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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5 章 打开琴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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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开琴盒,一方形状古朴的五弦琴被安然裹在柔软滑亮的绸布里,琴身已古,依然光洁明净。
倾雪抱起琴,取出一方丝帕,细细揩拭过每一根琴弦、每一条纹路,调较过韵调,然后恭谨地放在席前。
每一步,她都做得小心翼翼,生怕一步出错,就会折损了这其实并不算得多珍贵的琴。
上好梧桐木做的琴身,年代不算久远;花纹是四方神兽纹,刻工精巧,可是也普通;前朝名匠子输先生亲手上的弦,知名的坚韧稳固,音色清亮,可是总合起来也不过价值二百两银子,与从前家里收藏的各类御赐珍品自是不能比。
可是,倾雪唯一存有的,也就只这方琴了。
十二岁之前,倾雪从不爱琴。偏于低闷沉抑的琴音对她来说太过干涩枯燥。且不说琴音,单是每天抱着琴去听先生授课必经的那段长廊就够她难受的了。那时总觉得这琴又沉又大,随时都会把自己小小的身子压倒压坏,总想着什么时候趁别人不注意的时候偷偷把它砸掉,从此就可以卸掉这个累赘。
这倒不是说倾雪天性与音律绝缘。恰恰相反,倾雪从小就表现出非凡的音乐才华,但凡过耳的曲子,她只需听两三次,不需乐谱,便能复奏出来,出错甚少。先生曾经称赞,这世间他所知的拥有同样天资的,除倾雪外仅有山东秦氏嫡系的一位女公子。那位女公子出身名门,身份绝高,才华卓越,年纪轻轻便是享誉天下的才女,一柄五弦琴弹得随意飘逸,自然风流。
倾雪丝毫不关心这些琐事,她一心盘算着晚上怎么避开周围的丫环侍童,好溜到前厅,偷听父亲应酬朝中同侪而举行的宴乐。文家有两个女伎,其中一个弹的琵琶如行云流水,快畅淋漓。倾雪最爱听她的琵琶。可是父亲平素绝不允许她与乐伎来往,所以只有趁着宴乐的时候偷偷跑去听。
后来还是被父亲发现了她的行迹。文太傅勃然大怒,竟将她吊起来鞭笞。虽然只打了五下就被劝停,文太傅事后却长嗟短叹了整整一个月。倾雪不明白为什么父亲那么生气,她只是想听听乐。琴乐是乐,琵琶乐也是乐,为什么她必须被逼着奏琴,却连碰也不能碰琵琶?
先生听了这件事后,只是叹了口气,道:“先人崇尚风雅,君子需做到冷静自抑,君子之乐更是,如此才能显示谦谦之怀。现在的人逐渐抛弃了古人的教诲,尤其是本朝,受胡风影响太大,越来越多的士人迷恋上那些华艳媚俗的乐风。从上及下,酒楼花坊,无不以这种乐风为主流。琵琶是比较平易上耳,音韵清脆浮丽,可是毕竟有失内敛严谨。太傅只是痛惜古风难继呀!”
倾雪似懂非懂,不过她喜欢先生,所以还是乖乖的学下去。后来变故发生,官兵冲入府里抓人时,先生想带着她逃走,却被官兵截住。她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先生在自己面前,身首异处。血水溅到她脸上,污了衣衫,也沾染了怀里抱着的琴。
再后来,父亲也死了,母亲牢中自缢,她自己进了惜月楼。花宝儿那时还只是个教养嬷嬷,一把手一把脚地教会她弹筝,然后也学会了琵琶。可是到了这当儿,筝和琵琶,反而成了她最讨厌的乐器。她只爱琴。即使是学琵琶学得最累的那回,她每天也要抚一抚琴才安然睡眠。
花宝儿推门进来的时候,倾雪犹自对着琴失神。
“我就知道你又在这里发呆。”花宝儿在身边坐下,执起她手指,一只只地扳过来看。
“你小时刚来惜月楼的时候,已经学得一手好琴,一双手却光滑细致。那时我便想,到底是出身大家,自小备受娇宠惯了,以后在这楼里可怎么忍受得下去?可是你年纪小小,却极懂得隐忍,不管我教你做什么,你都学得很快很好。有时弹到指头出血,骨节渐渐粗了,你也从来不诉一丝苦。其他的姑娘经历这一遭辛苦,必然要流过许多眼泪,你却从不曾哭泣过。就连以前的容华姐姐,也对你满口称道。
“可是我知道,你越是不发一言,越是不能甘心。你十二岁入楼,十三岁就立下誓言要终生守身徇礼。那会儿容华姐姐不知有多生气,本朝律法严明,又不能明着逼你;所以故意刻薄你饭食衣着,以为你金枝玉叶惯了,必受不了那些苦头,结果终归还是拿你没办法。唉,像我们这些人,一旦进了乐籍,就是终身,注定比猪狗还要卑贱。要是有个家世身份稍好一点的良人把自己赎出去,就以为得了上天的莫大恩典了。可是你命比纸贱,心却比天高。又不像你红月姐姐。她早早已经明了世情,也就不再痴想,索性将自己豁了出去。因而如鱼得水,甘之如饴。
“倾雪,这世事总是难全。昨日种种,都已不可追。你要记得,你虽苟活于世,可是你还有一寸立身之地,还能弹弹你最喜欢的琴,一边怀想着以前,未来指不定还能有个盼头,还有这许多姐妹相互依靠,吃穿用度也不比寻常百姓差。所以开心一点,把这两滴泪擦掉。待会上台你可是压轴,千万不要让人看了笑话。咱们身份虽贱,却也不能失了志气!“
她将倾雪揽在怀里,安抚地替她揩掉脸上的泪,又拿过香粉胭脂替她补妆。然后立起身,将她的衣裳整了一整,将地上的琴双手捧起,轻轻放入她怀抱。
倾雪抱着琴,望着花宝儿:“姐姐,从前我不懂事,老觉得姐姐对我太严厉。可是我现在已经知道,如不是姐姐一直照看着我,我在楼里是决容不下去的。姐姐,只有你,这世上唯一真心爱护我的,只有姐姐你了。所以,只要姐姐想要的,我一定会做得最好,不负姐姐期盼。”
“好了,过去吧。现在还没轮到你,就先在台下等一会儿,欣赏欣赏其他院子的姐妹的技艺也好。”
花宝儿将倾雪殷殷送出门,转身回到房里,收拾房里的零碎物件。
房中突然传出古怪的声响。花宝儿心中一惊:“是谁!”
