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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夏天的味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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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一鸣一愣,无可奈何道:“哎,你究竟为什么那么喜欢她呀?”
祁云在电话的那头大咧咧地笑着,抬头看向天空。晚霞渲染开来,天空仿佛红了脸。为什么那么喜欢单灵,祁云也曾问过自己。但是,喜欢不就是这么一种道不明说不清的感觉吗。
祁云自知他并没有他人认为的那么好,他曾经也有过一段很无助很孤单的日子。因祁妈妈本就家境殷厚,故当年离婚后一人抚养祁云并不吃力,并没有泡沫电视剧里妈妈为了抚养孩子一人打几份工,孩子因为贫穷被人欺负的苦情桥段。但是突如起来的家庭变故,一直视为榜样的父亲形象倒塌,给幼小的祁云还是造成了很大心理创伤。
搬家,转学,新环境,新人。祁云开始变得沉默不语,冷峻麻木。初来乍到的祁云不意外地成了班里孩子们逗趣的对象,女孩子们对这个帅气酷酷的孩子非常好奇加格外青睐,男孩子们倒是分成了两派,一派友好主动想帮助祁云尽快融入新集体,一派就是调皮捣蛋的孩子尽是想着花式调侃祁云。
祁云哪一边都不沾,仿佛在自己和这个世界间建起了一面墙,让人难以靠近。他甚至连老师的面子都不给,课堂上点他名字回答问题,他不应不起,班级活动不参加,考试成绩垫底不在乎,把老师们气得不行不行的,隔三差五就打电话给祁妈妈控诉祁云的“罪行”。但是气归气,老师们并不讨厌这个孩子,只是觉得十分可惜,祁云虽孤傲,但不可否认是个好孩子,他见到老师会毕恭毕敬问好,值日生工作比谁都做得认真,劳动课任劳任怨,成绩不好是因为他不想学不认真考罢了。
有一次,数学老师兼班主任张大力终于被祁云五分的卷子气得快炸了,办公室里拍着桌子喊着:“五分?!祁云你牛逼啊哈!明天让家长来见我!”
站在一边的祁云不语不动。张大力更气了,怒发冲冠朝他吼道:“哑了是吧!听明白了就给我滚!看到你就气!你一个人拉低了我们班平均分多少分,你知道吗?!啊?!”
“老师,有其他解决方法吗?”祁云冷冷说道。
闻言,张大力将扶着额头的手放下,可见两条眉毛几乎拧在一起了,“你!”,看得出他很努力压制自己的怒火,“你都有脸考五分了,还怕见家长!?”
.......祁云依旧冷眸盯着张大力。
“可以!这张卷子,你现在做,如果能做到合格分数,家长就不用见了!”张大力生气的说完,往椅子上一坐,准备挥赶的手还未完全抬起来,一句肯定的“可以”就飘进耳蜗。
张大力以为自己听错了,“可以?呵呵,呵呵。”张大力脸笑肉不笑地反问着。
“但在重新做试卷前,希望允许我先复习一下。”张大力的嘲笑未对祁云造成丝毫影响,眉眼未见丝毫波澜。
张大力当然不以为然,勾了勾嘴角冷哼了一声道:“试卷内容你都知道了,在书本直接找答案啊。”
“老师,以我五分的能力,能够知道在哪里找答案已经是我很大的努力了,况且,书本上没答案,只有知识点。”
张大力一想,这话倒没说错,就祁云的学习表现,即使开卷考试也不一定能拿个合格分数,如此想着的张大力抱着等祁云失败后再狠狠教训一顿的想法,答应了祁云的条件,并将课本扔给了他。
“行,就在这里看,看够了问我拿试卷,我看,下午的体育课也别上了,我跟体育老师说一声,我给足你时间!”张大力气鼓鼓地说。
顿了顿,祁云拿起书本,拉过老师旁的椅子坐下,开始了“磕书”。
虽然每堂课祁云看似漫不经心,但都有在好好听讲,只是课后懒得复习,作业也不爱做,所以知识不牢固,凭着之前在课堂上听进去的知识基础,这是祁云第一次课后复习。只见他偶尔翻翻书页,偶尔闭着眼睛,偶尔用手指在桌上比划着。
办公室里其他老师见到此状,都忍不住调侃张大力:“张老师,拔苗助长要不得,放孩子吃饭去吧,孩子长身体呢。”
“光长身体有什么用!还要长脑子!我不也没吃饭吗!”
