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追思 ...
-
秦垚前世比孟宇博高两个年级,一个是阴郁内向学霸,一个是混世富二代,并无交集。只是孟宇博后来闹出的事情太大了,他才有耳闻。前世陈树高中毕业那年孟宇博的妈妈发现他爸爸在省城养小三儿,儿子都上小学二年级了,成绩比孟宇博好得多。那个闹啊,最后孟宇博帮着张颖把小三儿打了一顿,在人家脸上身上泼了浓硫酸,彻底和孟宇博爸爸孟国强闹翻了。孟国强不对亲儿子下手,把张颖告上法院。陈树离开柳江县去上大学的时候,案子还没判。不管怎么说,前世孟宇博活得鸡飞狗跳,并不如意。
秦垚认识孟宇博这半年,发现他除了学习不好,本质不坏。只是从小他爸爸没空管他,他妈又一味宠溺,才养成他贪玩混世的个性。其实孟宇博热情、仗义、说话算话、不恃强凌弱,秦垚想,既然重生和孟宇博交了朋友,那么能帮一把是一把。也说:“孟宇博,你要真帮刘叔叔解决工作,以后有事找我,我绝不推脱!”
孟宇博很高兴,因为严思恬也轻轻说:“孟宇博,谢谢你肯帮我们。”还因为,严思恬并没有甩开他的手,他还一直握着严思恬的手呢。
车子到监狱已经中午十二点多了,余萍说:“我来之前打听过了,下午一点半以后才能登记探监。咱们先吃饭吧。”
离监狱不远有个小镇,司机找了一家看起来挺干净的饭馆,八个人简单吃了午饭。孟宇博要付钱,严如萍按住他说:“哪有和大人出来吃饭让孩子付钱的道理?”饭后,大人们到车里休息,几个孩子在小饭馆后面的一个小山包上玩儿。
严思恬随身带着一本《简爱》坐在一块大石头上看,三个男孩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孟宇博手里拿着一根小树枝戳土,秦垚问他:“孟宇博,你长大后想干什么?”
孟宇博愣了一下,有些茫然地说:“没想过。想那个干嘛?”
秦垚说:“人没有梦想和咸鱼有什么区别?当然要想的!”
孟宇博问他:“那你长大以后想干什么?”
秦垚说:“我想当医生,治病救人。”
孟宇博问陈树:“你呢?”
陈树坐在一块高高的半截木头上说:“我想赚好多钱,让妈妈、严姨、垚垚和思恬都过上好日子!”
严思恬听见陈树提起自己名字,抬头看了他一眼。孟宇博问她:“严思恬,你长大想干什么?”
严思恬说:“我没想那么远。现在我只想好好念书,明年和秦垚哥哥一起上初中,以后上大学。”
秦垚微笑着看她:“思恬,你很聪明,又勤奋,再努力半年,明年九月肯定能上初中的。”
孟宇博有些气馁,喃喃说:“上大学啊?”
秦垚问:“孟宇博,你不想上大学吗?”
孟宇博没精打采地说:“当然想了。可是我成绩不行。”
秦垚说:“这几天我注意观察了一下,你反应能力、理解力和记忆力都不差,如果你愿意花点功夫的话,追上来不是难事。毕竟才初一么,有时间的。”
孟宇博问:“我真的行?”
秦垚说:“嗯。只要你肯努力,肯定行。我现在每天都帮思恬补课,你愿意的话放学后一起来我家,我也帮你补补。”
孟宇博一想以后每天都和严思恬一起上课,也不错,赶紧说:“那敢情好!只是我跟不上的时候你不要嫌我笨。”
严思恬说:“不会的,秦垚可耐心了。不管我问多简单的问题,他都不嫌弃。你基础总比我强。”
秦垚说:“孟宇博,你要不嫌弃,下学期跟老师说,咱俩坐同桌吧。”
孟宇博一拍秦垚:“好,你真够朋友!这样我上课睡觉的时候就有人把我戳醒了。”
大家都笑起来。时间差不多了,司机发动车子,不一会儿就到了监狱外面。余萍下车去问,过一会儿跑回来说:“哎呀,之前没打听清楚,每次只能三个人去探监。怎么办?”