这里可是官府为各大红牌专设的单独休憩室。虽然外面有重兵把守,如果有不法分子趁空潜入,这些姑娘的贞洁可就有麻烦了。
阴恻恻的声音从头上响起:“不愧是花娘子,明事晓理,教训起人来攻心为上,处处情深义重,连老头子都听得乱感动一把的。
花宝儿抬头,一个灰影附在屋梁上,全身都隐住了,一只脚悬空吊着,晃晃悠悠地摇来摇去。
什么叫重兵把守?连个毛贼都防不住!这官府到底靠什么吃饭的!花宝儿心中暗骂,冷笑了一声:“盖老头,有什么麻烦你尽管到惜月楼去找我,今天是官府的大日子,闪失不得。要是惹了点什么是非,大伙儿可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花娘子,若不是你背信弃义,我们又怎么舍得来这里惊动你呢?”
梁上的人翻身下来,是个五十开外佝偻着身躯的瘦小老头:“之前的事我本还想既往不咎,可你刚才无缘无故和我们断了联系,让我们的人在水里干等了半天。那水又冷又湿,就算我们的人是铁打的金刚也经不住这种折磨。花娘子,你作何解释?”
“方才是事出突然,我不是派人向你传话了么?武承侯左曦突然回来了,就在这台下。”
“谁回来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只知道现在不守信用的是你!”
“这个人是与你无甚关系,可是他对惜月楼太过熟悉,在江湖中名气也盛。他随时都会发觉我们做的事,到时,恐怕你我一番心血全部都会落空。”
“那是你的事!花娘子,今天的事我一定不会就此罢休!”
“你想怎么样?喂!你先不要走,说清楚!”
盖老头已经倏然跳回梁上,从屋顶遁匿而去。
花宝儿狠狠地盯着梁上,面纱上透出一层阴寒。
晚风袅袅,微带一缕清幽的香味,流过花舫,无比的和畅舒适。
哥舒很是惬意。
心仪的美人儿就靠在身边,款款相对,殷勤侍酒,一颦一笑间尽是柔情蜜意。这种日子要是能一直过下去多好!尽管眼前多了个左曦很是碍眼,不过已经被自己隔离在一边,这风月还是自己占得多些,忍忍也就无妨。
大家都是好兄弟,见色忘友的事哥舒是不会做的。
不过有时候,不会做跟不想做,有很大的区别。
偶尔红月向左曦送上一个甜美的笑容,柔柔地说上几句体几话,哥舒心里都像长了根刺,一阵一阵的刺得难受。为什么这好兄弟就不能先凭空消失一段时间,等他和红月沟通深厚,时机成熟后再蹦回来?
等等,左曦那小子感兴趣的好象另有其人。美人么,总归是不高兴男人在她面前提起其他美女的,更不喜欢三心二意的男人。趁此机会,让红月姑娘看穿他的真面目岂不更好?
于是有意问红月:“红月姑娘,据说你们惜月楼还有一场压轴好戏?”
“不能算是我们楼的,是官府特设的吟咏联赛。各个花坊都会选出一位姑娘上台。我们楼里的倾雪妹妹,每回可都是压轴出场。”
“哦。”哥舒转头看向左曦,“就是你心心念念不忘的那个白衣服的姑娘?”
左曦未来得及作答,红月吃吃地笑起来:“我们倾雪妹子生得清丽可人,刚刚那一身白衣更像是雪中仙子下凡,也难怪我们的左公子一眼就被勾去了七魂六魄。”
左曦面上微热,知她必是看到了之前的窘态。当时台下黑乎乎的,人也不少,这姑娘怎么就这么眼尖!
哥舒趁热打铁:“兄弟,我不小心想起来,你心里头那位依卿姑娘怎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