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星河》颜星夜

65、尾声（下）

　　溯游天天都会在聿命台门口等着小然，小然与溯游的关系越来越好，只是她看他的眼神里，再没有当初那一份悸动。
　　溯游叹了一口气，想，不知孟婆神又给小然灌了多少碗孟婆汤。
　　一日，小然问溯游：“溯游，你可有所爱的人？”
　　溯游一惊，然后沉默了。
　　小然：“你怕是个不开窍的，现在都还没有喜欢的人吧——啊！”
　　溯游举起手中的折扇敲了一下小然的脑门。
　　听到这话，真的来气，到底不开窍的人是谁啊。
　　小然：“有你到是说嘛，干嘛做出一副扭扭捏捏的样子。”
　　溯游望向远方，纠结良久，终是一个字一个字道：“她呀，是天庭的一名使者。”
　　“天庭的人，那她是做什么的呀？”
　　“点灯。”
　　“点灯？”
　　“便是点燃星辰，天庭所有的星辰都是被她点亮的。”
　　“星辰为何需要别人来点亮？”
　　“以前是这样的，现在不需要了，星辰都有自己的生命，散发自己的光辉。小然，我想起一件事。”
　　“什么？”
　　“她点燃了所有星辰，帮了一个朋友大忙，那个朋友让我代他向那位使者表示感谢。”
　　“那他为何不亲自去谢呢？”
　　“那时他的元神即将消散，已经没办法亲自去了。”
　　小然听后也跟着难过起来，就仿佛失去了自己的一位朋友一样。
　　两人皆是沉默了半晌。
　　“然后呢，溯游，你接着讲啊，你和那个姑娘后来怎么了？”
　　“没怎么，她不喜欢我，我们的故事结束了。”
　　“......”
　　“小然，若你爱上了一个人，你会一直对他念念不忘吗，你想生生世世都与他在一起吗？”
　　“应该是想的，只不过，喝了那一碗孟婆汤后，这些，也不过是说说而已。”
　　溯游自嘲，可不是吗......喝了那一碗孟婆汤后，这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溯游将被弱水浸泡了数月的嫁衣拿了出来，道：“今日我是来送你这个的。”
　　因为被浸泡数月，加上溯游施法，嫁衣原本的红色被染成了深蓝色，上面还缀着点点星光，就如星空一般。
　　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
　　那弱水衣，就是伪装的嫁衣。
　　溯游想，这就算是他最后的一点私心吧。
　　可谁曾想，小然本就是星辰之源，众星都是依靠小然散尽的力量才重新燃起，如今每颗星都将自己的星火分出来一丝一毫，重新汇集到弱水衣中，便又成了星辰之源。
　　而那日，地藏王菩萨将小然的全部记忆洒落在天庭众生之中，护了他们周全，小然的记忆也随之融入了星辰之中。
　　所以后来，小然将弱水衣穿起，就触发了她的记忆。
　　她要去找溯游的心......
　　可是这一点她已经记不起来了，她只是看到夙夜的幻影在对她说，快去找他，他一直都在等。
　　孟婆意识到小然又被触发了记忆，于是在奈何茶铺她又让小然在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喝下一碗孟婆汤，小然喝下后便沉沉睡去了。溯游赶到后便一直守在她的身边，他不知道该做什么，只有看她将一碗碗的汤药喝下去，而自己什么都不能说。
　　“溯游......溯游......”
