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早春 ...
-
白优回到了原来的城市,继续着原来的生活。
似乎一切都没有变,同事彼此之间不多说话,也没有更深的交集,只有工作的时候,会公事公办地说上几句,连眼神接触都尽量避免。一双双疲惫发黄的眼睛,充满了对于工作和生活的厌倦。
甚至连许一诺也依旧是那个将西服穿得一板一眼的人,和任何一个机械的白领没有什么分别。自己也仍然抢在上班时间之前打卡,一到下班时间就飞速处理掉手头上积压的文件,只等最后时刻一到,门禁系统便会发出那准时而顺畅的打卡声。
那些在清水市的时光仿佛从来没有来过。
每天下班还是能看到房东老太太穿着厚厚的毛衣,手上打着毛线,她又给那个即将出世的小外孙做新衣服了。有时还能看到胖乎乎的芋头走出房门溜达,它躲进狭窄的楼道里喵喵叫,半夜也不安分,声音像极了哭泣的婴儿。
出租屋外还是会定期传来食物的香味,以前白优总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和自己赌气,因此总没什么胃口。现在即使吃完了晚饭,一闻到外面的的香味,还是禁不住跑下楼再买一些吃的,有时是一个烧饼,有时是一两个包子,甚至有一次在晚饭过后,她还吃了一大碗面,吃完之后又担心不消化体重会增长。可面对食物的诱惑,白优还是会一次次地宽恕自己,生活已经如此乏味了,如果没有这些美食,还要怎么过下去呢?
如果不加班的话,下班后她偶尔也会去木头蛋糕店帮忙。自从回来之后,已经有一个多礼拜没去看颜之和木熊、本熊了。
来到店里一看,本熊和木熊的关系已经肉眼可见地缓和了很多。
人与人的关系真是很奇怪。
白优曾与高中时期的一个好友说起过一只猫与一只狗的故事。好友喜欢猫,好友的哥哥喜欢养狗。在二人的一再坚持下,家里既养了猫,也养了狗。刚开始时,猫和狗一见面就掐架,不是互扇嘴巴就是要挠对方。好友说那只狗十分高大,喜欢逗猫,猫喜静,看见狗就一脸嫌弃,举起爪子对准狗头就是一顿乱扑。一开始还需要她和哥哥去劝架,但是时间长了之后,两只小东西居然相处得分外愉快,乃至非要靠在一起才能睡得着觉,要是一只不见了,另一只也会非常不安。
大概人的关系也是如此。一开始本熊教木熊做面点,二人总在抬杠。颜之说现在两个人默契多了些,本熊很少骂木熊。每天天不亮,他们父子俩就起来了,本熊负责揉面、发面,发酵好的面包放进烤箱之后,本熊会回到被窝里睡一觉,木熊就负责看好时间,再撒上糖霜和一些核桃沫杏仁粉之列的东西,然后将新烤制好的蛋糕卖出去。
本熊在做糕点的时候,木熊基本上都在打下手,只有木熊犯大错误或者疏忽了的时候,本熊才会不顾情面大骂他一顿。如果确实是木熊犯了错误,他也只是默默承受,虽然脸色不好看,却从来没有顶嘴,顶多像以前那样骂上几句“糟老头子”。
“现在本熊也有了自己的工资呢,我真想不到他还是个懂浪漫的人,每次休假总是从外面带一束花回来,谁也不送,就放在店里放着。每次的花都不一样,店里的客人反映很好。都说看着鲜花禁不住会多买一些蛋糕。木熊在这一点上倒真是不像自己的父亲,他可不是一个懂浪漫的人,你别说,我们在一起这么久,他至今连一束花都还没送给我呢!”
