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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和启十六年(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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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一
还好,躲过一劫。
昨天晚宴上二哥忽然殷勤给我倒酒,我又不是傻子,他给我我就喝吗?
我把银针偷偷探进酒水里,果然黑了半截。
抬头正好对上二哥的目光,这个傻逼还挺和蔼的看着我,装个屁的兄友弟恭!我当着他的面假装不小心把酒打翻,之后对他示威的笑了笑。
他也对我笑了笑。
顿时感觉非常不爽,感觉又矮了他一截。
正月初五
今天被父皇召见了。
养心殿里太子二哥四弟都在,我还以为有什么事儿要呈堂对峙呢,结果只是派两个皇子去寻访边城。亏我流了一后背的冷汗!
我就很积极,说:“父皇,我去吧,保证完成您的任务!”
父皇瞪了我一眼,骂我:“读书读的一塌糊涂,就这种事来劲。你母妃原来是名动京城的才女,怎么生出个你这种不上进的!”
我讷讷的笑了笑,干.他娘的,我快被二哥杀了几十次了,我宁愿跪着让他骂一个小时也不想在京城待着了。
二哥说:“三弟年纪还小,不着急,父皇您要不就让他去吧,也好历练历练他。见多了人间烟火,自然会更成熟,为您分忧。”
我吓了一跳,他居然给我说话
二哥就站在我身边,抬手摸了摸我的头,我僵硬极了,动也不敢动地让他摸,二哥和我一副兄弟和气,道:“若您不放心,就让我陪他去吧。”
我:“?”
还有别人来救我一命吗!
我知道太子不可能离京,他生来患疾,不可舟车劳顿,于是回头寄希望于和我差不多年岁的四弟。
四弟说:“我母妃还有半月就要生辰了,若去就赶不回来了……”
父皇拍板:“老二老三关系好,你们一起去吧。”还叮嘱我:“给我好好听你二哥话,回来再没点长进就打断你的腿!”
我都快哭出来了。
出养心殿的时候我走的慢,二哥不知有心还是无心,磨磨蹭蹭的落下几步走到我身边来,我低着头装死,他却靠过来,搂着肩膀,靠近我耳朵道:“让你笑,能死你了。”
估计是在说前几天酒宴上我对他挑衅,我简直想吃后悔药。
我小声说:“二哥,我真的只想做个闲散王爷,你放我一马,我什么也不争。”
我觉得我已经足够坦诚,但他神色还是一样无波无澜的微笑,似乎一点儿也没听进去,亲昵地将我搂紧了些,道:“生分什么我是你哥,会好好照顾你的。”
我说:“哈哈。”
难过死了。
正月二十
出发了。
二哥和我不同车,我怕他在我车上使绊子,软磨硬泡地爬上他马车。二哥一定看出来我想干什么,戏谑地嘲讽:“这么黏二哥,没断奶吗?”
我尴尬道:“二哥,你别光笑话我。我们兄弟二人许久没促膝长谈,联络联络感情嘛。”
什么“许久没有促膝长谈”,近几年其实根本没有过,我见了他不赶紧跑就算好了。
二哥轻蔑地瞟了我一眼,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他眼神里很不一般。
但是我比较愚钝,母妃又死的早,没人教我察言观色,看不出一个城府颇深的大魔头在想什么。
二哥把我踹下车,帘子掀下来之前,他对我很温柔地说:“滚。”
我无法,垂头丧气,回去把马车检查了一遍,没发现什么,只好怀着忐忑的心情奔赴边陲。
晚上睡觉之前乱想,想到父皇说我妈名动京城,怎么生出我个糟心玩意儿。
我妈岚贵妃,在我八岁的时候撒手人寰,她是真的国色天香,也是真的心狠手辣。
我亲眼看见过她指使身边侍女给某个当时风头正盛的嫔妃下毒,她嘱咐种事,表情都是温柔端庄的。柱子后的我不寒而栗,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摆,一不小心踩断草丛里的枯枝,被她看见。
她脚步那么轻地向我走来,姿仪大方又从容,把我抱紧怀里,用玉似的手指别过我的脸来,我哭得抽抽噎噎,她丝毫不心疼,只是说:“玉儿,母妃都是为了你。”
我不敢说,我并不想要这样的“为了”。
后来那嫔妃暴毙宫中,父皇震怒,仔细搜查,一无所获。
作为我父皇贴心的解语花,母妃在他面前垂泪,可怜早早逝去的芳魂,漾着水的眸子切切的看着我父皇,使他暂时忘了失去爱妃的痛苦,和我母妃放下帐子,此事最后不了了之。
所以我并不想争。但二哥不信我。
我想告诉他,我虽然锦衣玉食,父皇也疼爱我,不过是把我当不成器的小儿子那种疼爱,他对我并没有过期望。
我不想和母妃一样,年纪轻轻受作孽的报应死掉。
但二哥不信我。
正月廿三
我车没事,我人也没事,但二哥出事了。
他的马在经过悬崖时忽然发癫,差点把车连带二哥拖下崖去。
有一瞬间,我打心底期盼二哥就此损命,我至少可以无忧一段时间,不必天天紧绷着神经怕他又从哪儿蹦出来暗杀我。
但他没有,最后一秒他打破马车跳出来滚在地上,沾了一身脏污的泥水,木板四处炸开,狠狠抽打到了我的腿上。
我忍不住啊了一声。
二哥看向我,眼神阴鸷。
他是觉得我在杀他。
我委屈死了,我哪有啊,我顶多天天避着他走啊!但我也不能在大庭广众下对他喊冤,于是只能苦着脸叫人给我二哥疗伤。
他身上扎着绷带躺在我车厢里,等随队御医走了,只剩下我们两个人尴尬的对峙。
其实也只有我尴尬,他面沉如水,我连他眼底都看不进去。
我说,二哥,无论你信不信,我先给你解释一下,不是我,要不然我也不会要上你车。
他看我一眼,忽然笑了。
他总是在笑,但没人知道这是真心还是假意。他抬手,像往常那样摸了摸我的头,手顺着散在两颊边的发丝滑下来,无端生出些旖旎意味。
他说:“我杀你这么多次,你要我死也是应该的。”
我:?
