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撩发少年狂》木兰沈长

13、不用提醒谢谢

　　边缘小城日暮乡，历前后两载寥落已是元气大伤，再经不得一丝一毫的摧损。

　　青连疫贻害无穷，眨眼便是尸横遍野人心惶惶，身死魂亡者众。走尸魔徒戕害无辜，大有乡民如惊弓之鸟，已然惧到闻之色变的程度。

　　缘何园四周阴风阵阵，吹得树影婆娑，也拂的季秋枫衣袍翻飞，发带轻扬。

　　此处被季秋枫的结界笼罩，几株绯红的梅树坐阵四方，遒劲枝干扎根深壤，恰好于今日根须交握，织成网状。

　　“花”门中最严酷的术法——浮图狱。常以几株灵木合围四方，巨木参天枝叶相覆，唯做囚笼。

　　浮图狱关押可厉灵恶煞，一旦触发利刺横生，化作飞刃将之绞杀，解成无数碎片。

　　碎尸万段，割裂魂灵，不再轮回。

　　朱笔纂条贴上了缘何园的大门，镇压符咒闪烁流光异彩纷呈，外侧几里有精兵看护，季秋枫只身走近，首领朝他抱拳：“仙长所料无差，确实如此。”

　　被控制的七十余位男子并未回神，他们发疯般击撞结界，头破血流也不停歇。除了团团合围别无他法，上前会被咬穿脖子，继而失神丧智变作走尸。

　　本可以尽数猎杀，但他们的亲眷集结一处，纷纷嚷着要拿命相陪。佝身老妇，垂髫小儿，闺中烈女…竟有百众之多。

　　救不了，杀不得，便只能一直僵持。

　　季秋枫早有预料，略一抬手，几株红梅迅速枝长条绕，横竖斜织作茧以缚，将人死死锁住。

　　他踏进结界，这次所见又异于往昔。这人不是叶怀兴，不是叶神医，亦不是“观音娘娘”，是真真正正的豫摩音夫人。

　　她半倚在卧榻上观书，娇小身躯堪堪占据一半，赤足小巧玲珑，衣裙飘带如荷绽，朱唇玉面，绰约多姿。

　　耳际颈下一抹魔印十分显眼，几缕墨发半遮半掩，似落非落。

　　“人生何处不相逢…”她头也不抬便轻轻笑了一声，眸里古井无波，不辨喜悲。

　　季秋枫到跟前她才合上书，调好坐姿，便似两位故友重逢，四目相接，谁都没有先开口。

　　于是，几乎是同时。

　　一个拿出了梅花手串，玉髓赤如血滴：“…既是救人，也并非不能予你。”

　　一个掏出散发着黝黑浊气的玉片：“烂石碎块于我无用，不如给你。”

　　两人登时眼眸微睁，面目僵硬，惊的如出一辙。

　　她之前求了那么久，得到却又失去，从未想过季秋枫会主动给她。

　　于季秋枫而言，这块烂石头可谓弥足珍贵——什么烂石碎块？不不不，夫人你言轻了。

　　这可是威名赫赫遗臭上修界万年的太微魔玉啊。据典籍记载，始出鸿蒙初辟，彼时天地初离，一切邪魔外祟皆如米粒之珠，神族矜然自傲，自然不屑碾碎一块微不足道的破石块儿。

　　这一傲便傲了数百载，为虺弗摧终成隐患，魔灵忽现祸害三界，一时间各族罹难苦不堪言。

　　天地为物，物有不足，故女娲补阙，所遗彩石将之镇压。玉石相揉，历万载锤炼自可消陨邪魔。

　　然双神争斗天柱断折，天生罅隙地起裂谷，遇魔祖横空出世，大好山河险些毁于一旦。

　　众神合力玉石俱碎，后七零八落散入人间。

　　他怎么也没料到第一块魔玉碎片来的如此轻易，要知道原作可是血流千里才求得。

　　思索间苏爽撩人的声音突然窜出：【恭喜贵方达成阶段一‘取得魔玉碎片’成就，奖励變態值50＋，部分ooc功能已解冻。】

　　季秋枫还没开口，“叮”一声又扣除10点變態值，系统提示道：【男主遇险，贵方鞭长莫及，變態值－10。】

　　季秋枫：“………”