　　这是溯游第一次听到小然在梦里喊自己的名字，他一边狂喜一边又有些担忧，他紧紧握住小然的手，道：“小然，我在。”
　　小然惊醒，看着眼前的溯游，一下子扑进了他的怀里。
　　“溯游，你没事吧。”声音还带有明显的哭腔。
　　溯游笑了，他轻拍着小然的头发，道：“傻丫头，我哪里会有事。”
　　小然从他的怀抱中出来，盯着他的眼眸：“我做了一个梦，在梦里我一直在扫雪，我不知道我在哪里，我只记得那里好像有千级的台阶，我就在那台阶上扫雪，一直一直扫，仿佛没有尽头一样，我怎么扫都扫不到头，你就一直坐在上方的台阶上笑着，不过笑得特别凄凉，我觉得你很可怜，就然你来陪我一起扫雪，你就朝我笑，笑得还是那么凄凉。我记得梦中你漆黑的眼眸，因为你一直都在凝视着我，你说，‘我一直都陪着你。’”
　　溯游听到小然这么讲后一愣，竟是久久不知如何接下话来。
　　小然：“然后骤然间四周起了大火，你的身影几乎淹没在火海之中，我朝你大喊让你快过来，和我待在一起，可你只是用你那漆黑的眸子看着我，嘴角有一抹苦笑。再后来，你的身影完全被淹没了，我只记得你那一双漆黑的眼眸。”
　　小然再度抱紧了溯游，溯游只道：“不要再想了，哪有什么千级台阶，哪有什么大火，而且你是命官，扫什么雪呢，这都不过是你的梦罢了，小然，忘了吧。”
　　小然的身体微微有些发抖，梦里的感觉会那样清晰真实，让她模糊了梦境与现实的边界。

　　后来，小然意识到了孟婆与溯游对她的欺骗，她一人赴东壁宫开始调查。
　　那里，存放着寒阙留下的卷轴。
　　那日寒阙侥幸逃跑，落入了星罗棋盘的时间洪流之中，他在时间之中流浪，终是到了时间之外的东壁宫中布下了陷阱。
　　那时诅咒已经生效，小然拿着卷轴暴露了自己的位置，然后寒阙出现，一掌拍在了小然胸口。
　　不过这一掌，被赶来的黑衣人挡下了。
　　黑衣人口中吐出大口鲜血，却不忘紧紧护住小然。
　　小然一眼望进他漆黑的眼眸，想起了那个可怕的梦境，她浑身颤抖，唤了一声那个名字：“溯游？”
　　唤出这个名字的同时，小然的脑子里轰然炸开，无数世的记忆像洪水一样涌入她的脑海里面。
　　那黑衣人没有否认，哑着声道：“对不起，还是让你想起来了......”
　　弱水衣的深蓝色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流光溢彩的红与金。
　　很快她便恢复了自己的力量，她轻轻一抬手，便制住了寒阙并扼住了他的喉咙。
　　小然：“寒阙，这一次，是真的结束了。”
　　指尖的力量猛然收紧，寒阙的身体就瞬间碎成了千万片。
　　小然立即转身去扶那黑衣人，想替他疗伤。
　　而黑衣人却让她不要再浪费灵力，因为他已无药可救，他也不想被救，他只想好好地在她怀里再躺一会儿。
　　黑衣人缓慢地开口：“对不起，你引灵灯里的药珠子是我放的......是我偷了孟婆神的草药，我不想你再将这一切记起来了......我只想你在冥界里开开心心的，一世安然。”
　　小然只是抱着他哭，眼泪止不住地流。
　　黑衣人：“我真的不想让你再想起来了，我亲手送你入了轮回，又看到你回了这里......只要你想起来，你就会一直这般轮回......那个诅咒，生效了......”
　　——那个迷失在时间洪流中永远轮回，永不得善终的诅咒。
　　小然记得，那是她记忆的起点，她同样在冥界做了差不多的事情，然后她几乎被寒阙杀死，被溯游投入了轮回，然后她在轮回之中又重新认识了溯游，但之后的每一世，她都未得善终，直到今天，她已经分不清这究竟是她记忆里的起点还是终点了。
　　这一切仿佛就是一个圆环，哪里，都不是出路。
　　这些她也曾记起来过，可是有一个点，却被她忽略了。
　　那个将她抛入轮回的溯游，和她在轮回之中重新认识的溯游，并不是在同一条时间线上。
　　他们并不能算是同一个人。
　　抛她入轮回的那个溯游，因她离开了冥界，便要承担曾经所有的罪孽，而这一切，溯游替她受了——在火山地狱里受烈火炙烤一千年。
　　她曾经是见过他的啊，就在为晴岚寻子而入冥界的那一次，她在火山地狱里见到了他，可她，并没有认出来。
　　溯游替她背了她应该背的所有罪孽，他的容貌、他的皮肤、他的声音全被烈火焚毁，而她，却什么也不知道。
　　甚至，上一次，他竟是被未来的自己所杀。
　　多么嘲讽。
　　曾经的溯游，当下的溯游，未来的溯游，全都是在为了小然而牺牲着自己。
　　小然哽咽着道：“你不要再担心了，寒阙已经被我杀了，诅咒破除了，这一次和之前都不一样，这一切，都结束了。”
　　黑衣人全脸都蒙着面，只留一双黑色的眼眸在外，他颤抖着举起手，摸了摸小然的脸颊，又将手移到小然的肩上，他轻轻的抚摸着小然朱色衣裙上的金红色羽毛，喃喃：“真好啊......居然还能再一次看到你穿这身嫁衣......”
