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情纪事》空井满月

2、小卷毛 程序员和人

　　宿迎面对着湿冷的墙壁，上面凝结了一滴一滴的水珠。
　　啪嗒。
　　啪嗒。
　　水珠沿着墙缝滚落，用它转瞬即逝的身子拍打着灰暗的瓷砖。他想安慰一下墙壁，别哭了，别哭了，我不怪你。可是墙壁不听，还在自顾自的掉着眼泪。宿迎心烦意乱，他不知道墙壁为什么要哭，他连墙壁也看不懂。
　　宿迎攥紧了拳头。
　　“宿迎，起来。”声音飘飘忽忽的传过来，“宿迎，起来吧。”声音很平静，很安稳，宿迎忍不住想向他倾吐苦水，埋怨墙壁为什么不说话。
　　“宿迎！”
　　随着声音陡然提高，宿迎一个激灵。他回过神，自己正躺在一张小床上，身上湿腻腻的，全是冷汗。
　　他在医生这儿。宿迎努力拨转脑袋里的轴，那个声音…是心理医生，我…我在看病。对，心理医生让我躺下，让我睡觉，然后…刚才是一个梦。
　　对，在看医生。
　　自从多意走之后，他开始吃不下饭，热气腾腾的家常菜摆在面前，他只觉得恶心反胃。每天晚上在床上都睡不好觉，没来由的心慌。吃了安定，就会冒一身冷汗，然后扭着黏腻的身子，艰难的沉入兵荒马乱的梦里。
　　“我建议你赶紧搬走，如果可以的话，最好是去旅游或是换个城市生活。”
　　每次治疗结束，浑浑噩噩中宿迎就会听见医生这句不厌其烦的交代。他一直装作听不见，但是乌青的黑眼圈和苍白的脸色证明这实在不是好办法。
　　或许是应该搬走了，可是要是真的走了，多意回来了怎么办。
　　“多意根本不会回来，他走的时候什么样你都忘了吗！”“多意会回来的，他都是有苦衷的！”宿迎脑袋里两个声音不断叫嚣，吵的他腿软。
　　宿迎瘫坐在楼下的长椅上，脑袋里又转起了李多意走的时候的神情。他用半年时间不断在心里回忆，暂停，放大。他想从李多意脸上找到一点点的舍不得。
　　可是没有。
　　李多意。李多意。李多意。要怎么才能不梦到你啊李多意。
　　…………
　　两年前。
　　宿迎披着一条薄薄的空调被，抱着电脑埋头苦干。神他妈奇葩甲方，竟然要求一个星期改好，不是人，没有心，垃圾！宿迎一边在心里骂，一边展现他单身二十年的八爪鱼手速。
　　门铃不适宜的响起，宿迎转了转发酸的手腕，起身去开门。
　　门刚拉开，一颗卷卷毛的小脑袋就探了进来:“是宿迎先生吗？”
　　宿迎看着一头小卷毛，没忍住抓了抓头发:“你…你是？”
　　小卷毛笑的可爱:“我是李多意，组长说让我住过来的！”
　　宿迎晃了晃做程序两天没休息的脑袋，才想起来这码事。这个房子是组长给安排的宿舍，楼上楼下都是组里的人。组长打心眼里佩服宿迎的能力，处处都紧着宿迎来。正好分宿舍两人一间多出来一个人，组长就安排宿迎自己单住。宿迎乐得自在，心里也感激组长，所以这次组长说来的新人里有个人要和他一起住，他也果断的答应了。
　　这么看来，这个小泰迪一样的男孩就是新来的舍友了。
　　“进来吧，这个是给你准备的鞋。”宿迎拉开鞋柜，拿出一双印着龙猫的凉拖。
　　“谢谢宿迎哥！”李多意睫毛弯弯的，眨眼之间宿迎仿佛看到他眼里闪着小光点。
　　真可爱。
　　宿迎帮李多意把行李箱拉进了屋里，感觉有些奇怪:“你只带了这么点东西吗？”
　　李多意不好意思的晃了晃脑袋，小卷毛也跟着甩了甩，宿迎想起了小姨家的小泰迪游完泳甩水的样子。
