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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1 章 月色初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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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初明,水面两侧已升起了无数的灯,远远看去,星星点点,密密地拢在一起,反倒显得天上独挂的明月有些寂寥惆怅。几缕丝竹之音,透过迷雾的光,隐隐约约传来。
左曦站在岸头,望着这这月、这水,有些痴然。
直至肩膀被狠敲了一记:“回神,回神。”
他转回脸,看向身后魁梧英伟的男子,虽然已换上汉人的长衣长袍,头上似模似样地束了个冠,手掌居然还持了把折扇,言语举动仍是改不了西北胡族头目的彪悍气势。
“怎么了,左曦?太久没回关中,怀念老家了?还是又想起你的依卿姑娘?”
左曦笑笑,掉回头:“哥舒,你可记得我们在大漠上对月畅饮的时候?”
“怎么不记得。你和我,每人各五大坛酒罐子,先醉为输。我当然是实打实地灌自己,你却使诈,每每喝得差不多了就借口小解偷偷把酒逼出来,害我平白把肚子灌胀撑破了不说,还浪费了那么多的美酒。不过还好,你也没能得意太久,还不是跟我一起醉得胡天胡地?然后对着月亮吟诗高歌,偶尔还弄出一段剑舞。难看得要死。”
哥舒关明与他一道看向明月,半眯起双目:“那个时候,我总是不明白你为什么老爱看着月亮。大漠的夜晚风太大,太冷,也太干燥。所以也觉得月亮冷冰冰、干巴巴的。及至来到了这里,我才明白,关外的月亮与关中确实极不同。这里的月亮不够草原上大,可是温润柔暖,而且多情。”
他拍拍左曦的肩,理解地叹了口气:“如果曾经有一位心爱的女子在这样的月光下凝视着我,我也会一辈子记忆住这样的月色,还有那一刻的温柔多情。”
左曦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拍走他的手:“哥舒,我知道你很少来关内,更少看这些热闹的光景,所以你会比平常兴奋些是正常的,可是今晚的你也未免太多话了。赏月用的是心、眼,可不是嘴巴。”
他向旁边招了招手,一个官府使役打扮的人急走上前,躬身作答:“左小侯爷,您的船已经备好了,花月祭一刻后便要开始,还请您两位先上船,在水上定个位子。按察使大人知道小侯爷许久没回洛阳,特地嘱咐小的告知小侯爷:花月祭比不得平常,诸位公爷不分上下,都抢着要占个好位子,不然可看不清楚各位花魁娘子的才艺,那就可惜了。请小侯爷还是先上水为好。”
左曦淡淡地点一点头:“你们大人倒是想得周全,我久不回洛阳,确实有些不熟悉了,蒙按察史大人关心,回头烦你替我谢谢他。”
那人再躬身回礼,将他们两人带引上一艘小船,小船看起来只比渔工的渔船要大一些,船身偏高,进去才发现底下还有一块隔板,隔开底部,踏上去自然要干净舒服得多。船内铺上丝毡,倒是精致雅适,两张板凳相对而坐,中间一张桌几上,酒水点心一应俱全。
哥舒生在大漠,不太惯水。起初踏上船时,摇摇晃晃的,脸色还难□□露些与他身材面貌不相称的青色,等到屁股往板凳上蹭严蹭实,他就极其舒坦地拍着大腿连声大赞:“妙,难怪说中原人大多体虚力弱,但是最擅风月妙事。连水上赏个月都做得这么细致,果然就是妙啊!”
这番话褒多实贬,左曦哭笑不得,这种明显涉及到民族情感问题的微妙话题在两人间决不是第一次。若在平时,两人早就大拳来往了。
使役倒是恭敬作答:“这位公子可是来自关外?真是妙人快语。但花月祭非比一般。花月祭春、夏、秋每季一度,选在二、五、八月月中,由各大勾栏院联合会祭,表面是姑娘们酬赏花月之会,其实是官府为本城风流名士特别举办的水上盛飨,以酬谢各位高士平日对本城的支持贡献。花月祭时分,河面两岸全部封锁,四围有重兵把守。洛阳最美丽最有才情的花魁娘子都会盛妆出场,公开献艺,场面是何等的隆重华盛!被邀请到来的,除了本城的豪贵,还有京都附近的名门高士,往往不过百来人。来时还须经身份勘认。如有小厮亲随,也须得在岸上等候。如是一般人等,只能隔在半里之外远远地观看,更别说上这清盈小舟。”
使役说完,立即退后一步,垂首低眉:“小人不经允许,无知妄言,僭越之处,还望公子恕罪。”
哥舒关明听到一半时还觉不错,越听下去就越觉得不爽,此时冷冷一笑:“你看似恭顺有礼,其实是暗讽我是外族来的,与乡下人一般无知粗蛮,不识体统?如非同你们左侯爷一道,怕是连这小船的木头都没资格碰上一碰?”