　　说罢黑衣人的手臂就垂了下来。
　　他的身体像灰烬一样慢慢化开，飘向了忘川，然后消失不见。

　　溯游赶到的时候，小然正站在忘川河畔，她穿着他为她所制的嫁衣眺向远方，黑色的长发如瀑布一样搭在身后。她的周围开满了火红的曼珠沙华，映衬着她愈加烂漫。
　　“小然？”
　　溯游不确定地喊道，他觉得自己可能出现了幻觉，为何她会穿着这一身衣裳？
　　那红衣女子回眸，朝他灿然一笑：“溯游，我是小然。”
　　溯游不知该说什么，他不能相信，这居然不是他的幻觉。
　　小然：“我是小然，那个然，是果然是个美人坯子的然，是居然还多才多艺的然，是被夸奖了会飘飘然的然。那个然，也是梦里栩然蝴蝶一身轻的然，是怦然心动的然。那个然，还是夕殿萤飞思悄然的然，是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的然。”
　　溯游看着小然，心里明白了大概，可他不敢相信。
　　小然：“溯游，你可有所爱之人？”
　　溯游看着她的眼睛，道：“有。我爱天上的第十个太阳，我爱我的师妹，我也爱天庭的燃灯使者。我这一生，爱过很多很多姑娘，但她们有一个共同点，她们都是你，小然。”
　　小然故作惊讶：“小然？这个然，又是哪个然？”
　　随即她又笑了，自问自答道：“我知道，这个然，是依然爱你的然。溯游，我全都记起来了，我想告诉你的是，我依然爱你。”
　　虽然溯游已经猜到，可他还是不敢相信这眼前的一切。
　　他爱的姑娘，穿着他制的嫁衣，对他说，她依然爱他。
　　小然：“溯游，你可知，我自始至终，爱的也是你一个人？我们本是一体，你是盘龙灯上的盘龙，而我是盘龙口中的灯火，我为了找到一颗属于我的心从天庭跌落，然后你把你的心给了我，我又将你的心冰封了起来，万年之后，那块寒冰，就成了夙夜。”
　　溯游也不禁一笑：“原来那么长的一段时间以来，我都在吃我自己的醋吗？”
　　小然：“是啊，从没见过这么笨的人。”
　　溯游：“算了，这一次，我让你占一次口头上的便宜。”
　　小然：“口头上的便宜？”
　　溯游：“是啊，其他便宜还是得我来占。”
　　还不等小然反应过来，溯游就一把抱住她，低头吻上她的唇。
　　良久，小然将他推开，道：“溯游，我不想做命官了，我想同你一起，上天入地，过最快乐逍遥的日子。”
　　溯游浑身一震：“可，如果你离开冥界......”
　　小然：“我知道，要在火山地狱里受刑一千年，当初的罪孽是我犯的，我不想一直逃避。一千年，溯游，你可等得起？”
　　溯游：“等不起。我的心曾在寒冰之中等了你一万年，如今一分一秒我都等不起。”
　　小然：“哦？”
　　溯游拉起她的手：“今后的日子，无论前路是炎炎火山地狱，还是漫漫冰天雪地，我都要和你一起受。你在哪，我便在哪，我会一直陪着你。”
　　小然：“好，这一次我会直面一切，再也不要忘记你。”
　　溯游：“这一次，我也再不要被你忘记。”
　　前世种种，皆是忧惧。
　　不敢直面生死，忧心思虑爱恨，一路逃避下来，居然成了一个圆环似的轮回。
　　殊不知，心中有爱，便无所畏惧，便所向披靡。
　　区区千年火山地狱，如今对他们来说又算得了什么？
　　他们牵着手，沿着忘川河畔一路往前走，他们就这样一路走向火山地狱，宛如走在火红的花丛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