　　“我来的时候有点急，因为睡过头怕赶不上飞机，就只收拾了一点东西，打算来这儿再买的。”李多意一边笑一边收拾着少的可怜的行李。
　　宿迎心里是喜欢这个小泰迪一样的男孩的，就开口道：“我带你去买吧，你对这附近也不熟悉。”
　　李多意漏出愧疚的表情，可怜兮兮的看着宿迎:“我来是组长点名当你的助手的…怎么能让宿迎哥因为我耽误事啊…”
　　宿迎实在觉得小泰迪可爱，冲他露出了见面以来的第一个笑容。
　　…………
　　李多意确实尽职尽责的做好了助手的任务，甚至还当起了保姆。
　　宿迎的生活作息全依照工作时间来，常常把自己关在屋里吃面包喝可乐度日。自从李多意来了，他屋里的面包就再也没被宠幸过，因为他竟然过上了顿顿有饭吃的日子。
　　有时候宿迎通宵，李多意就会给他煮一杯现磨咖啡，手打的香气裹挟着水雾，缠缠绕绕的落进宿迎的鼻腔。他隔着小瓷杯，能看到李多意温温柔柔磨咖啡粉的样子。
　　宿迎没有工作的时候，也会窝在沙发里看李多意忙活，他自己是根本不会做饭的，也不想去厨房添乱，就坐在那一动不动的看着李多意。
　　李多意个子不是很高，脸上还带着少年人的稚气，宿迎在超市挑的围裙明显大了一号，李多意穿着松松垮垮的，前面的领口差点掉到肚脐。宿迎看着好笑，忍不住走上前在脖子后面的挂圈上打了个结，李多意手中的铲子一顿，宿迎从后面只能看见突然僵硬的圆滚滚后脑勺，还有逐渐发红的耳朵尖。
　　“谢谢宿迎哥…”李多意小声说。
　　宿迎冲着后脑勺点点头，自己也没注意到嘴边已经挂上了笑容。
　　其实李多意这些照顾宿迎都不会有特别多的感觉，他真正被李多意戳进心坎的，是李多意从来不会进他的屋子。对一个技术员来说，电脑里面的资料有多重要是别人都不知道的，李多意把界限划分的非常清楚，他给予了宿迎全部的尊重。
　　宿迎心里被细细密密的扎着，笑的次数也多了起来。
　　李多意坐在餐桌上，眼镜弯的像月牙一样看着宿迎:“宿迎哥，你最近很爱笑呀！”
　　是…吗？
　　宿迎没注意到自己什么时候开始，会和李多意一起收拾房间，会专门拉着人家去旁边的家具城买两个一模一样的靠枕，会两个人一起窝在地毯上看电影。
　　他会专门腾出空来教李多意专业性知识，会让他帮自己解决一些小的问题，也会在通宵的深夜，给磨咖啡粉困得直打瞌睡的小泰迪盖上毯子。
　　这个李多意，怎么就那么可爱呢。
　　…………
　　日子一天天的过，自从第一年宿迎回家过年的晚上，迷迷糊糊收到了李多意定位在他们的宿舍里面的消息之后，宿迎就再没回家过过节。
　　他想问李多意为什么不回家，又怕戳人家的痛处，自己纠结了半天也没问出口。反倒是李多意看出了他的顾虑，自己跟他开了口，说:“宿迎哥，我爸妈早就把我扔去福利院了，我一直都是一个人过节的。”
　　李多意顾虑似的又添了一句:“呀，反正习惯了。宿迎哥你年过得开心吗！”
　　宿迎伸手摸上了李多意的头，说:“以后我陪你过节。”
　　宿迎从来都是个说一不二的人，他不太会和别人打交道，自然也对李多意这份不掺杂质的好十分珍惜。
　　宿迎叫了一大份寿司的外卖，和李多意一起看起了《哈利波特》。
　　“宿迎哥，你觉得斯内普是好人吗？”
　　“宿迎哥，这个粉红□□真是太讨厌了！”
　　“天哪…教父…宿迎哥…教父死了！”
　　李多意看到小天狼星被贝拉克里特斯莱斯特兰奇杀死的时候，没忍住哭了出来，孩子气的抓着宿迎的袖口就往脸上抹。
　　宿迎失笑，揽住李多意的肩膀，低声哄他。李多意半靠在宿迎怀里，一边哭，一边骂伏地魔。
　　“他怎么还不死啊！还我教父！”