有空的时候,颜之还是会和白优一起说着闲话,她说现在的生意越来越好了,眼看着顾客越来越多了,要是再加油做几年,说不定受欢迎程度都能赶上拐角的那家蛋糕店了。“真是很奇怪,我家的蛋糕似乎更受欢迎,他家的泡芙更受欢迎,不过这也挺好的,如果只有我们一家店,说不定没有什么竞争力,生意反而不如现在呢……”
颜之自顾自说着,白优对生意经不感兴趣,思绪有些飘散。
天气渐渐地转暖,窗外的树已经冒出了嫩芽,冰河解冻,耐不住寂寞的野鸭在护城河里成双结对地游泳。虽然春天还没有来到,但是那些旅游的广告却开始给人们筹划出行的路线了,告诉人们虽然冬季的冰上活动已经告一段落,但是马上就可以去赏花、踏青了。宣传广告上,姑娘们穿着自己漂亮的衣服,一对对夫妻推着婴儿车出来“晒”孩子,老头老太太互相“晒”自己的老伴,还有些晒自己的宠物,就连情侣们也喜欢待在公园里,让花香熏染着,两个人也像一朵花似的,紧紧簇拥在一起。就连路边的服装店和商场里滚动屏幕的商品栏都是上新的春装,塑料模特是最早穿上新装的。
尽管路人们还穿着厚重的大棉袄,也些赶时髦的也只敢穿上大衣,昼夜温差还是很大,如果穿少了,晚上肯定会冻得直哆嗦。就连在公司的茶水间里,都能听都那些摸鱼的女同事拿出自己的手机看那些预售的衣服,议论着:
“你看这款好不好看,今年我不想去裁缝铺买衣服了,定做一套衣服的时间太长了,又麻烦,款式还老气。”
“我去年的春装过时了,到时候天气转暖了,又穿着旧衣服多没意思啊!”“就是,什么时候大家不加班的话,我们一起去逛商场吧,听说开了好几家新店,有很多很别致的款式,穿上一定很洋气!”
虽然春天的脚步似乎越来越近,可白优还是不由自主地想起第一年来到这所城市时,艰难度过冬天时的样子。那时雪花漫天飞舞,以为春天永远不会到来了,在冰冷的地下室感冒、发烧甚至说胡话,连一片感冒药都找不到。发了一天传单之后就再也起不来了,整个人像一根发红发烫的胡萝卜,待在狭窄的地窖里,闷得喘不过来,变得越来越红,越来越烫,终于清醒过来的时候,满头大汗。好在昏睡一天之后,肚子咕咕叫着,白优才意识到自己熬过来了,准备迈出脚去买些吃的。
那次,白优穿着被汗浸湿又被体温烘干的大棉袄。从地下室走出来时,白优感觉自己就像是从地下钻出来的老鼠,阳光照到眼皮上,快把人都要晒化了。刚走了几步路,就觉得步子软绵绵的,整个人也没有力气,头重脚轻,眼看着就要倒下去了。好不容易扶着墙走了几步路,看到了一家药店。
药店的门口有一面镜子,白优走近一看,看到了镜子里的自己。两个眼窝深凹下去,眼眶发黑,像是几个晚上没有睡还被人打了一顿似的。脸色蜡黄一片,脸颊也明显瘦削下去。头发乱糟糟的,像一个鸟窝。身上的衣服也皱皱巴巴。发高烧时白优都没有哭过,可是看着自己这样子像个乞丐,她却忍不住哭了出来。
虽然内心想哭,可一滴眼泪也挤不出来,白优感觉自己的步子像放在锅里煮的面条,身体却像灌铅了一样走也走不动。终于挪动到了一个烧饼店,吃了一碗稀粥,就觉得浑身发热,原来春天终于来了,气温回升得太快,一下子竟然适应不了。白优解开了棉袄,里面连毛衣都没有穿,裹着薄薄的睡衣就出来了,只好仍然穿着棉袄,扯开拉链透气。
那碗绿豆粥的味道还算不错,可是那个烧饼就差强人意了,干巴巴的,好在白优没什么味觉了,吃什么都像是嚼蜡,只草草吃了几口,又转身回到出租屋。路过药店的时候,握住了自己棉袄口袋里的钱,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不买药,慢慢熬过去。可回到地下室之后,刚走到门口,就“哗”一声,吐了一地,还来不及反应就吐得到处都是,连棉袄上也都是吐过的污秽物,吐过之后白优已经没有力气清理了,呆坐在房间里仅有的椅子上,等缓过神来,才缓缓站起身来从暖壶里为自己倒了一杯水,一口一口喝光了。看着那一团污秽,最终还是无可奈何地跪下身子,一点点将之清理掉了。
好在天气转暖,白优在那年春天终于对生活有了一丝丝的期待,她把棉袄洗了,跟着稀稀拉拉的人群走在大街上。树枝已经有绿色的芽孢窜出,新闻上说某处的樱花已提前开放,是一个可喜的早春。天气暖和了,老人们又熬过了寒冷的一年,似乎是命运又给了他们一年的宽限,脸上的喜气多了些。小孩儿穿着春天的毛衣,大人们也多了些欢欣。
此刻,白优看了看木头蛋糕店里的颜之,又看了看窗外,虽然不知道刚刚颜之说了些什么,但还是朝她笑笑,莫名其妙地说了一句:“颜之,春天到了。”颜之不知道她为什么这样说,看她傻傻的样子,便用手揪了一下她的脸,说了句:“你这个傻子,说什么呢!”
