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酿酒人》格仔要出家

7、新客到（3） 午间的

　　午间的时候，客人并不算多，不过匆匆赶路人，点了烧酒切了牛肉，便算是饱餐一顿。晌午一过，这小馆好像忽然就被遮住了脸，映着满地金砂，昏黄而温暖。

　　我起手和了些栗子面，想捏几块糕饼给孩子们。忽而听见外厅响动，抖了抖手掌便走了出来。
　　“大哥。”我报以微笑，手中的白面簌簌而落。

　　“姑娘，这会儿，你可方便？”

　　我愣了一下，转而平静。昨夜起我便揣测过这父子二人此行的目的，只是多年经营，学得最多的，便是勿要多言。

　　“大哥，您先坐，可要喝些酒么？”

　　那大哥似有些游离，眼神闪过一丝犹豫，缓了片刻才回了话，“不了……酒醉误事……”
　　我轻轻点头，不再答话。只是回身从柜台上取了一小壶清酒，又从后厨取了两碟小菜，落于桌上。

　　“这是竹叶酿的，时辰短，没什么酒力，只取个新鲜的味道，您尝尝。”

　　那大哥听了我的话，似有些放松，端了酒杯一饮而尽。轻叹一声，挺直的背脊有些微曲。

　　“姑娘——”

　　我亦缓缓坐于桌前，眼前酒壶澄澈，倒是衬了这竹叶新酒。

　　“姑娘，或许你能猜到我们此行之意。”那大哥喝了些酒，人显得有些惆怅。我没有答话，只是听他继续说着。

　　“阿檀他，已病了许久。娘胎里带的弱症，喝过的药比吃过的饭还多……”那大哥呷了口酒，喉结处微微颤动， “开始的时候，带着孩子一家一家地看大夫，大夫们皆说无药可医，横竖，不过十年光景。可……我不愿信……”

　　他忽而哽咽，低垂着头，手指微微颤抖。

　　我不知该如何安慰他，只能提了酒壶，轻轻斟满酒杯。

　　“我不愿放弃，这些年，试过很多种方法想要治好阿檀，孩子懂事起，便不再哭闹。有时候，每日给他灌下苦药，看着他受尽苦楚，我甚至不知道究竟是在爱他，还是害他……”

　　我看着眼前的人，那些画面如潮水一般涌入我的脑中，我仿佛看见他们一次次的扣响医馆的大门，心一次次地被提起又狠狠摔落……

　　“姑娘——”他的声音打断我的思绪，我回了神，应了一声。

　　“姑娘，听闻沙洲有传世医仙，我想，或许阿檀还有一线生机。所以，我带他来了，这一路走走停停，苦苦支撑，走了三个多月，才走到了这里……”

　　我陡然就明白了那夜他们的狼狈与憔悴，是啊，一个病弱的孩子，和一个，被命运压完弯了脊背的父亲。

　　他的眼睛里，涌着的是无边无尽的黑暗，可那中间，仍有余烬未息的点点星火。我知道，他在等我，等我给一个肯定的答复，给一个确切的答案……

　　给一个，生的希望。

　　可我……

　　“阿九！我饿了！”

　　“砰”地一声门响，伴着一句吵嚷，打破了这无边的沉寂。我急忙起身，迎了上去。

　　“怎么这个时间过来了？”我有些讶异。

　　“你有客人啊？”小六却不答我的话，兀自坐在了一旁，眼中狡黠之光一闪而过，打量着身旁的大哥。

　　“嗯，没……你吃点什么？”我起身准备去后堂，却见那大哥整理了思绪，站起了身来。

　　“姑娘，我去看看阿檀，你先忙。”

　　未等我说话，大哥便微微点头行礼，步上了楼梯。

　　我长舒口气，思绪从刚刚的谈话中慢慢抽离。抹了把手，走进了厨房，案板上还有揉好的栗子面，我抬手捏了个小兔子，想着阿诺必会喜欢。

　　“阿九，刚刚那个是谁？”

　　小六跟我进了后堂，他脚步太轻，我竟没察觉。“嗯……客人啊。”

　　“什么客人要喝酒谈心，还谈的眼睛都红了？”他似有不悦，轻哼一声。

　　一句话又把我带回到刚才的情境，我理了理思绪，一边把捏好的栗子糕放上了蒸锅。“我做了栗子糕，一会儿你尝尝，再给你带走些。”

　　“赶我走么？”小六似是更加不高兴，语气跟着重了起来。

　　“哪有。你还没说，怎么这个时间来了，没生意吗？”我怕气氛尴尬，忙岔开了话题。

　　“也不是，只是生意没有做完的时候，昨日镇上来了不少新的画册，我挑了些，想拿给阿诺。”他说着话，一边走出了后堂。

　　我亦跟着，“阿诺在楼上和小孩玩儿呢，晚些再拿给她吧。”

　　“小孩儿？这里还有小孩儿？”这下也让小六有些惊讶，这里荒漠连天，确实是很少有孩童。

　　“是刚刚那大哥的儿子。孩子染了病，此来，是求医的。”我盯着小六，想要从他的眼睛里问出一个答案。

　　小六却是聪明，瞬间就明白了我的意思。“你从前，可不是爱管闲事的人。”

　　我被他呛了一句，沉了片刻，“那孩子不过大阿诺一点点，从小便病着，没得过片刻欢愉，我是可怜孩子……”

　　“病了这许久，父母还是不放弃吗？能走到这里，也是不易。”小六喟叹一声，心也软了下来。

　　“为人父母，谁会放弃自己的孩子呢？”我轻问一句，复杂的情绪梗在喉头。

　　“阿九，你知道的，在风月关见过守洲人的，都是死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