这事儿说不清了,我不是我没有!
二哥安静了一会,我不敢说话,一直在旁边低着头,之后听见他低沉的声音:“以后哥不杀你了。”
我说:“什么?”
他重复说:“不杀你了。”
我很不信,但是假装松了口气,说:“二哥,我说了很多次无意和你争夺,你终于信我了吗?”
他闭上眼,眼睫轻微的颤了颤,道:“我一直信你。”
我无言以对,那你之前明里暗里,冷箭毒药长刀轮着来给我变戏法吗!
操·你妈·的,傻逼。
正月廿七
二哥和我度过了平静的几天。
我们原来关系其实很好——对,忘了说,二哥并不是从小在宫里长大,他是在我七岁时回宫的。
若干年前,二哥的母妃苏嫔揣着大肚子和父皇走了趟江南,本以为在船上也可以安心养胎,但狗血总是突如其来,她猝不及防,被贼人掳走了。
谁也不知道那贼人从哪里来,受谁指使,为何要掳走一个嫔妃——即使是怀了孕的。说句大逆不道的,来都来了,把皇帝干了都可以的事儿,就绑了一个弱女子走了,又有什么意义呢?
但是这件事就是这样发生了,苏嫔和肚子里没出生的二哥就这样消失了。
父皇派人找了很多年,十一年后,找回了二哥。
苏嫔难产死了,二哥一个小孩子无依无靠的,也不知道怎么长大,千辛万苦,终于回到了他原来应该从小长大的皇宫。
太子身体不好,我又很嫌弃四弟,终于有一个很爱笑的温柔哥哥,我高兴的要死——虽然母妃并不喜欢二哥。
但那又怎样呢,二哥和我天天混在一起。我们几乎到了无话不谈的地步,我们互相给对方分享以前的生活,一起去念书,一起玩蹴鞠、放纸鸢,父皇骂我顽劣,他也会帮我顶罪。
我很感激上天会在七岁时赐予我一个这样的哥哥。
八岁某天,二哥约我去他宫殿里玩,此时母妃的宫殿燃起大火,我逃过一劫。
事后,整个丧事我都囫囵过去,整个人昏昏沉沉的,只知道呆呆的哭。不知道过了多少时日,我仍旧打不起对任何事物的兴趣。
母妃以前的心腹宫女还剩一个,依旧服侍我,她推门告诉我:二哥来看我了。
我眼睛亮了一下,跑去欢迎他,二哥笑着抱了一下我,随后拉着我去了后院没人的地方。并肩坐在石阶上,二哥摸着我的头,问我好点没。
我实话实说:“不太好。”
二哥的手滑到我的脖子上,有一搭没一搭的抚摸我的后颈,我很习惯他这样,就像在安抚一只猫,也甘心对他顺服。
我眼泪一下涌出来:“二哥,我再也没有母妃了。”
二哥轻轻的说:“我知道。”
他话音刚落,我忽然感觉后颈被狠狠勒住了,是二哥在掐我。我眼前一黑,窒息的难受,用力地挣扎起来。
二哥并没有掐死我,一会儿就放开了,但这一会儿也够我体会了一把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的痛苦。
他站起来,目光像淬了把含毒的霜刃,刺的我微微一颤。二哥俯视狼狈不堪、匍匐在地的我,没有任何感情一样,开口唤我的小名:“玉儿,我迟早杀了你。”
他扬长而去。
我惊出了一身冷汗。
我至今也想不通。
目光落在身边的二哥身上,他胸口绑了绷带,蜜色的腹肌看上去很结实,随着呼息轻轻的起伏。
我努力从他身上找到七岁时跪在我身前,说“是我带弟弟出来玩的,不关他事”的哥哥,笑容似桃花流水的小少年。很久没有再靠近端详二哥,他面容坚硬流利的线条已经十分陌生。
我们原来是那么亲密的关系,为何一下到了如履薄冰的境地,且挣扎对立了将近九年。
正月廿七
遇刺了。
我看着那柄雪亮的白刃穿透夜色而来时,眼前忽然浮现出二哥被穿心而死、鲜血飞溅的场景。
突然而来的恐惧攥紧了我的心,还未来得及思考,我就扑过去,为妄图杀我千百次的歹徒挡了一刀。
为什么呢,昏过去之前我仍然没思考出所以然,我自认也够冷心冷情,但救他仿佛是我灵魂牵引起来身体的反应,不由自主的,甘愿为他赴死。
模糊的视线里,二哥一直僵僵的跪在我身前,一句话都没说。四周乱成一团,他却这样缄默。
我还是无法真正狠下心去恨他。
他不是傻逼,我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