　　他妈岳离商又要死？

　　不能再多做停留，季秋枫指捻梅朵送至她手中，道：“功过早已相抵，前尘旧事错不在你，我……”

　　话音未落便被打断，豫摩音夫人笑了，似一位通世仙者怜悯众生：“仙尊言错，功过本不相抵。”

　　于安享太平的民众来说，功并不抵过，因为你是好人，便不许有一丝一毫的过错，所以错即是错，无法弥补。

　　可错在谁有什么重要?他们只是需要一个靶子，一个由头，一个活该被唾沫淹没，承辱受屈却不该反抗的邪魔，一个本就坏事做尽十恶不赦的恶鬼。

　　“事不关己时谁没有一番道理，可一旦涉及自身，他们就不讲这些了。”

　　她望着结界外怒号的走尸，那些持枪鹄立的精兵民众，以及摩音镜里忠贞不渝的亲眷们，讥诮笑容再次挂上嘴角。

　　她本恶魔，因一人而困红尘。

　　她本恶魔，合该做尽坏事丧尽天良。

　　疯狂怨怒的声音忽的扩散出去：“尔等宵小，胆敢嚣张！！”

　　立马引起一阵骚乱，可见众人警惕凝重的模样：“…是那恶鬼……豫摩音夫人！！”

　　梅朵应念化作一场大雨，季秋枫召出鬼夜哭，转身而去。

　　豫摩音夫人忽地道：“有一件事忘了告于仙尊，那孩子体内有一股很奇怪的力量……”季秋枫顿住，她继续道：“终有一日，你会同我一般……”

　　真心喂狗，得不偿失，可因一人…甘之如饴。

　　季秋枫生冷打断她：“不必多言！”

　　他才不管以后，只怜取眼前。

　　千百载人间看遍，还不及一场漫天绯雨。

　　她好似看到了林亦行穿梭于学堂间，执书而立：“日暮乡关何处是？”

　　学童们答：“烟波江上使人愁。”

　　她鱼目混珠，旁人不知：“此心安处……是吾乡。”

　　林亦行你记得，我等着你的。

　　这一场梅雨透过结界直冲云端，缘何园内外一片绯色，梅株之外照旧，只有无数惊声诧语。

　　“——哇，好漂亮！”小孩子的星星眼睁得尤其大。

　　梅朵簌簌砸落，撞到枝条捆缚的走尸便化作飞烟坠散，很快便使扑棱的走尸平复下来。

　　天际轰隆作响，电闪雷鸣间，四方巨木承接焰电，轰然炸了个噼里啪啦。

　　随后金辉洒落，梅株消散，缘何园外噤若寒蝉鸦雀无声，只余下一层结界罩住此间。七十余位男子尽皆摊倒坠下，首领接收到季秋枫的目光，立即遣人将之抬走。

　　季秋枫道：“无论寒暑皆须日日看守，不可懈怠。”

　　尘埃落定，季秋枫转身欲走，远处忽然冲过一大群人。

　　“师尊！！”

　　“——救命啊！！仙尊救命……！！”

　　素衣白袍的是他弟子，一同奔来的还有乌泱泱的亲眷百姓。

　　重莲抱着浑身湿透的岳离商赶来，大约是过于紧张愤然，他眉目间颇有几分阴冷，直行到季秋枫面前才稍许缓和。

　　“他怎么了?”季秋枫凤目微抬，眉宇微蹙，端的是森冷沉寒气势逼人。

　　“我们支临湖畔，未及救人离商师弟便……”

　　不待重莲道出个所以然，身侧被成舟玉陵川押解的男子忽道：“……对不住对不住啊”他油光可鉴的面庞上褶子层叠，公鸭嗓呕哑嘲哳，实难入耳：“对不住对不住真的是对不住，我、我一时不慎将小仙君挤到了湖里……我、我真不是故意的，抱歉啊……”

　　成舟当即横眉竖眼，狠狠拍了这人一掌：“在我师尊面前，你还敢撒谎？！我亲眼看到你是用脚……把人踹进湖里的！”