祁云陷入了自己的磕书世界里,完全不受氛围影响。本以为难度不大,但真正实施起来所花的时间远超出了祁云原本计划的,看来自己这段时间真的太懈怠了,以致于脑袋高速运转起来竟有点缺氧的感觉。在体育课快结束的时候,祁云终于完成了考试范围内知识点的思维框架搭建和加强,但能否会学以致用还是未知。
此时,祁云的身心已显疲倦,他晃了晃脑袋,转身对正小憩的张大力说:“老师,请给我试卷吧。”
张大力只是闭目养神而已,闻言,抬起眼皮,用下巴指了指桌上的试卷。
祁云知其意,将手上的书本放到张大力的桌面上,拿过试卷和笔,便认真地答题起来。时下初冬,外面冷飕飕的,但祁云额头却冒出了点点滴滴的汗,他也没顾得上擦拭,专心致志地答题。一般的考试时间是一个小时,但祁云用了一个半小时,张大力没喊停,他也乐意得很。
张大力不难烦地往祁云递上来的卷子瞧了瞧,竟然发现好几道题做对了。他清了清喉咙掩饰着尴尬,原本依靠在椅背上的身子稍微直了直,拿起红笔批改了起来。
75分......张大力满脸愕然。
“老师,家长,还见吗?”祁云问到,语气不急不躁,没有得意,也没有愤怒。
张大力闻言,收起吃惊的表情,无奈道:“你这臭小子,这不是能好好学习吗,啊?!早干嘛去了!”祁云就那样静静地站着听着。
“这次可以不见,但是下一次你再考不及格,就没情好说了!知道吗!”
祁云点点头。
“老张,我来交作业了。”洛浩智踢踏着人字拖大摇大摆地走进办公室,来到张大力桌前才发现像个石像站在一边的是祁云,挑衅地朝他挑了挑眉,然后转过头来向张大力嘿嘿笑着说:“我放这放这,您继续忙继续忙。”说着不经意间看到了桌上的试卷,心理咯噔一下。
“洛浩智!”又一个刺头登场,让张大力熄灭的怒火又起了苗头,“你叫浩智,不是猴子,没点学生样!校服呢!鞋子呢!”
洛浩智嘿嘿地一边听着一边往后退了几步,随即一个转身咻的一下夺门而出。
“一个个不省心!”张大力瞪了祁云一眼,“你回去吧,记住我今天说的话!”
祁云微颔首后,走到办公室外,终于能长吁一口气了。还没等吁上第二口,洛浩智便不知从哪里跳了出来,右手用力一把勾住了他的脖子。“呀!”
祁云被这唐突的亲密吓了一跳,随即双眉一拧,满脸不悦。
“想不到你脑袋那么好!我都听说了,75分!快告诉我,你怎么做到的。”洛浩智一直很关注祁云,一是因为他是新来的,二是因为一个新来的竟然不怕他这个班里的捣蛋王,老师口里的小混混,这着实让洛浩智刮目相看。今天,祁云将老师整得无话可说的事迹让洛浩智对他的好感度再次刷新。
“得!你这人我喜欢,以后,我罩你。”说完自顾自地笑了起来。
就是这样,祁云莫名其妙地被拉着加入了混混圈。他慢慢学会抽烟、打架,常常和洛浩智一帮人泡网吧、调戏女孩,但是每次都只是凑个人数而已,洛浩智也习惯了他这冷冰冰的样子,只当他性格如此。
从此以后,本来在老师们眼中尚存的一点点“好孩子”形象彻底没了,好在祁云倒是听进去了张大力的“威胁”,每次考试成绩都能保持在60几分,仿佛掐准了似的,不多也不少。这样,老师们才没十分为难他。
遇见单灵,就是在这个时期。
那一天,祁云踢踏着人字拖,穿着个大背心和宽腿短裤,过耳的长发随意耷拉着,刘海汗湿了凌乱地贴着额头。
“靠!那帮龟孙子脑子进水了吗,大热天的找什么茬!操TNN的!”