　　“好好好，他太该死了。”
　　“教父还没有和哈利一起生活啊…怎么就死了呢”
　　“是啊…太可怜了。”
　　于是一个说，一个哄，好不容易把哈利波特凤凰社看完，宿迎低头看怀里的小泰迪，想哄他快去睡觉。
　　李多意半垂着头，弯弯的睫毛上还沾着眼泪，毛茸茸的头发看着就让人想摸一下。
　　好想吻他，宿迎被自己的念头吓了一跳。
　　…………
　　宿迎和李多意相处的时间越长，越能感觉到自己对李多意特别的情感。
　　中秋节那天，宿迎没有回家，他答应了李多意以后自己陪他过节的。
　　两个人就坐在地毯上，看窗外一个巨大的月亮正在发光。
　　宿迎一点也不关心月亮是不是圆的，他侧着头和李多意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心里却想着该怎么开口说喜欢才好。
　　万一人家恐同呢，万一人家只把自己当哥哥呢。
　　“我喜欢你。”
　　李多意脸有些红，宿迎怎么也想不到先说出这句话的是李多意。
　　“宿迎哥…”李多意看宿迎愣在那里没有反应，脸红到了耳朵尖，“是我…是我唐突了。”
　　宿迎的眼里都是李多意害羞表白的样子，怎么看怎么喜欢。
　　宿迎一把把人捞进怀里，用两条手臂死死扣住，好像他真的是一只随时会钻跑的小泰迪。
　　“我也喜欢你，多意，我特别喜欢你。”
　　…………
　　一个宿舍简直就是给搞基的两个人开了后门，俗话说兔子不吃窝边草，宿迎躺在床上，怀里搂着软乎乎的李多意，只嘲笑说这句话的人浅薄无知，根本就不知道窝边草有多香。
　　李多意在宿迎的强烈要求下红着脸住进了宿迎的屋子。
　　虽然两个人已经确定了关系，李多意却没什么太大的变化，仍然像以前一样给予宿迎足够的尊重与空间。只有在两个人同时做一个程序时，他才会坐在宿迎旁边，半靠在宿迎身上嘟哝甲方真难缠什么的。
　　宿迎一边为多意的尊重而感动，一边也觉得是自己做的不好。
　　多意并没有从已经变成男朋友的他这里获得更多的信任…所以才…
　　“多意，我有一个工作，挺重要的，我想让你帮我。”宿迎把人圈在怀里，手指勾转着多意的头发。
　　多意的声音有些紧张:“很重要的的任务…我参与没关系吗？”
　　宿迎用力摸了两把软乎乎的头发，说:“当然没关系，有你帮忙会更轻松啊。”
　　多意高兴的抿了抿唇角，用被子把两个人都裹了起来。
　　…………
　　冬天真的冷，南方没有地暖，在家开空调也要穿的像只熊一样。
　　多意常常泡两杯热可可，往电脑桌上一放，一个人坐在桌子前一个人坐在床上各忙各的。
　　宿迎最近在忙一个组长单独交给他的工作，这套程序要拿去参加五年一次的比赛，比赛时间就是大年三十，参赛结束还要拍卖，组长不知道宿迎和李多意的关系，还提醒宿迎保管好电脑，别不小心让李多意看了去。
　　宿迎怎么能告诉他自己家的小泰迪其实对自己的这些工作一点兴趣也没有呢，他就跟组长点了点头，说一定小心。
　　这几天他不分昼夜，只想赶紧把程序写出来。
　　半个月之后，他终于完成了从头到尾的编写，就差最后走一遍了。
　　宿迎盯着电脑屏幕，心里有些紧张。
　　当他看到最后的画面出来可以正常使用的时候，一个猛蹿把旁边的多意抱起来转了好几圈，“通啦通啦！！”
　　李多意被他吓了一跳，很快也笑了起来:“太好啦！还有五天就要参赛啦，也可以好好过个年了！赶紧好好睡一觉，我帮你把这个传过去吧。”
　　宿迎搂着李多意吧唧亲了一口，揉着多意软软的发顶，沉沉的坠入梦里。