他脸上原来的不羁随性已全然褪尽,却浮起几分桀骜凌厉之气。使役的头垂得更低:“小人并无此意,公子不必多心。公子气宇轩昂,一看而知不是一般人等。能屈尊驾临,更是令此地煌煌生辉。只是若不是本城邻近的人,对花月祭的情况多是不甚了解。小人也只是从旁稍作解说,指望公子今晚尽兴如意。如果不小心撞坏了公子的兴头,还请公子责罚。”
哥舒冷哼了一声,不再言语。左曦从旁将折扇往桌面轻轻一敲:“你看起来年纪轻轻,倒是机灵善辩,在外族贵客之前受难,尚且进退从容,举止得体,处处不失我朝臣民大体,按察使下面竟有这么出色的人材,还真是令我欣羡莫及。你,叫什么名字?”
“蒙小侯爷夸奖,小人鄙薄,贱姓应,单名一个许字。”
“应许?我看你颇有几分才学,怎么不去考科举,只在官府屈身做一个小小仆役?”
“不敢欺瞒小侯爷,小人家祖曾入职翰林院,不幸受了前太子叛党牵连,坐案连狱,蒙先帝恩典,免了刑狱之灾,但按律三代不得入仕为官。按察使大人与家祖昔日曾有同乡之谊,蒙他关照,才在乐部谋了个不入流的役职,聊以为生。”
“哦?那倒可惜。你今晚的职务是往来迎宾?现在大祭即将开始,人客应该也到得差不多了。我方才从关外回来,刚好需要有个人替我讲讲近几年的洛阳琐事,你不妨上到船来,替我掌灯如何?”
应许迅速抬起眼,向这边望了一望,眼中掠过一抹喜色,然而又立即低下头去:“侯爷对小人青眼有加,能为侯爷效劳,应许惶恐不及,只是怕大人那边……”
左曦淡淡打断:“无妨。只是借个人,按察使大人还不至于不给这个小情面。你若是害怕有什么闪失,就把这个转给他看,权作凭据吧。”
左曦将手中折扇递给他。扇子除了象牙做的扇骨,与其他扇子看不出有何区别,只是在扇头刻了个小小的左侯纹章。应许却受宠若惊,接下扇子后道了声:“请侯爷稍等。”便急急忙忙地往后面去了。
哥舒关明一直冷眼看着,此时终于忍不住开口:“左曦,左小侯,我怎么一直没发现你居然这么有侯爷架子?凭什么你三言两语就把人家一个良人给拐骗上船?替左家小侯爷跑差竟是这么有面子的事?”
“怎么?你不乐意有人替你讲解导游?明明看你挺中意的,才叫过来服侍。”左曦从桌下拿出两个小杯,拍开一坛花雕,浓郁的酒香霎时溢满了船舱:“这人不错。我近年少回这边,府里能干的人不少,总缺几个够精明的。这年轻人灵活聪慧,做官府差役是屈就他了,若能招到我府里,也不失为一个人才。”
这种牵涉到官府层面的人事调配,在左曦不过轻描淡写。而就应许而言,以罪民之身,无论有多高的才华,也绝不可能妄想在官场上出人头地,若是攀上公侯府,即使为奴为仆,对平民百姓来说则完全是另一种眼界世面,还可期盼别种意义的飞升。
左曦斟满两杯酒,摆到两人面前:“来来,尝尝我们中原的花雕。”
哥舒望着那酒杯,满脸鄙夷之色:“真小家子气,连个酒坛子都没我们喝酒的碗大。这杯子装的最多到我一个指头,还不够我漱口。”
左曦笑笑,浅啜了一口:“你别小看了这杯酒。在大漠上,你爱斗多少罐酒我都可以奉陪,倒着灌也无妨。可是这种花雕,只十杯我也不敢连着喝下去。”
哥舒嗤之以鼻,拿杯的速度仍是放慢了。
他也听说,中原的制酒工艺不知比大漠上的高明复杂了几倍,出来的酒质醇香浓郁,入喉但觉芬芳可口,可是后劲十足,十分霸道。
他当然不怕醉酒,可是他更不想舍弃了接下来的一台盛事,以及传闻中林林总总的美人儿。
两人说话间,应许已经回来了。他气喘吁吁地提着两盏小花灯登上,坐到一角,嘱咐艄子快些开船。
河面上已蔓蔓生出丝竹之声,遥遥望去,依山靠岸高高搭起的一个台子,正燃着无数的灯火,倒映到水面摇曳出一片紧凑密集的辉煌,映衬着周围的团花锦簇,与天上的孤月竟是遥相呼应。
忽然间,钟鼓齐鸣,气象升平。
花月祭已然奏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