“就是!操!说不要打脸,那帮孙子偏偏爱往脸上打!太TMD气人,我又想回去打了!”
“洛哥,那黄毛还想踢我儿子!”
.......骂骂咧咧嘴上不饶人的正是洛浩智一伙人。
“都闭嘴吧你们!嘴巴动来动去不热吗!”洛浩智本就恼火,这些人还聒噪得很,“看看你们云哥!他那么帅气的脸都挂彩了,人家一个屁都没哼,你们那个衰样挂个彩就在那哼哼唧唧的,丢不丢人。”
祁云撇了洛浩智一眼,腹诽,这世上也没谁能哼出一个屁。
“大伙进去拿个饮料喝吧,我买单。”祁云用下巴指了指前面的超市说道。
大伙欢呼着,“洛哥,云哥比你厚道呀。”
“滚!”洛浩智不耐烦地嚷道,看着朋友们推搡着走进超市,他咧嘴笑了笑,“你这样会宠坏他们的。”
“你也进去吧,我在外抽根烟。”祁云说着从兜里掏出了烟盒,打开,两手指熟练地夹起一根香烟,又从另一个兜里掏出了打火机,咔嚓一声喷出来的火苗点燃了香烟,祁云吸了一口后慢慢地吐出了烟雾。
“你想喝什么,我帮你拿。”
“不用,我待会去。”
祁云蹲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与人,感觉自己像在这个世界里,又仿佛游离于这个世界外。他知道,现在的他很糟糕,但是也只有这样活着,他才能从那强烈的失望、被背叛、被扭曲的感觉里短暂逃离出来。
只要自己不在乎了,那么也就没什么能再次伤害自己了。
突然,一个白色的小东西轱辘轱辘地滚到了祁云跟前。祁云吐着烟圈,定睛一看,原来是一个耳机,而后,抬头看向四周,却无一人。隐隐听到耳机里传出声响,鬼死神差地,祁云伸手拾起耳机,顿了顿,塞进了耳蜗。
“......Won't you come and put it down on me
My broken pieces
You put them up
Don't leave me hanging, hanging
Come get me some
When I'm without ya
So insecure
You are the one thing, one thing
I'm never full
......”
欢快的歌曲旋律闯进耳朵,祁云的神经细胞被刺激得蠢蠢欲动,配着音乐再次观看这个世界,同样的来来往往,却感觉车辆和行人都有了感情和色彩。好久,没有听过这么欢快的音乐了。
突然,音乐戛然而止,祁云正想取下耳机查看原因,歌声又再次响起。祁云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没多一会,祁云感受到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扭头一看,一个女孩在他身旁一手撑着膝盖,一手捧着一个袋子,弯着腰喘着大气。利落柔顺的短发在夏日的风中微微舞动着,女孩缓了缓抱着袋子蹲下来,平视着祁云喘着气笑着道:“你好,耳机能否还我?”
大大的粗框眼镜挂在女孩有点婴儿肥的脸上,可爱得仿若从漫画里走出来似的。祁云半天没反应,女孩秀眉微蹙,脸上依旧挂着如夏日太阳般灿烂的笑容,乌溜溜的眼睛满是疑惑地看着祁云,再次轻声唤道:“你好?”
