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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带我走   “今日 ...

  •   “今日又要上哪儿去?”
      绪沅嫩白的指尖有一下没一下的点着面前的白瓷盘,里面的瓜子跟着一起抖。窗子边上坐着个人,手里把玩着一串念珠。
      “今日哪儿也不去,在这陪你可好。”窗子上的人勾着唇角笑,话是缠绵,听着却凉的很。
      绪沅也同他一起笑:“您老人家可别,在我这呆一夜不知道又要摸跑我多少东西。”
      两人一个歪在贵妃椅上,一个倚在窗子边,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倒是投机。
      “月亮都出来了,你再不走今晚必得折本。”绪沅冲人摆了摆手,“明日给我带豆糕来,他们都不给我吃。”
      人还没回话,绪沅又想起什么似的,说:“那串珠子,自己留着,别给旁人啊。”
      说到这,那人说了一声知道了,便没动静的不见了。
      绪沅把窗户关好,又歪回贵妃椅上。今晚上没有月亮,也不知道他看不看得见路。
      第二天,云穗来给他上妆。
      云穗叽叽喳喳的,像只鸟儿。一时说着今日有大排场的人物来看绪沅抚琴,一时说东街的巷子里有一家死了孩子。说着说着她突然停下了,绪沅耳根子一下清净,睁眼看云穗。
      云穗欸了一声,捞起了绪沅半只手就能圈过来的手腕,说:“你手上串子哪儿去了?那看着可是好东西呢!”
      绪沅盯着自己的手腕看了一会,冲云穗说:“给旁人了。”
      云穗瘪瘪嘴,心里编排绪沅人傻钱多穷大方。
      绪沅同往常一样愣着由云穗摆弄,想到了那个传家宝的串儿,想到了那个在夜色里腾空的人。
      ……
      绪沅是闽都的头牌花魁,人清白嫩瘦,比女儿家出落得还要标致。也正因为是男儿,身上没有那股子谄媚的劲,还多了着男人的稳与清高。喜欢他,就像喜欢雪山顶上的白莲花一样,是有面子而且高雅的事。绪沅抚得一手好琴,只是坐在那儿手指随意拨一拨,台子下就能拜倒一群男男女女。
      不过想听绪沅抚琴也没那么容易,每隔十天绪沅开一次台,选一位贵人点一曲,若是会就当场弹,若是不会就十天里再挑个日子弹。除此之外,为了留住客人,绪沅还会是不是的出来串一串,心情好了也会抚一曲。
      故而楼里日日繁忙,里头挂着许多吊着碰运气的鬼。
      ……
      绪沅抱着琴,一步一点的无声下了楼,一起子酒肉肥肠眼睛往上一瞟瞬间充满了色盈盈的光。绪沅忍着恶心,坐到了中间的雕花椅上。
      “今日还是和往常一样,先出价,出价前二十的,接我们绪沅的花球。”
      这个方式,趣就趣在绪沅可以自己挑选心仪的恩客,谁也不知道今日哪位讨了绪沅的喜欢,心里头都暗暗的紧张又兴奋。
      今日是定好的绪沅出来的日子,有这个心思的都早早的等在这儿了,雅座那儿几乎集全了闽都的贵公子们。
      出价结束,前二十里果不其然几乎都在雅座,只是有一个就站在人堆里,手里拎着一个徐记的食盒,正对着绪沅。绪沅看了面前的人,嘴角突然勾出一笑。
      人群里发出阵阵压着声的惊呼,绪沅一个笑绽在嫩白红润的脸上,眼角的勾线都露着美艳,生生的叫人看呆了,看痴了,屏气凝神了去。
      绪沅的手隐在纱制的外袍下,指尖转着新鲜花儿扎成的花球。
      “敢问公子手里头的是豆糕吗?”绪沅缓缓起身,飘似的朝那位中间的人去。
      那人道:“绪沅公子好眼光,看来这豆糕来的不晚,还冒着香呢。”
      一众贵公子皱起了眉,绪沅从不下台子,有时候还要在台子周围拉上帘,说话间的功夫,绪沅离那人不过就一个食盒的距离,看的人心里头发闷气。
      绪沅从袖子里拿出花球,轻轻一抛,花球就落进了那人的怀里:“有劳公子还念着我爱吃豆糕。花球便请公子收下,曲儿我得给公子弹,还得多弹,才能报公子这份热腾腾的豆糕啊。烦请公子同我上楼来吧。”
      这下是真的没人吱声了,要知道,绪沅从不和恩客单独呆是众所周知的,今日,绪沅竟然邀一个没名没姓的人上楼,简直是狠狠的打了其他人的脸。
      不善的眼神嗖嗖的飞来,绪沅恍若不见,自顾自的领着人进了自己的屋。
      刚一进屋,绪沅就飞快的拎走了食盒,抱着两碟豆糕瘫在了贵妃椅上。
      “你今日怎么来了…”嘴里还塞着热乎的豆糕,绪沅说话都不甚清楚,让人能咂出软软的味儿来。
      鹩给绪沅倒了杯凉茶顺顺,说:“你昨天不是说要吃豆糕,还嫌弃我晚上和你坐这儿聊天折本,我不得白天来吗?”