白优呆愣愣的,又说了一句:“春天来了,一切都会变得越来越好的。”颜之看着她,也笑了,“是啊,春天来了,一切都会变得越来越好的。”
又坐了一会儿,白优决定告辞。
这天是周六,下午时分,走在回家的路上,看着顶楼上挂着的衣服,白优仿佛又回到了刚来到城市的那个冬天。她将棉袄洗干净后挂在了顶楼,可那年的春天,惊喜如同昙花一现,刚燃起对生活的期待转眼就被一场大雪浇灭,晴了不过三日,就又下雪了。白优那件仅存的棉袄没干,她只好将所有保暖的衣服都穿在身上,可还是抵御不了寒风。
寒冷的春天,白优穿着一件薄薄的大衣去面试了。大衣虽薄,可整个人却鼓鼓囊囊的,因为她在里面裹了两件毛衣,还有一件马甲。面试的感觉很糟糕,人事是位女生,但上司的态度却很冷淡,挑剔地看着她的简历直摇头,更是在学历那一栏用红笔画了一个醒目的框,那些难缠的问题如同一个个坚硬而无法抵抗的拳头向白优袭来,“你觉得自己有能力胜任这份工作吗?你会用电脑吗?你之前有这方面的工作经历吗?”
白优觉得自己回答得非常糟糕,毕竟刷盘子、发传单这样的工作经历怎么也摆不上台面,只能一遍遍地说着:“我可以学,我学习能力很强,我愿意吃苦,给多少工资都可以,只要您肯给我一个工作机会……”那一刻,她死死拽住自己的手,低着头,拼命告诉自己不能掉泪,仿佛一掉下眼泪自己就认输了一般。
面试结束之后,白优感觉很糟糕,干脆下午都不去面试了,晚上,白优接到了通知,公司那边说可以给她一个机会,让她从前台开始做起,不过工资给得很低,甚至比她熬夜刷盘子都要低,不过公司会给她发放一台电脑,让她学习电脑技术。她犹豫了片刻,同意了。
过了两个月,人事觉得她的性格不够外向,也没有待人接物的能力,面试她的那位女孩儿劝她换一份工作,她有些不肯。但公司同意给她发放赔偿金,人事又再三劝说她做一些适合自己的工作,白优才作罢,随后她就来到了现在的这家广告公司。
那场打击似乎是冬天带来的,还有春天的合谋。从那以后,对于春天的期待和兴趣也就淡了。对万事万物也没有了期待,这样的心绪小心翼翼地持续着,短暂的春天就过去了,炎热的夏季转眼就替代了和风细雨的春季。
不知为何,今年的春天让白优多了一丝期待,似乎一切都会有一个新的开始。与凌巧的关系缓和了,凌巧甚至说她可以重返校园。在这所城市也有了自己的朋友——颜之、本熊和木熊。在公司也有了能说得上话的朋友——许一诺。
说起许一诺,有一件事是白优现在还不确定的。凌巧给的那些钱,是足够偿还债务的,那些债务,已经从明礼的名下转到了许一诺的名下。要真还钱了,会不会和许一诺一点联系都没有了呢?
但有钱不还,白优的心里有些过意不去。就算是为了自尊和脸面,也会还钱的。况且还他的钱之后,白优觉得自己就还是那个体面而冷淡、和谁都没有瓜葛的人,还是一只自由的大雁,由南到北,从北到南,自由驰骋。可如果还了钱,以后就再也没有机会找许一诺了,以她与许一诺的性格,肯定会相忘于江湖的。
白优还记得在清水市时,她承诺有钱了,一定要会钱还给许一诺。当时她深深地鞠了好几个躬,祈求许一诺给她一点时间。许一诺却让她千万不要这样给自己负担,这点钱对于他来说真的不算什么。可当时的白优还是很不安,觉得不能这样麻烦别人。为人在世,不能给任何人带来负担,这是为人的基本准则。就算别人不计较,那也只是别人有修养,不能成为自己赖账的理由。
但白优还是很不舍,关于还钱的事情,白优纠结了一个礼拜,渐渐开始觉得自己似乎是喜欢上许一诺了。她被这个想法惊到了,一边纠结要不要告诉他自己的想法,一边又在回溯自己究竟是什么时候喜欢上他的。
要真仔细想的话,大概是自己晕倒从医院出来之后,某次许一诺在下班时送她回家,分别时,许一诺对她说,“白优,我打算明年去北方工作,换一个新的环境,你会跟我一起去吗?”