陈树爽快地说:“那妈妈你就和奶奶、严姨一起去吧。我们在外面等。”
三个大人拿着东西带着证件去登记。外面起了风,几个孩子坐进车子里等。秦垚想起前世母亲坐牢,也是在这个地方,他半年来探一次监。父亲死了,母亲坐牢,前世陈树是一个背负“克父克母”恶名的人。惨淡人生历历在目,母亲苍老的面容,自己捧着母亲骨灰时的悲怆和绝望,一直在脑海中闪回,秦垚不禁呆住了。
陈树和孟宇博、严思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突然发觉秦垚呆呆出神不说话,用肩膀撞他一下,“垚垚,你怎么了?”
秦垚回过神来,映入眼帘的是陈树年轻充满朝气的面庞,就像在漆黑的房间射进来一束光,秦垚豁然开朗,摇摇头赶走自己心里那些阴郁黑暗的回忆,说:“没事,就是我不喜欢这里。”
孟宇博说:“谁喜欢监狱啊?最好一辈子都别来这种地方。”
余萍她们半个多小时以后出来了,两人一左一右搀着刘奶奶,刘奶奶脸上还有泪痕。陈树询问刘大壮在里面怎样,严如菊说:“大壮还好,在里面没受欺负。我们跟他说了不用担心出来以后的日子,让他安心。”
几人又乘车回去。旅途劳顿,回去的时候大家都困了,刘奶奶打着鼾,余萍和严如菊闭上眼睛。严思恬看看窗外,看着看着眼睛闭上了,头一歪靠在孟宇博肩上,孟宇博本来昏昏欲睡的,这下又惊又喜,小心翼翼地调整一下姿势,让严思恬靠得更舒服一点。山路崎岖,秦垚被颠簸得东摇西晃,陈树拍拍他说:“垚垚,你脸色不太好,睡一会吧。”秦垚闭上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陈树突然抱住他,把他脑袋往自己腿上一按,拍拍他说:“睡吧。”秦垚有些别扭,可这样确实比靠在背座上舒服,慢慢睡着,陈树也闭上眼睛。
晚上秦垚照旧和陈树睡,陈树让他先洗。秦垚关上卫生间的门开始洗漱。秦垚小时虽傻,严如菊把他照顾得却很好,牙齿雪白整齐。加上前世陈树卫生习惯本来就好,父母出事以后更是异乎寻常地爱干净。今生秦垚保留了这个习惯,等他洗完出来,发现陈树心不在焉地翻着一本书靠在房间门口。秦垚走进房间钻进被窝,陈树跟进来,秦垚说:“陈树你去洗啊,我洗好了。”
陈树丢下书,笑吟吟地脱了鞋子爬上床坐在秦垚对面看着他。秦垚莫名其妙,“你干嘛?”
陈树神秘兮兮地问:“垚垚,你最近有没有发现自己不一样?”
秦垚摸不着头脑,“没有啊,又瘦了?”
陈树摇摇头。
“想不出来。”
陈树说:“垚垚,你进入青春期了,发现没?”
秦垚愣了一下,“你才应该在青春期吧。”
陈树以过来人的口吻说:“我是早进入青春期了。你现在也进入青春期了。青春期很容易出事的,容易东想西想。垚垚,你要有什么心思,一定要告诉我,我可以帮你排解分担的,千万不能一个人瞎琢磨,知道吗?”
秦垚说:“放心吧,我不会东想西想的。”
陈树说:“你别嘴硬。你最近情绪变化就比较明显。一会儿还兴高采烈的,一会儿又阴着脸不说话。生理卫生课说了,青春期比较敏感,情绪波动大。还有,你每天洗漱时间都比较长,又喜欢照镜子。这也是关注自我的表现。因为青春期身体变化太大。怎么样,我说对了吧?”
