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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盘旋 ...

  •   接下来的几天,白优正常上下班回家,并没有因为她的晕倒而特殊些,同事们也没有对她特殊对待。今天的日子单调得和昨天一样,明天的单调也将是复制今天的单调。果然无聊是最能摧毁生活的东西。
      这天和往常没有什么两样,白优看着身边的同事忙得不亦乐乎,可落到自己手里的工作却屈指可数,越发忧心自己是不是来年就会收到公司的辞退书了,心中的惶恐又多了几分。
      这天下班,许一诺坚持送白优回家,白优红着脸执意拒绝,说自己身体已经好多了。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偷偷瞄了许一诺一眼,白优也不知道他是出于关心,还是工作上有什么事情想私下里交代,不好在办公室明说。
      许一诺的脸上一片冷漠,要从他的脸上找到答案是不可能的。白优没有坚持拒绝,天气虽然变晴了,但是北风吹在脸上却依然寒气逼人,白优不自觉地往衣服领子里缩了缩脑袋。
      许一诺看着她小小的脑袋,自己的那只手像是无处安放一样,总想摸一摸白优那有着黑色柔顺头发的小脑瓜。但是他知道白优不会乐意他这样做,只好一再忍住了。
      白优下班习惯了自己先走一走,走不动了再搭乘地铁回家。这下许一诺坚持送白优回家,原来的计划完全被打乱了,白优赌气不说话,可内心依然有些不安。许一诺说是送白优回家,可一路上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想着让她保重身体,可这样的话说了很多次,想来白优早就厌烦了。挑起其他的话题实在是太过生硬,于是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气氛有些尴尬。
      好在路程不算上,地铁也就三站路,多走一会儿也没什么区别。
      傍晚六点多,天已经渐渐黑了下来,城市的灯光已经点亮,四处都是略带昏黄的灯光,无论是路灯还是办公室透出来的光亮,都是一丝丝落寞的昏黄色。高楼大厦的繁华才刚刚开始,可白优的一天总是在这样的氛围中落幕。
      极速行驶的车辆前灯亮着,在斑马线前排着长队,那些高楼上的住户,似乎从每一个窗户透露出来的都是热腾腾的饭香。无论是寒冷的冬夜也好,是炎热的夏季也好,有家的幸福是令人心安的。白优无数次一个人从办公室走出来,在满是光亮的世界里行走。情侣们互相挽着胳膊,酒楼里的人们吃着饭菜有说有笑,躲在小汽车里的人们暖暖和和。这世界似乎一片祥和,可依然有骑着电动车送外卖的外卖员,和自己一样匆匆忙忙只为买一碗米粉或者拉面的上班族……孩子们已经放了寒假,一位父亲跟在一个小男孩的身后,一直在训斥他不好好学习就是对不起父母的栽培。那个可怜的孩子一言不发,随后哽咽起来,发出“嘤嘤”的哭声。
      大概是世界如此安静,因此白优总是能够听到很多其他的声音。但有并不总是这样,一个人的时候,白优喜欢在耳边塞上一副耳机,听听熟悉的旋律。人生的某一个阶段就会邂逅一首相似的曲子,演唱者的声带振动,在某条直线上滑动,而那时的人生总是起起伏伏。傍晚的夜色撩人,闪烁着的霓虹灯像星星一样闪耀着。在城市仿造的自然星空里,白优默默地觉得这些光亮将她的灵魂抓走了,就像飞蛾一样,身体不受自己控制,不由自主得飞到了灯光里。可是自己的翅膀还是不停地扇动着,连自己也不知道终点究竟是哪里,就像自己不知道究竟要往哪里去一样。
      白优这时候出于尊重并没有戴上耳机,那样似乎太旁若无人。也正是因为没有戴耳机,听到了来自周围其他的嘈杂。她觉得有些百无聊赖,不置可否地听着周遭的一切,随着自己的想法把自己推着往前走。
      最终打破僵局的还是许一诺,他转过头问落下一大截的白优:“你的身体还好吧?”这样的寒暄的话虽然觉得问出来很蠢,可他实在是想找白优说说话,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说完,他转头一看身边没有人,才发现白优还在自己身后,内心有些不好意思,只好耐心地等白优赶上来又问了一遍。