　　“师尊，弟子可以作证！”玉陵川身形矮小，还不及成舟肩颈，却也紧紧拽紧那人。

　　季秋枫眸光冷炽，抬手侧目道：“……抱着他让开些。”

　　重莲退避一旁。

　　“松开他。”成舟玉陵川也叫他屏退。

　　男子对此沾沾自喜，丝毫没注意到玉梧仙尊眸里的冲天怒火。他自以为豪迈不屈的抱拳道：“…多谢仙尊明察秋毫，此后我……”

　　本有一大堆表夸赞敬仰的说辞，不等说出便被季秋枫一句话噎住了，如鲠在喉。

　　“本尊可从未听闻，将人踹湖也属无心之失？”

　　早就听闻此君最是宽和，才打起了认罪免罚的如意算盘，怎料撞上的是这么一尊大神，男子心内叫苦不迭，只好自认倒霉跪伏下去：“…真是无心之失，我不是故意的！仙尊明鉴啊……仙尊深明大义，小人……”

　　季秋枫忽地明白堂堂玉梧仙尊怎么会智丧神失，受其祸害了。

　　就是因为有这样的人在，他们躲在角落里，做了坏事就言自己无可奈何，你是强者尊者，是仙尊大能，你能够原谅的，你应该原谅，你必须原谅！不然就是枉为君子！

　　玉梧仙尊携弟子除祟压邪，一入日暮乡便被恶鬼盯上，初见时那位幼童天真无邪，给他们指了一条歧路。

　　所以他受其毒害。

　　不再多言，季秋枫上前两步，当胸一脚将人踹飞。

　　“……唔！”那人一声闷哼，摔得倒伏在地爬不起来。

　　弟子们呼吸一滞，个个呆若木鸡：师……尊……他……竟然打人了！！

　　虽说玉梧仙尊向来冷面冰眸，可那是对碧海生的仙君及弟子，这次面对的毕竟是下界百姓。

　　这……这………

　　抱歉啊，本尊脚滑！

　　如此说好似过于斤斤计较睚眦必报。

　　本尊的人你也敢动？

　　这样说霸气有余但略觉怪异。

　　最终，季秋枫什么也没说，他侧身以望，问岳离商：“你怎么样？”

　　初初捞起的时候岳离商惊惧发抖，浑身湿透如坠冰窟，此刻略有好转，不过仍旧面色苍白，细细颤抖着。

　　“其、其实也……也不是太冷，舅舅我——阿嚏！！”话还未言尽便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

　　只见岳离商浑身湿透宛如一只落汤鸡，他发髻散乱，额前碎发垂成了粗线条，水珠滚滚，顺着脸颊滑落。俊脸微侧，半开的括弧间沾着水珠，明明可悲可怜，他却笑得无比灿烂像捡到了宝贝。

　　季秋枫不知是该骂他两句还是拿出一副护犊子的状态再朝那人发个火，纠结片刻，冷冷斜了那些低声窃语的人一眼，而后对重莲道。

　　“——抱他过来，我们回家。”

　　碧海生，有穷天，那才是他们的家。

　　有人惊惧湖畔际遇，恐再遭毒害：“……仙尊、仙尊！别急！！烟湖那里……”

　　季秋枫淡淡道：“本尊自会前去查看。”

　　“多谢仙尊庇佑，月亮城穷乡僻壤无甚珍奇玩意儿，但我们准备了一些佳肴赏玩，还请仙尊及各位仙君们赏光……”

　　亦有人挽留，可他是一刻也留不下去了：“不必，本尊心领了。”

　　“他好冷啊……”

　　“他好可怕！”

　　几位小孩子禁不住打了个寒噤。

　　近一月的历练之期总算结束了，可他们却不是那么高兴，因为这一趟并不十分顺利，不仅使得师尊大动肝火，更有两位师弟遇害。

　　一众人回到那方荒凉的客栈收整等候，季秋枫只身孤影，他往烟湖走了一遭。

　　鬼夜哭出，登时山河震动万木摇颤。乡内仅余的几丝邪气尘烟飞散，再不会造成任何威胁。

　　季秋枫正欲打道回府，一片晶莹剔透的霜花垂落眼前，他顿住脚步，狐疑一瞬：“——天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