕时莫名的笃定，又想起平民们异常的安静。
江远本以为是由于外邦人的身份，自己才会在露脸时被人恨而遮脸时无人在意。
但这个说法，让他几乎在一瞬间确定，整座大牢里关的，九成可能，全是跟自己情况相似的无辜之人。
背后的阴谋，或许就是副本通关的关窍所在。
不过没等江远开口，唐春阳便按耐不住性子提问：
“小兄弟，既然你跟我们情况一样，那能不能麻烦你告诉我们，要等多久才能出去？”
经过这两天副本生活的胖揍，唐春阳全然没了第一天的自大，语气里充满了讨好意味。
对方却像是没有听见一样，突然开始声嘶力竭地喊叫，答非所问道：“安妮不是我杀的！不是我！我早上起来，就看见她挂在那儿了！”
接着。像是陷入了癫狂，隔壁传来头部撞击墙壁的砰砰声，连带着这边牢房的地板仿佛也跟着抖动起来。
江远甚至觉得自己可以想象出少年此刻头破血流的凄惨模样。
询问无果，一行人再度陷入了沉默。
而就在此刻，突然有烛光亮起。漆黑的大牢里，燃起的红色焰火成了最强烈的光源。
猛然蹿起的火舌，仿佛预示着危险即将来临。
没错。众人这才看清，这间监狱里，也跟驿馆房间一样，密密麻麻摆满了蜡烛。
趁着烛光，江远正准备观察四周环境。口袋里的指甲却突然开始剧烈震动，接着像是受到了什么感应似的，自己掉落在地。
“哐当”一声巨响，不像是甲片，反倒像是千斤重物。
这回再没有被忽视，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了这片红色的指甲上。
最先回过神的是江远，许是已经见识过一次指甲的厉害，他仿佛产生“抗性”，只觉得这次影响远不及上次。
上次看见的大海、火场，都没有再出现在江远脑中。
但其他人就没有那么幸运了。
季杨还好，仅仅是呆愣了一会儿，很快便回过神来。
好吧，其实可能也许大概也并没有那么好——他突然冲上前攥住江远的手，脑中破碎的记忆片段不停闪回，季杨无论如何也抓不住摸不着。
江远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只当他受到幻境刺激，拍了拍对方紧扣自己的手背，以示安慰。
何晓韵和唐春阳就比较倒霉了，二人双双倒地，幸好地上铺满了潮湿的稻草，否则就是不死，恐怕也免不了受点皮外伤。
何晓宁更不必说，他本就是半大的小孩，这两天四处奔波，受了不少惊吓，身体虚弱。
这会儿躺在地上，眉头紧蹙，呼吸急促，俨然一副梦见恶鬼的模样。
这边季杨仍攥着江远的手，后者解释了指甲的来历。季杨却像是没听见似的，呆呆盯着江远，不知在想些什么。
……
此时并非盛夏，但也不是寒冬。
牢房没有窗户，不知从哪儿吹来一阵风。明明正值午后，这风却捎带着凛冽寒意，猛然灌入室内，江远顿时觉得自己去到了冬天的北方雪地。
他本身就感冒未愈，此时吹了风，一时忍不住，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季杨正盯着他发呆，听见这一声“阿嚏”，像是如梦初醒似的，脱下自己身上的外套，扭过脸，故作无意地搭在江远身上。
外套还残留着主人暖烘烘的温度。
被季杨的气息包围着，江远出乎意料的，没有感到半分别扭。反倒觉得身体正渐渐回暖，紧张的心情也稍稍好转。
这边，何晓韵、唐春阳两人先后醒来，江远同样向他们解释了指甲的来历。几人商量后，依旧决定甲片暂时由江远继续保管。
四周寂静得有些可怕。
偶尔传来一两句人声，也总是囚犯们若有似无的痛苦喘息。
狱卒没有来，也不见有任何囚犯被提审。
“不行，不能再这么耗下去，我们得想个法子。”
这回，一向胆小的何晓韵首先坐不住了。她声音颤抖着，却铿锵有力。
她的怀里，何晓宁依旧昏迷不醒。双眼紧闭，眼皮不停跳动，时不时蹦出一两个字眼，也都诸如“别杀我”、“别过来”、“对不起我错了”这般，全是求饶用的语句。
何晓韵明显有些慌了神。关心则乱，亲弟弟不知见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才会在梦里也不得安生。
她想到了自己的幻境。
父亲打骂、母亲狠心离去。饥一顿饱一顿的日子里，追债的、讨工钱的、看热闹的，围追堵截着年幼的何晓韵。
小女孩怀里抱着糯米团子似的婴儿，明明自己也只有小小一只，却无微不至地照顾着另一个生命。
饥一顿饱一顿的日子仿佛还在昨天。
她以为自己能忘记那样痛苦的回忆，可是直到方才幻境降临，才发现曾经的伤疤从未痊愈。
胆小、怯懦是她唯一能活下去的方式，只有示弱，才能避免挨打，只有足够谨慎，才能躲开债主的追踪。
所以此刻，何晓韵才会变得如此坐立不安。
弟弟是她熬过苦难的唯一支撑。
……
江远向来认为自己缺乏共情能力。
但或许是见过了姐弟二人亲昵的模样，或许是觉得何晓韵有闯副本的天赋，又或者，是单纯看不下去同样被幻境折磨的队友。
江远竟不忍再直视女孩的眼睛。
他转过头，发现季杨依旧毫不避讳地、直勾勾地盯着自己，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看来受幻境影响严重的，不止何家姐弟。
发现江远察到了自己的凝视，季杨像第一天踢碎石窗一样，一语不发，对着关押几人的牢门飞踢过去。
“咣、咣、咣”
牢门不知用什么材料制成，看似很坚硬，但架不住季杨堪堪几脚便宣告报废。
当然了，也可能是季杨力气实在大得惊人。
不过一向和对方过不去的江远显然不愿承认这一点。
何晓韵第一个冲出房门，她一边向外跑，一边大喊：“季哥，谢谢你！”
她口中的季哥，刚踢碎大门，也不管自己是否闹得动静太大，扭头就往江远身边凑。
然后就见一个一米九的男人，眼巴巴望着另一个男人，嘟了嘟嘴，一副求表扬的模样。
江远此刻才体会到什么叫无奈。他像是有些嫌弃地瘪了瘪嘴：
“行了，多亏你我们才能出去。一起看看其他犯人的情况吧。”
说完，头也不回向外走去，后面紧紧缀着一条高大的“小”尾巴。
唐春阳正苦恼着该怎么跟江远道歉，不敢上前多说，也只得默默跟在二人后面向外走。
算了，他想。
道歉也不差这一会儿。
反正接下来，想必多的是机会。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曾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