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妄》SFFS木木修

1、第一章 渡口

　　第一章渡口

　　天启二十五年春，岷山县境内有妖狐以声惑人入于林，以幻境困于穴中，日饮血，至血尽精竭乃抛尸于道，其状惊恐。有修士路经此地，设计结界缚之，乃使绝迹。

　　《岷山县志》

　　天启三十年夏，溧阳县境内。

　　“春江月，秋石峰。

　　人事非关落九州，水波漾里临江仙。”说的就是溧阳，溧阳别的不多，各大码头、小渡口停泊的船只可多，只不过这价格嘛，对外来客来说就有点不厚道。

　　“老伯，您看能不能再便宜些？”

　　秦三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穷酸的客人，他在这渡口之上呆了十几年，可算是为数不多要价实诚的，只会在外来客扎堆的时候稍抬一抬价，他倒也会做人，船资要得低，也就避开那些个人多的渡口，平日里赚些钱够吃喝就行。

　　这么一来，他的口碑倒是不错。

　　面前这位着灰扑扑长衫的，秦三早就注意到了，无他，这人，虽是个男人，但长得那叫个好看，比万花楼花魁还白上几分，就是看着像是生了病，脸上一丝血色都无，但要说他是个病人吧，这年轻人脚下动作明明轻缓悠然，转瞬之间就到了渡口，显见的是练过的。

　　怎么看怎么古怪。

　　但他毕竟水上讨生活时间久了，知道越是这种怪人越是惹不得，更何况他腰间还缚了个灰色布袋子，里头也不知道放了什么，这会儿正吱吱叫着闹腾得厉害……心下有了计较，他也不说别的，只笑眯眯答应着请人上船，问了地方便解绳撑篙。

　　溧阳处在汴罗江的中游，水流相对和缓，沿岸群山起伏，风景如画，各大码头都停靠了不少有钱人家的画舫游船，有人，自然就有生意，不愿意浪里来去赚辛苦钱的都租了小船载了土产做买卖，是以这汴罗江岸也是热闹得很。

　　秦三看得多了，自然对这沿岸繁华无甚兴趣，倒是船上这位，自上船之后便闭目养神，连他袋子里面的东西也静下来了，跟之前那些个时不时要停下来买些花里胡哨小东西的客人相比，显得过于冷静。

　　“是快到了？”

　　秦三愣了下，才反应过来是问他。

　　“还有半个时辰。”

　　“哦——”男人睁眼看向秦三，怀里还抱着那个灰扑扑的布袋子，“自渡口到齐云山，水路不过半个时辰就到，途中应是逆流而上，经一江心洲，老伯撑船已经走了一炷香时间，照理说早该经江心洲。”

　　“何以如今未到？”

　　没想到一个外地客知道得这么清楚，秦三只得赔笑，“是我老糊涂了，记错了路线。”

　　“上船之前我问过，都说秦三水上呆了十几年，要价公道靠得过，如今看来，倒不是这样。”他不急不缓将手中包袱系在腰间，站了起来，“自我上船，老伯沿途和九个商贩打过招呼，其中有个卖熟菱角的，巧得很，去掉脸上的胡子和右脸疤痕，这小贩倒是和我在衙门口看到的告示上通缉犯人长得一模一样。”

　　这年轻人一点不慌张，伸手向怀里像要掏什么。

　　随着他的动作，之前看着和和气气的老船夫脸上表情也变了，没等他从怀里掏出东西，老船夫已经弃了竹篙，就要往江里跳。

　　这动作倒是惊到了船上的年轻人。

　　这会儿船停在江面中心，虽说这里水流较缓，江面可宽，且行船的都知道静水深流，这江面下还藏着漩涡暗礁，这要是一会儿憋不住就得在水底下送了命。他是想抓个嫌犯赚点钱，可也不至于看着人死在面前，更何况他还不是主犯。