白优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笑着说:“我还欠你的钱呢,不管怎么样,钱我是一定会还上的,一定。”
许一诺同样微微笑,仿佛在对一个顽皮的孩子报之以无可奈何的微笑。似乎是在笑她的执著,又似乎为这样的执著所折服。
北方,是个什么样的地方?白优始终没有鼓起勇气问许一诺,许一诺在那次以后再也没提过换工作的事情。但许一诺所做的种种却不由得让白优多想,他帮自己还债,送电热水袋给自己,自己生病了他去医院看望,还专程去自己的老家看望凌巧。难不成他对自己也有意思吗?白优多希望如此,却又分外不自信,这样的自己,真的值得别人喜欢吗?
不仅欠着别人钱,打扮不够时髦,看上去也丝毫没有吸引力。为人冷淡,在不熟的人眼里显得十分高傲。学历不高,工作能力也勉勉强强,几乎没有什么晋升的希望……这样的自己,真的值得别人喜欢吗?
虽然知道不可能,白优还是希望许一诺对她有那么一点喜欢。但如果他将这份喜欢保存在心里,白优也不会怪她。白优又觉得可能这仅仅是自己的自作多情罢了。有没有可能许一诺对谁都很好,就像明礼一样?有没有可能许一诺有那种没有公布的“秘密情人”?有没有可能他只是像帮助小猫小狗一样,顺便帮一下处于困境的白优呢?
白优不敢多想,但是许一诺却开始一遍遍出现在她的梦中。梦中的许一诺时而冷淡,时而热烈。有时笑容可掬地出现在白优眼前,向她告白,有时冷若冰霜地告诉白优自己完全没有那方面的意思。就连到公司,白优的内心都分外纠结,见到许一诺,便会告诉他还钱的事。可一旦见到他,白优就会想到自己那些难以启齿的梦。甚至一想到那些梦,白优会不自觉地脸红起来。没见到人尚且如此,要真是见到他了,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呢。
但不管怎么说,白优还是下定了决心,再见到许一诺,一定要把钱还给他。
但转眼,好像有很久没见到许一诺了。专程去找许一诺,有些“故意”的成分,就好像是白优蓄谋已久似的,所以白优只期待着偶遇。但一个礼拜一来,竟连许一诺的人都没见到。这个礼拜工作日的最后一天,白优总算是在茶水间听到了一丝与许一诺相关的消息。
白优还未走到茶水间,就听到两个女同事在议论着:
“明礼喜欢许一诺,可听说许一诺有喜欢的人了。明礼这不是马上就要结婚了,给公司所有人都发了请柬,这下总经理要难过了,谁不知道总经理对明礼有意思,大概只有明礼不明白吧。”
“总经理不是早就有女朋友了吗?”
“是啊,但是他对明礼一直有那方面的意思,只是明礼家大业大,他不敢有什么非分之想而已。”
“这样啊。对了,那个怪人和许一诺还是不清不楚吗?”
“是啊。不过,也许怪人和怪人才是走到最后的那一对呢!但也说不准,我听说许一诺要去北方开公司了。”
“真的吗?”
“部门经理说漏了嘴,我也是无意间听到的。”
“做什么的?”
“不知道,反正不是做广告,应该是做科技之类的吧,和他的工作属性比较相符。”
“这样啊……”
两个人边说边端着茶水,迎头撞到了白优。她们装作一副什么都没说的样子,反而是白优觉得有些不自在,将杯子放在置物架上,转身便往卫生间走去,假装自己要上厕所。
白优听完她们的对话,既奇怪许一诺没有告诉自己这么重大的事情,又奇怪这些同事为什么总能知道这么多信息。在这家公司,自己仿佛一个被隔离的热气球,在讯息的火热传递中只是顺带听到消息的那一个。直至“新闻”升腾起来,才在种种消息中茫然不知所措,甚至始终都搞不清真相。
像是具有迷惑性的春天一般,急匆匆地来,却又会在某个突如其来的时刻变脸。在春与冬之间,反反复复,让人不知该将自己置于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