      “哦,我身体好多了。”白优勉强挤出一个微笑,她的脑海里莫名其妙想起高中时候老师跟一群抱怨没有时间的孩子们说:“时间就像是海绵,只要你使劲挤挤,总是会有的。”这时的微笑,就像一块实在是挤不出水的海绵。
      许一诺没话说了,白优又觉得有些尴尬,只好提起医药费的事情来,“那个……许经理,谢谢您上次替我垫的医药费,有多少啊,我下个月发了工资就还给你。”
      “不用了,那些乱七八糟的单子我早就扔得不见了,等下个月你发了工资请我吃顿饭就好啦。”许一诺也挤出了一个微笑以示回应。
      白优觉得他笑起来的样子比不笑的时候好看了不知多少倍,严肃的时候甚至有些凶神恶煞的,虽然这笑容怎么看都有些公事公办。
      走在路上,又是半晌无话,好不容易走到了白优的楼底下,白优说了声:“我到了。”心里暗暗庆幸,能摆脱他了,可又拿不准为什么,希望这条路再长一点。只好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把分离时的那一套寒暄留着给许一诺去处理。
      许一诺点了点头,一双插在裤兜里的手拿了出来。白优吓了一跳,不知道他要干什么,谁知道他那只在半空中悬着的手晃了几下,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在自己的公事包里掏了半天,说是有东西送给她。他那样子一本正经的,白优还以为他要从那个公事包里掏出白色的文件递给自己。谁知,许一诺掏出了一个小小的粉色电热水袋,白优“噗嗤”一下笑出声来。
      高高的许一诺摸着自己的头,不知所以地站着,有些不好意思,不知道白优在笑什么。将热水袋塞到白优的怀里之后,许一诺像是送完信笺的莽撞小伙子,向白优鞠了一躬,“那,白优,我就先回去了。你……你好好保重身体!”说完居然跑着走了,白优想起来高中时候喜欢的那一类长得干干净净,笑起来很明媚的少年们,仿佛附着到了许一诺的身上。
      白优面色绯红地抱着许一诺给的热水袋,还有些呆愣愣的,反应过来之后只看得到许一诺的背影,她朝着许一诺的方向大喊:“许一诺!许一诺!”许一诺听到声音转过头来,白优挥了挥手,大声说:“谢谢你!”
      许一诺点点头,一脸明媚得笑了,不由得让人想起古代小说里赢得小姐欢喜的长工,脸上黑黑的,带着憨厚的笑容。

      许一诺走到看不见白优的时候,才又在心里细细地想着白优的模样。远远地看去,白优穿着深棕色的棉袄,裹得结结实实的,面部被米白色的围巾遮住了一半,露出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一张脸上总是很白皙,没有其他表情和颜色,平时看她把自己保护得那样不可接近的样子,冷若冰霜,气场很足的样子。但是在人群中看着她,和那些楚楚可怜的小女生没有什么两样。
      她就像是一只小猫儿,你同她亲近,她也还是戒备着,一副难以接近的样子。可对她的那些好,她都牢牢记在心里。这样的小东西,把这个世界分得那么清楚,一类是友善的人,一类是冷漠的甚至是对她会造成伤害的人,她就这样艰难地行走在这个世界上。
      这个世界上这样的人太少了,可总是有那么一两个,走着走着便不知道走到哪里去了。好不容易见到了这样一个,又是这样小心翼翼的……
      许一诺心里这样想着,久久难以平静。

      生活似乎波澜不惊,依然在上班和下班中盘旋。流言蜚语是唯一没有中断的东西。
      传闻说许一诺拒绝了明礼,明礼大为火光,认定许一诺喜欢上了别人,并且咬牙切齿地要把那个人揪出来。白优也觉得好奇,自己每次在茶水间都能听到不同的绯闻,还能听到自己的绯闻,无非说是她巴结许一诺如何如何。“人家见了许一诺,知道是明礼喜欢的男人,都恨不得退避三舍绕道而行,偏偏就是她不识好歹,还巴巴地往上凑,生怕别人不知道她是个傻子,是公司里最大的怪人……”流言蜚语像是干燥的木材着了火。诸如此类的话也一而再而三地被制造出来。
      既然那些和自己相关的话是空穴来风,那么这些七七八八的东西,也不见得是真的。
      再看看明礼和许一诺,他们一个在人事部,一个在技术部,每天连见面的机会都少有,更别说他们之间会有什么暧昧关系了。即使两个人见了面,也只是客客气气地打个招呼,和其他的同事之间的寒暄并没有什么两样。
      单从他们的表面也根本看不出端倪,似乎这一切只是看热闹的人捏造出来的新闻而已,无法被证实也无法被证伪,这些新闻都像是那些吃饱了撑的人闲来没事儿嚼舌根的话。