　　正当他伸手准备捞住这老油条，就感觉手上一麻。

　　下一刻就听见“噗通”一声，再看水面上，已经翻起了红色的血浪，那“秦三”这会儿就跟四条腿的蛤蟆似的扑腾着要浮出水面透口气，“□□”背上还扎着枚银色飞镖，太阳底下看着闪亮亮的。

　　船上的年轻人眯着眼睛看了会儿水里的人扑腾，终于还是忍不住胃里的排山倒海，开口就喊了声，“再跑我就是乌龟王八蛋！”

　　他这一声喊得那叫个气势磅礴，顺风能飘出五里远，江面上凡是长了耳朵的都朝着小船的方向张望，心说这谁呢，认错方式还真够特别的。

　　半晌，就听见半空中一声轻笑，“阿弥陀佛，施主说笑。”

　　所有人齐刷刷抬头，离得近的就见半空中一袭袈裟飘飘悠悠踩着画舫就到了江心，看不清那人面容，就是那一头黑发啊，那个黑啊，说好的阿弥陀佛呢？

　　片刻之后，他一只手拎一个就回了岸边。

　　有那离得近跑出来看热闹的纨绔子弟，人影“呼”一下过去之后就觉得头上有点湿，一摸，几滴血水，跳着脚大骂晦气。

　　不过这会儿，觉得晦气的还不止他一个人。

　　林启扬看着面前仙气飘飘合手作揖的“大和尚”和他身边扶着树干吐得昏天黑地的年轻人，再看看旁边被打伤了躺在地上直哼哼的秦三，就觉得右眼皮直跳。

　　偏这假和尚开口就是一句，“阿弥陀佛，贫僧路经此地，见有水匪作祟，多管了回闲事……”

　　“干活的是我！”

　　那年轻人前一秒扶着树干脸色煞白胆汁都快吐出来，这会儿脚步虚浮边走边就要从怀里掏什么，那秦三看到他掏东西就紧张，挣扎着往后退。那年轻人看到了，蹲下，当着怕得不行的秦三的面掏出张皱巴巴的纸，展开，再抹平，递给林启扬。

　　“是我找人报的官，我从县衙门口揭的告示，上面说能提供水匪线索的给十两，抓到的给一百两，哦？”他话是跟林启扬说的，可人是看着秦三的，“在船上我就想问了，怎么这么怕这张告示啊？这告示上也没你啊。”

　　再看那秦三的表情，跟生吞了只癞蛤蟆似的。这会儿岸边已经聚了不少人，都觉得秦三哪可能是什么水匪，就一个普通摆渡老头嘛，再看假和尚和那年轻人都眼生，这外来的都能欺负本地人了，显见着是官府不干活，这会儿正议论纷纷。

　　林启扬看不下去这出闹剧，正准备叫人将这光天化日之下打伤百姓的“暴徒”抓起来，就见那年轻人突然伸手，跟揉面团似的在秦三脸上用力揉了两把，然后凑得更近些，仔细看秦三的下颌边缘。

　　冷不防叫那假和尚拽了把衣领子，差点摔个屁蹲，同时就感觉身边一阵风，然后就看见那假秦三的人皮面具已经落了地，本来是个五十多岁的摆渡老人，这假面具下的脸就年轻得多，面白无须，长得小眼阔嘴，看着就不像个好人。

　　围观人群这会儿一个个都惊呆了，这脸，他们这段时间都见过，不就是衙门告示上另一个通缉水匪吗？

　　“原来是只乌贼啊。”

　　那年轻人一句话，林启扬从震惊之中回过神来，招呼带来的衙役将这水匪带回去，那年轻人跟着就要去领赏钱。

　　被假和尚拎了回去。

　　不过临走前，他倒是跟林启扬达成了共识，“过两天我带着告示去领钱，林捕头你要给我作证啊。”

　　“当然，敢问阁下高姓大名。”

　　“我啊，姓陈，陈鹤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