　　…………
　　“让我们恭喜这次的一等奖得主是李多意先生！他这套程序也在刚才的拍卖活动中拍出了三百万的高价，真是太令人惊讶了！”
　　李多意站在领奖台上，找不到一点在宿迎面前的影子。他自信，沉稳，干练，不吝张扬，不用聚光灯都可以自己发光。
　　宿迎坐在台下，手指抚上了胸前口袋里面的白色玫瑰花。
　　“我最喜欢白玫瑰啦宿迎哥，你不觉得它特别好看吗！”
　　宿迎今日特地带上白玫瑰，本来是想借这个典礼向李多意求婚的。今天可是大年三十呢，他们说好的，以后所有的节日都一起过。
　　小小的戒指被拴在玫瑰底部的茎上，是宿迎自己去戒指店打磨的，独一无二的一份。
　　可是很不巧，李多意拿了他的成果，站在领奖台上的不是宿迎，自然也就不会再有人求婚。
　　毕竟，他才发现李多意好像并不是李多意。
　　…………
　　“多意，你为什么要这样呢。”宿迎用了八个完整的夜晚，也没想明白为什么李多意可以毫不犹豫的换掉他发给组长的程序。
　　“宿迎，你还真以为我天天给你做饭，对你那么好，陪你看幼稚死了的哈利波特，我是来普度众生的？”
　　“还搞同性恋，你恶不恶心啊。”
　　“你也是傻，怎么那么轻信别人呢。”李多意说到这，好像想起了什么特别有趣的事，不禁笑出了声，“我陪你演了那么久的戏，还给你操了那么多次，我次次都恶心的想吐。你就当咱俩两清了哈。”
　　“对了，我爸妈身体健康，我们家家庭和睦，为了你我可两个年没回去过了，下血本了。”
　　“说起来，我倒是觉得奥斯卡提名也该带我一个呢！”
　　李多意头转的丝毫也不拖泥带水。
　　那天的月亮很圆很亮，月亮死死的盯着宿迎，好像在等他说一句我喜欢你。
　　风声渐起，大年三十桥洞底下的流浪汉有了一个可以倾诉烦恼的知心人。
　　…………
　　所有的饭菜都不是李多意做的味道！
　　咖啡粉为什么磨得这么粗！
　　哈利波特…还有哈利波特…为什么小天狼星就不能为了他活下来一次呢？
　　“那个电影的我陪我表妹看了两遍，伏地魔最后才死，小天狼星就是死了，我早就知道了，你是把我当一个多愁善感的傻子还是一个没头没脑的蠢蛋啊？”
　　哦…他早就知道了呀。原来很多事情，他早就知道了。
　　“我要是不对你好点，你能放下心来把电脑交给我？对，我就是要让你愧疚，感觉对不起我，这样我才好捏住你的咽喉嘛。”
　　连我爱你也是算好的吗，好精准的算法啊。
　　宿迎拎起了自己的行李箱。
　　行李箱上有两个人一起买的龙猫贴纸。
　　那是过年前两个人逛超市的时候发现的，两只小龙猫待在玩具区的角落里，抱在一起。
　　还是没能一起过年啊…
　　…………
　　心理医生很高兴，宿迎终于愿意走出阴影了。
　　他去机场送了宿迎，帮忙拎行李箱时发现箱子特别轻。
　　“哦…我只带了一些夏天的衣服，毕竟去的是热带嘛。”宿迎解释。
　　医生点点头，笑着招呼宿迎上了飞机。
　　宿迎走的时候，路过一个屏幕，里面的主播正声情并茂的讲述新人天才技术员的故事。天才技术员靠不懈的努力和虚心求教的心一直脚踏实地的工作，最后天分加汗水，创造了一个不小的奇迹。而技术员本人也因此名声大噪，成为业界传说。
　　宿迎没有停下脚步，继续拉着没什么重量的行李箱。
　　行李箱里，只有两个抱枕，一袋咖啡粉，一个龙猫贴纸，和一本《哈利波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