      白优觉得无趣,这样一个虚幻的世界里,比海市蜃楼还可笑,海市蜃楼至少是美丽的幻影,那么这样的世界是个什么呢?这大概就是艾略特所说的“荒原”吧,这个世界里的一切都是他人编造出来的,要是这样,谁又是编造这个世界的主谋呢?要是有这样一个人,白优一定要去找他问一问,为什么自己的生活就被编成了这样一幅鬼样子。
      很显然,这些说闲话的人不是决定生活的人。他们在趟生活的浑水,只会让本就不怎么纯净的生活变得更为浑浊而已。这样的人没什么意思,白优内心决定再也不关心这些人的是是非非。

      周末,颜之带着白优去公园游玩,白优应约之后,发现木熊居然也在。自从发现木熊谈恋爱了以后,就感觉他愈发呆愣愣的,难不成真的是爱情让人发痴?聊天之中,木熊透露蛋糕店的生意一直在走下坡路,现在已经在赔本了,要是再不做点什么,估计也没有开下去的必要了。说得白优内心像是风吹过的荒草地,冷得像秃子没了帽子。
      好在木熊说,他已经和颜之商量了,下个月会请一个师傅过来教授自己面点手艺,试着让木头蛋糕店继续经营下去。
      白优点点头,也就没再说什么。
      颜之在一旁温顺地听着,她扎着一个麻花辫,放在肩膀的一侧,抱着木熊的胳膊,有时也将脑袋靠在木熊的肩膀上。她里面罩着一件米色的毛衣,外套套着浅蓝色的棉袄,看得出来她略施粉黛。
      她实在是太温柔了,尤其是木熊在场的时候,让白优有些恍惚,似乎凌巧又回到了自己的身边,又回到了高中时期她和凌巧两人出游的样子。她心里猛然一颤,鼻头又是一阵发酸。
      好在有木熊在场,他提着吃的东西,总是为了两个女孩子忙前忙后的,有时去扔垃圾有时去买吃的,若是两个女孩子买些零碎的吃嘴,他便站在一边付钱。他四处奔走,额头上居然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此时的天气虽然寒冷,但是已经化冰了,湖上划船的人不少,不大的一个湖上倒也热闹,不知是不是新年将近,老老小小全都出来了。这几日的温度逐渐回升,穿在身上的衣服也逐渐减了下来,风吹着,撩动着女孩子的头发。因为欢笑,女孩子们的脸上都红扑扑的,男孩子因为女孩子的微笑,脸上也放松宽慰了许多。白优发现颜之格外高兴,打趣地问她发生了什么好事。
      颜之红着脸,羞答答地说:“我和木熊已经正式确定关系了。”
      白优笑着表示恭喜,颜之和木熊的关系之前虽然没有确定但怎么来说都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
      白优心里明白这肯定不是最大的喜事,颜之和木熊的恋爱关系虽然没有确定但是一直以来两个人似乎早就在心底认定了对方。两个人围着围裙在烘焙房里忙忙碌碌,温柔的毛衣、和煦的灯光称得他们又年轻又冲动,奶油与咖啡的香气飘荡着,暖和的太阳照在白雪身上的时候,这两个人躲在厨房里,轻易就把一个人孤单单的日子组合成了小家庭特有的温馨与甜蜜。
      如果单单是因为孤独,白优不会产生想要恋爱的感觉,恰恰是颜之和木熊的甜蜜,让白优觉得自己心中某个从未苏醒的地方似乎长出了什么东西来。看着颜之和木熊在烘焙房里闭着眼睛亲吻的样子,心里有些酸酸的,由衷地为他们感到开心,是能打心底笑出声来的那种开心。
      可走出木头蛋糕店又觉得心里酸酸的,不知道哪里不对劲,夜晚的时候许一诺的身影又频繁地出现在她的梦里,对她说出那些撩拨的、不太可能又极为真实的情话。颜之把自己闷在被子里,双颊绯红,粉红色的甜蜜和难为情全都显露在了脸上。可一到公司见到那个真实的许一诺,心虚都不见了,仿佛梦里是另一个人似的。

      果然同白优所猜测的那样,颜之笑着告诉她,木熊本熊父子的关系缓和了。木熊听了这话有些难为情,找了个由头到旁边吸烟去了,剩下颜之和白优细细把前因后果说了。
      白优心生疑问:“我原以为木熊是最固执不过的人,怎么可能再接受本熊呢?”白优和颜之坐在用餐区,两个人拿着些零食,坐在椅子上晒着太阳,慢慢地吃着。白优拿着一根烤肠,烤得外酥里嫩,恰到好处。
      “事情没有想象的那样简单。木熊的确是一个固执的人,但是心地善良,本质不坏,不然我也不会跟他在一起。其实看得出来他对于本熊还是很关心的,越关心越不能原谅他犯过的那些错误。”
      “毕竟是父爱的缺位,要说原谅,确实很难啊!”