      绪沅笑起来:“怕不是这下折本大发了。”
      鹩给绪沅递茶的手上挂着绪沅昨天交代别给人的那串珠子,随着动作会发出细碎的响声,绪沅听着都觉得悦耳。
      “不给我弹琴了吗,我应该也算是客吧。”鹩把花球放在手掌上直笑,“这花真香。”
      绪沅抬起眼,眼里波光流转,看得出来正在盘算着什么。
      只停了一刹,绪沅就勾起一个艳丽的笑,含了一块豆糕在嘴里后直接起身扯住了鹩的领子。小小一块豆糕被绪沅用来撬开鹩的嘴,鹩也顺着他,用舌尖在绪沅湿热的口腔里旋了一圈就把豆糕咬到了自己嘴里。
      “花香,豆糕香,还是花魁绪沅比较香?”绪沅趴在鹩肩膀上,不怀好意的浅笑着问。
      鹩托住了绪沅并不想用力站好的腰,舔了两下绪沅的耳朵,低声说:“当然是你香,你香的我忍不住想含着你。”
      “那还是含豆糕去吧,你个淫贼。”绪沅松开鹩,又躺回了贵妃椅上,“说吧淫贼,想听什么。”
      “唱个曲儿听。”鹩没看他,坐下来自顾自的盯着窗外。
      “求我唱曲还从我这儿拿东西?”绪沅踢了他一脚,让他回头看自己。
      鹩捏了捏手里软乎乎的香包,上面有细密的刺绣,绣了一只鹩,是灰色和黑色的身体,像极了每日一身黑袍的自己。鹩被他踹完收回了腿:“这不本来就是给我绣的?”
      “淫贼。”
      “可先说好,我是贼,不是淫贼。我偷的是香包,可不是花魁公子的心。”
      ……
      绪沅一个月前遇见鹩,鹩那日一身黑袍,来做贼。绪沅根本没睡,鹩从窗子进来之后绪沅就和他搭上了话,还让他随便摸一样走,当做帮他今夜开个张。鹩觉得绪沅有趣,绪沅也觉得鹩有趣。
      “你叫什么名字?”
      “鹩。”
      “鹩?是秦吉鸟吧,通体黑色羽毛,象征吉祥如意的那个。”绪沅说到这忍不住坐在床上笑了起来,“你偷我的东西,会给我带来好运吗?”
      鹩也笑起来,顺势坐下,说:“或许?那我以后常来怎么样。”
      “可以啊,我自己闷得很,来陪我解闷。”
      “好。”
      事实上,鹩真的没有食言,十天里怎么也得来一半。绪沅也很严格的帮助鹩做了一个合格的江洋大盗,每次鹩来都让他带一样东西走。
      哪怕是祖传的珠串,给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听什么曲儿?”绪沅手摆弄着腰间的翠玉坠子。
      “随意唱,唱什么我都爱听。”
      “德行。”
      绪沅拿出手的技艺是弹琴,但是他最得意的的还是唱曲,当年他父亲爱听,就从小带着他听曲儿,还教他拿着唱腔。
      绪沅闭上眼,袖子一摆,瞬间拿起了昆曲的调子来。再一睁眼,眼里满是闺中小姐盈盈春色的细腻来。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
      绪沅挪着步子,温温软软的昆调落进鹩的耳朵里。
      “唱的《牡丹亭》么?”鹩问。
      “是啊,是皂罗袍。”绪沅宽大的袖子虚虚的搭在鹩的肩上,语气还黏糊着。
      鹩转着手勾住了绪沅的外袍:“不觉得不太应景么,你我二人可都是男子。”
      绪沅婉转的浅笑一声,挥着袖子在鹩的眼前虚晃了一下:“那就唱点应景的给公子听。”
      “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
      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
      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
      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
      山有木兮木有枝,
      心悦君兮君不知。”
      “《越人歌》,这个好,这个适合绪沅唱。”鹩笑起来。
      绪沅唱完,歪进了鹩的怀里。
      鹩顺着绪沅柔软的发,说:“今后绪沅只许唱给我听。”
      绪沅头安稳的搁在鹩的颈窝里:“鹩。”
      “怎么?”