这次,祁云回过神来了,一声嗯若有若无地从喉咙飘出,随即马上掐掉了手指的烟,另一只手从耳里取下耳机递了过去。
女孩高兴地道了声谢谢,便起身要离开。
“那个,”看着走出去几步的女孩,祁云情不自禁地冒出了话语。女孩顿住了脚步,转身,询问似的歪了歪脑袋看着祁云。“歌名,是什么?”祁云小心翼翼问道。
女孩眨了眨眼睛,微勾着唇角说道:“Sugar。”
祁云听后,一脸文号。女孩噗呲一笑,在怀里的袋子里翻了翻,然后再次走到祁云身旁,微蹲下来,“把手伸出来。”
祁云听话地伸出左手,女孩将攒在手里的糖放在他的手心,温柔的说道:“歌名是Sugar,也就是糖果的意思。”女孩,以为他听不懂。
“单灵!”
祁云寻声望去,不远的拐弯处站着另一个女孩,脸色有些害怕,正如大多数见到祁云的女孩子的反应。单灵?想必刚刚她也是从那个拐弯走来,所以自己才没看到人,祁云想着。
“来了!”单灵转头大声回应着,毕后,转回头来,“给你。”之前攒过糖果的手再度展开,里面放着两张卡通止血贴。
单灵看着祁云盯着止血贴良久却未动,有点不好意思,耳朵不由红了起来。论对祁云的第一印象,虽说他的衣着打扮,抽烟行为还脸上挂着伤,不明而喻就是小混混一枚,但是单灵并不感觉到害怕,因为在对视的那一刻,单灵就发现了,祁云拥有一双很吸引人的眼睛。都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单灵觉得,虽然眼前这个男生表情冷淡,但是眼睛却包含感情,她能感受到他波澜的情绪,例如此刻,他却像个孩子一样想要却又胆怯。
单灵不由内心升起了怜悯之情。她拿起其中一张止血贴在祁云的注视下撕掉背胶,然后贴在祁云右手背受伤的地方,两根白嫩的手指轻轻柔柔地将止血贴的两翼推展开来粘贴好。然后将剩下的止血贴放在祁云手上,“剩下的,”单灵微笑着指了指祁云脸上的伤口,“你自己来。”
祁云眼神复杂地看着单灵,她的一举一动都叫人意外而......感动,像心里被扔进了一个实心泡沫带绒海绵球,一下一下的弹跳着,祁云清楚地听到了一声一声的从心里传来的“嘣——嘣——嘣——.......”球体的绒毛轻轻柔柔地拂过心尖,这是祁云从未有过的感觉,他慌了。
他呆呆地看着单灵走远,消失在转弯处才回过神来,猛的起身想追上去,岂料久蹲的双腿一软,差点摔在了地上,他连忙稳了稳身体快走到转弯处。此时单灵已走远。
看着单灵的背影,祁云脑海飘出了两个字“美好”。
“喂!看什么呢!”洛浩智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祁云身边,说完,往手里的冰棒大咬一口。
“那个,是什么学校。”祁云用下巴指了指前方。洛浩智顺着祁云的视线,眯着眼睛往前看。
“那两个女生吗?看起来......像第一中学的,但我不确定,怎么了吗?”洛浩智好奇地问道。
“......我要考第一中学。”祁云没有回答洛浩智的问题,而是沉默过后斩钉截铁地说道。
“啊?!”
后来,祁云去下载了那首名为“Sugar”的歌
”My broken pieces
我那破碎的心
You put them up
你将那些碎片捡起”
“喂,喂,人呢,我问你为什么那么喜欢她。”方一鸣在电话那端嚷道。
祁云从回忆里抽离,笑着应道:“以后有机会再跟你说,总之就是,没有她,就没有现在的我。”即使后来在高中相遇了,她根本就不记得他。但那个夏天的午后,的确是她给了他新的奋斗方向,给了他糖。
“呃呃,知道了,你丫的赶紧过来,我都要化石了。”方一鸣不耐烦地挂掉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