      “是啊,尤其是知道前因后果之后再想帮助本熊就更难了。我先是打听到了本熊的住处。本熊住在贫民窟里,冬天了,屋顶都是漏了。他挺可怜的,年龄那样大了,可是家徒四壁,什么都没有。白天只能靠捡垃圾为生,他那个小棚子里装的都是一些破烂儿,连张床都没有,不知道他睡在哪里。我去了好几次,附近的人都说本熊不在那里。我又到处问人,可算是见到了本熊,就和他简单聊了聊,和他简单说了些木熊现在的状况。”
      “然后呢?”
      “你应该知道本熊之前有做蛋糕的手艺吧。这个蛋糕店就是他开的。虽然说是木熊母亲家祖上的产业,但是木熊父亲的手艺也是很好的,只是后来出现了那样的事情。我本来和木熊商量下个月请一个面点师傅来教授木熊手艺,但是现在看来,也可以省下这笔钱了。”
      “那木熊肯吗?”
      “按理说是一举两得的事情,木熊的心里肯定还是希望本熊在身边的。本熊住在平民窟里有什么事情也照顾不到,再说他现在年纪也大了。但是要使他们二人的芥蒂完全抹平,我看还是需要时间,而且这件事情上木熊是受害者。本熊作为男人,承认自己的错误、面对自己的家人是迟早的事情。如果本熊始终无法承认自己的错误,始终不能接受过去,不能坦然地面对木熊,那木熊肯定要伤心了。”
      “你不害怕本熊就是一个懦弱的男人嘛?万一那样,木熊岂不是要受更深的伤害?”
      “不管他做错了什么,总是需要给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吧。”颜之看着远处的木熊。
      白优看着颜之,这样一个有魅力的女人,似乎谁喜欢上她都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白优和颜之正说着话,看见木熊朝着他们的方向微笑着,他满眼宠溺地看着颜之的侧脸。白优也盯着颜之的侧脸看着,似乎她的侧脸有什么特殊似的。阳光照在颜之的侧脸上,她的头发有些散乱在耳旁,一边说着话一边比着手势,热情洋溢得说着,样子又温柔又热情。白优不禁在心里说:“原来恋爱中的女孩子就是这个样子的啊,原来被人喜欢的女孩子就是长这个样子的呀。”她看着颜之眉飞色舞地说这话,微笑着,打心底感到羡慕。颜之,就是生活在阳光里的人啊!

      白优再次来到蛋糕店的时候看见本熊穿着白色的厨师服,和木熊两个人一起站在烘焙房里鼓捣些什么。本熊还是脾气很差劲,两个人经常在厨房里抬杠:“你这里的奶霜给的太多了,你是要齁死人吗?”木熊则会反击道:“你这个死老头,你怎么知道给多了?”
      “我说过这个蛋糕需要先发酵,红豆沙需要闷的时间长一点,才会好吃。你还是不会做,你呀你,还是从最开始的学起吧……”一开始两人还好好的,耐着性子,过了不到一会儿,本熊粗厚的嗓门便会在厨房里响起:“哎呀哎呀,你怎么就是笨手笨脚的怎么学都学不会,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一个笨蛋儿子呢?你妈妈年轻的时候也是手脚麻利,学什么都会。真不知道你像谁,像头牛一样,怎么教都教不会,要是你还小就好了,我就直接用鞭子抽了,让你长长记性!”
      木熊又岂是会示弱的,“我就是这样做的啊,为什么你做的成型,我的就不行?你肯定漏掉了什么没有交给我!谁不是天生学的,你这个糟老头子,你还说我,要不是你早就离开家,我怎么可能什么都不会?你还想打我,你……你……你个不识好歹的老东西!”