      “你有没有听过崔莺莺与张生欢爱的那段旁人给写的词。”
      “哪个?”
      “雨狂云哄,浓兴不知宵永,露滴牡丹心,骨节酥融难动。情重,情重,都向华胥一梦。”
      “今夜晴朗,绪沅云雨是与天作对。”
      “作对便作对,拉上你,死也是甜的。”
      鹩捏着绪沅的下巴,不让他跑,跟着凑首,把他抵在怀里亲吻。鹩强势的本性一览无余,在绪沅唇齿之间野兽一般攻城略地。绪沅仰着颈,漏出滑动的喉结,鹩用带茧的指腹摩挲着,惹得绪沅一阵情热,潮红很快从耳边蔓延到眼角。今日的妆还在脸上,加上从嫩白的肌肤里透出的红,更像是一种不得了的诱惑。
      鹩注视着绪沅,他的眼里全是即将挣破的掠夺,那欲望如同冰面下奔涌的岩浆,绪沅透过眼睛,看见了他心底掩不住的疼爱。
      鹩逃出了牢笼,只有一个残忍暴戾的想法,他要吃掉绪沅。被撞破的呻吟,落在耳畔的温热,晕着红色的求饶,还有柔软的肌肤上晶亮的浊液都引的鹩不断叫嚣。
      把身下的玉人拆吞入腹,让他只能同自己相伴相守。
      ……
      天稍和,绪沅懒懒的坐在窗边晒太阳。
      “今日不来吗。”绪沅说给自己听,“还有礼物送呢。”
      刚说完,鹩就伏在了窗边。
      “在想我?”鹩用手抹了一下绪沅的唇。
      “是啊,给你过生辰。”绪沅眼睛耷拉着,却藏不住笑意。
      鹩愣了一下:“生辰?想来我似乎没告诉过你我的生辰。”
      “是啊,所以我就擅自给你定了一个,以后就按我定的过。”
      “为什么定在今天?”鹩问。
      “因为今日刚好有礼物要送给你,平白无故的又显得我不安好心,就找了个比较好用的由头。”绪沅说着,从腰间摸出来一块翠玉。
      “这是五年前我爹把我送去勾栏里头的时候救我的人送给我的,到今天是整整五年,所以今天也是我的生辰,从那天起我又重活了一回。”
      “就给我了吗。”
      “嫌弃?你手上那个串子还是传家宝呢,我爹被流放之前留给我娶媳妇用的,这下我两个爹的东西都给你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绪沅拉住了鹩的手。
      “什么事?”
      “鹩,带我走。”
      ……
      或许明天是个好天气,今夜的月亮亮的刺眼。
      绪沅穿上了自己最喜欢的白纱袍子,是他成为花魁穿的第一件衣服。他穿这件遇见了鹩,也穿这件唱过了《牡丹亭》,他还想穿着这件走。
      他怀里还抱着个瓷瓶,是他屋里头最贵的东西了,他要把瓷瓶送给鹩,作为重活一回的礼物。
      “呆什么呢。”鹩低笑的声音穿进绪沅的耳朵里,像在咬他。
      绪沅冲他晃了晃手里的瓶子:“在想以什么理由送给你。”
      “想到了吗?”
      “重活一回的礼物。”/“重活一回的礼物吗?”
      两人齐声说。
      鹩一直觉得绪沅真正开怀的笑起来,很像讨糖吃的孩子,他隐忍又克制,才堪堪止住了撕咬绪沅舌尖的冲动。
      “想怎么走?”鹩背对着湿冷的夜雾。
      “我能飞起来吗。”绪沅勾勾的看着鹩。
      鹩踏在窗沿上,骨节分明的手从黑袍里伸向绪沅。
      绪沅牵住了鹩,享受着鹩紧握他的痛感。
      鹩只轻轻一蹬,就藏进了无边夜色里。绪沅也跟着鹩双脚离地,窗外风吹起了纱袍的衣摆,和绪沅的发。
      绪沅看到鹩的身后是黑色,浓的化不开的黑色。他知道自己也踏进了这片黑色了,屋子里的灯火再与他无关。离开地面的欣喜冲破了心脏,他想把自己同鹩一起揉碎在这片黑暗里。
      就此坠下去,就此坠下去。
      他要坠进鹩的怀里,坠进空气里,坠进看不见的自由里。
      月亮还刺眼的亮着,在绪沅的眼里落进了发着光的倒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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