秦垚见陈树竭力在自己面前扮成熟,不由得十分好笑,一本正经地说:“小树哥,你确实很有经验,观察得很仔细。”凑近他耳朵问道:“那你前天不肯让干妈帮你洗内裤是因为你青春期咯?”
陈树半晌才反应过来,闹了个大红脸,一把把秦垚按住挠他痒痒,两个人又笑又闹滚成一团。余萍在客厅看电视,心里微微感叹,幸亏有秦垚相伴,陈树才能从丧父之痛中走出来。
第二天是腊月二十九,余萍吃过早饭就值班去了。秦垚回家盯着严思恬复习了一会儿功课,再去找陈树却没找到。院子里转了一圈,在门口卖瓜子的刘奶奶说看见陈树骑车出去了。秦垚略一思索,回去和严如菊打了个招呼,后者正在洗猪肉准备剁馅。
秦垚骑上自行车往西郊公墓,过了大半个小时到公墓门口,果然看见陈树的自行车停在外面。年关将近,来祭奠亲人的市民不少。秦垚买了一束鲜花,捧着进去。远远看见陈树跪在陈富华墓前,一张一张烧纸。火光映在陈树脸上,犹有泪痕。
秦垚不说话,走过去把花放在墓碑前面,也跪下来和陈树一起烧纸。陈富华死的时候才39岁,他是一个高大忠厚的男人,疼爱妻子照顾儿子。中专毕业后就在县城一家制造防盗门的工厂工作,在那里认识了余萍,结婚生子,本以为一家三口虽不富贵,也能相守到老,谁知一场意外就与家人天人相隔。
男孩子对父亲总有一种特别的感情。陈富华虽然没有受过很高的教育,却是一位开明宽容的父亲,他陪陈树玩:下棋、踢球、滑冰。他手巧,陈树小时候许多玩具都是他做的:弹弓、推箍、木枪……他也不摆父亲架子。陈树进入青春期后爱发点小脾气闹点小花样,陈富华总是笑笑,并不干涉。比如初一陈树突发奇想,染了个黄头发,余萍叨叨了许久,说碍眼,陈富华说,儿子自己喜欢就行。陈树上初中后连接丢了两辆自行车,余萍心疼坏了,数落他好几次。陈富华说:“要怪就怪小偷,骂儿子干嘛?”又买一辆,这回前后轮各上一把锁。凡此种种,以至于陈树的青春期度过得异常顺利,因为父亲尊重他。直到那次意外。
有时候陈树甚至希望陈富华像别的父亲那样专横霸道一点,这样当他坚持要坐在那堵危墙下看书时,陈富华如果骂他两句,说不定他就换个地方,悲剧就不会发生了。然而实际情况是,当陈富华提醒他那堵墙危险的时候,陈树不知道哪根筋不对,犟着脖子说:“这里太阳好。我又不靠墙,就坐在椅子上。”陈富华不再多讲,只是把手里正在修理的自行车挪到他身边,一边干活一边盯着他。这就是父亲,用生命保护自己的父亲。
陈树跪在墓碑前,与父亲相关的点点滴滴一幕幕在心中重现,悲伤不能自抑。秦垚当然能明白他的心情,这个世界上还有谁能比他更了解陈树呢?默默陪着陈树烧完了厚厚一摞火纸,按老家习俗,还要再放一挂鞭炮。秦垚拿起旁边陈树带来的一挂小鞭,用半截燃烧的火纸将鞭炮点燃。劈劈啪啪声中,陈树站起身来,两个人看着最后一张纸烧完,火焰渐渐熄灭,才一起走出墓园。
秦垚看陈树情绪低沉,拍拍他说:“小树哥,你好好活,伯父在天之灵会看见的。”他自己有重生,知道灵魂是真实存在的。
陈树不答,两人取了自行车,到家时已经快中午了。严如菊沉着脸在剁馅,比平常力气更大,剁得案板“梆梆”直响。严思恬在母亲身边帮忙打下手,一脸好奇地看着院子里两个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