      木熊虽然看起来是一个不让人省心的学生,无论本熊说什么,他都要驳上一两句,似乎在故意抬杠。但是实际上还是按照本熊说的去做,即使做的不好被骂上一两句,但总体上还是挺虚心的,只是有时候学得不好,显得有些焦躁。
      有时,颜之在他们跟前,还能灵活调度,总是劝这个劝那个,得亏是她在两个人之间调和,才没能打起架来。
      颜之总是累得够呛,说一个老小孩,一个小小孩儿,两个都不是省油的灯。他们俩闹了矛盾,像是两个小孩儿找妈妈评理一样,拉着颜之说长道短。但也是颜之在的时候他们才会互呛互掐。如果颜之不在场气氛就会变得很尴尬,本熊总是没话找话说,木熊只有“哦”或者“嗯”一声,像两个陌生人。
      白优下班之后,去木头蛋糕店的次数去得勤了。有时候什么也不买,只是坐着和木熊颜之说说话,和本熊逗逗趣也很开心。
      看着木头蛋糕店一派融洽的样子,白优顿时想起来好久没有凌巧的消息了。虽然在心底对于凌巧依然还是恨恨的,仍然觉得很寒心,但是这么久没有联系了,难免想知道凌巧现在过得怎么样了。最后一通电话,白优记得自己说要和凌巧断绝母子关系,还说她令自己蒙羞,自己为有这样一个母亲感到耻辱。她想到自己的语气是那样坚决,似乎以后真的不会再联系了似的。
      白优拨通了凌巧,凌巧没有接,白优又打了几遍,依然没打通,白优有些心虚,以为凌巧不愿意理她,“不接就不接吧!好像我有多关心她似的”。白优心里一硬,“这次好歹是我服软,想着缓解一下我们两人之间的关系。好吧,既然你是这样的态度,那就再也不联系好了,反正你这样的一个母亲,有和没有又有什么区别!”
      白优这样想着,可心里还是七上八下的,有些愧疚却又不想承认。两个人之间的状态就像是两人各自拽着纸的一头,稍微一用力,纸就碎掉了。
      白优有时觉得自己不在乎这样一个母亲,只会为自己添乱,总是要钱,总是在身后给自己添麻烦,除此之外就没有派上什么用场。有时也觉得孤独,甚至看着木熊和本熊一边做蛋糕一边抬杠的样子,也一边微笑着,一边羡慕着他们父子之间亲情的温暖。
      留给自己的是什么呢?每个夜晚,城市的一座座高楼大厦都有一个小小的窗子,尤其是住宅区的那些光亮,总是让人觉得温暖又有些遥不可及。那一个个小小的窗子,看上去就如同指甲盖那样大的玻璃。
      白优知道自己永远不可能住进那样的屋子里去,“我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拥有自己的家庭,怎么可能有人爱我,心甘情愿的和自己成立一个家庭。一个家庭里面总是会有父亲母亲和孩子,可母亲算不上是母亲了,父亲也已经死去了,自己早就成了一个没有家的人……”白优止不住地流泪了,这个世界上总是会有这样或者那样的事情惹得人想哭。
      比如说这样像毒药般的寂寞。还有那种临死的想象。
      自己就这样一个人终此一生生活下去吧,也许工作很长时间以后也会有自己的一个小屋子,可这里面既没有自己的亲人,也没有自己的子女,没有配偶,什么都没有,只有没有感情的东西,也许有一张床,一盏灯,几本书,还有一些牙刷牙膏等生活必需品堆在里面。邻居总是从猫眼里面探寻每天的痕迹,也许年轻的时候还会有一些男人进入自己生活的那个小屋?会有吗?不会的,自己一定是最孤独的那种人。
      在这个国家,有多少人默默无闻地死去,工作辛苦半生,在退休之后居然变成了一个无名无姓的人,在一个小小的房间之内,默默无闻地死掉,尸体腐烂发臭之后才会被邻居发现。
      那时候警察撬开门锁,闯进堆满灰尘和尸骨的房间,进行取证采样,他们进过化验过那具已经变质的尸体,仔细查看房间里的蛛丝马迹,没有任何的异样,就像这个人生前一样的简陋可怜。警察会告诉邻居,这个人是正常死亡,并不是他杀,也许是自杀,也许是因为心脏病突然发作或者其他的什么原因,但是年龄已经很老了这点是事实。
      然后这件房屋会被重新粉刷一新,房主对死人讳莫如深,会有一个新的住户搬进来。而对于这个已经死去的人而言,对于以后的自己而言,即使成了一缕幽灵还是在不停地给别人找麻烦,相关部门要调查这个人的亲属,那八竿子打不着的亲属不愿意出丧葬费用,纷纷避之不见,仿佛血缘上沾亲带故是倒了八辈子的大霉。他们只能把死者的骨灰送到寺庙里,寺庙里装着一个个亡灵的骨灰,却始终无人认领。
      在墨西哥的传统文化中,只有被生者铭记的亡灵才能够被尊敬,才能获得新生和自由,而那些已经被忘记的魂灵,只能在时间永远的游荡,当最后一缕回忆消失的时候,一切也将烟消云散。
      以后的自己,就是这样的结局吧。
      这样的想象有时很可笑,却让白优掉下怜悯的眼泪,怜悯那些没有姓名的人,也怜悯以后的自己这个世界上,会不会有和自己一样的人,无论走到哪里,都显得不合时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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