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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采访 所有人都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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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寒心中大致有了新选题。
便想着将手头上的这个非法雇佣童工的事情早日整理完毕,其实他已经进厂将近有两个月了,该拍摄的素材都已经接近尾声了。
不过张阮的话多少还是影响了他。
即使他并不在意一直隐藏的真实身份被公之于众,也应当确实应当考虑一下这些事情被爆出来之后该怎么善后。
数百万甚至千万的关注量似乎能力很大,然而真正能否将这些关注落在实处?
人一旦思虑过多就很容易束手束脚。
就在林寒不知道该不该公布,该怎么公布时。
刚巧便接到了电视台前辈的电话,前辈这些日子刚好在做一个艺术专题。
前部知道林寒母亲是国内某知名艺术院校的教授,就想着托林寒问一下她是否愿意为这个纪录片做个顾问,帮忙对一些专业性的内容做些讲解。
二人交谈了一会儿后。
林寒便将自己当前的情况娓娓道来。
末了也将心中的困惑道出:“按理来说我单独做过的项目不算少,应该不会像新手一样瞻前顾后,然而当涉及到没有选择权的群体时又会有点惶恐。”
生怕自己的曝光没能让不规范的行径得到规制。
反而是让受害者陷入不复之地。
前辈听完他的问题并没有直接回答,反而是问道:“看过马宏杰老师写得《西部招妻》和《最后的耍猴人》吗?”
“没具体看过,不过听过故事梗概。”
“记得大概就可以了。”前辈停顿了一会儿道,“如果以一种世俗的价值观来说,马老师的几本书都根本不用写,所谓招妻通俗点来说就是拐卖妇女,直接去公安机关举报犯罪就完事了。”
林寒明白他话中之意。
不能用现代主流价值观来丈量艺术作品。
在这种教条之下,《洛丽塔》是一个变态者勾引未成年少女的故事,《一个陌生女生的来信》是一个不具有女权主义思潮的女人卑微的一生,《孽子》也不过是一群边缘群体人的无病呻吟。
这样未免太过荒诞了。
前辈并没有直接将自己的观点输入给林寒。
这个世界有记者、有警察、有观众,之所以让人有不同的分工就是为了让人从不同的视角来看待问题。
这个世界需要一部分警察了维护社会秩序,未必需要所有的人都是警察,更不必人人都是道德警察。
记者并不是超级英雄。
他们并不能阻挡这个世界的罪恶。
前辈在最后对林寒道:“记者的使命只是负责向公众呈现你能掌握的真相,而不必对真相之后所带来的洪水滔天负责。如果真的工厂倒闭,几百个儿童工无家可归,最应当反思的是他们的父母和当地的民政部门。”
而不应该是揭开真相的人。
再说了几句客套话后便挂了电话。
林寒想通之后第二天就向人事部门递交了辞职申请书,人事部的同事通知他等下周三统一过来办理离职手续,当天晚上他就在生产部的小群中说了自己将要离职的日期。
群里几个同事纷纷惋惜。
微信群里一会儿就刷上了不少信息。
林寒在这里待得时间不算长,不过对于生产部的一些同事印象还是不错。看着群里几个女同事还在惦记着明年踏春的照片,心中还颇有点不好意思。
想着这周刚交给仓储的订单。
这周末工厂应该会放假。
便私聊了几个平时关系还不错的同事,告诉他们自己想在周六给他们拍一组摄像视频,就当做是近两个月在这里的纪念。
周六转眼就到来了。
大清早地林寒就起床准备。
将大件摄像器材搬到工业园区后街那个山坡上时,发现那儿已经站着两姐妹,林寒笑着朝她们打招呼,“怎么来这么早?我这调调器材估计还有一会儿,要不你们先去吃个早饭?”
李思若:“我们已经吃过早餐了。”
林寒边和她们说着话边将器材摆在合适的位置,提前同拍摄对象交流能够缓解拍摄时的尴尬情绪,很多人在镜头之下会比较敏感。
会需要适用一段时间才不会眼神闪烁。
林寒看她们差不多进入状态了,便慢慢将镜头对向她们,自己则在镜头之外问一些生活琐事。
“在这里工作几年了?”
“有两年多了。”
“大概会在这里待多久呢?”
“具体时间不一定,不过我们的目标是存到十万块钱。存够十万我们就去上海学美容美发,等技术学成后就回老家开一家理发店。”
“现在离十五万还有差多少?”
“广城的工资其实还算比较高,一个月加上加班费到手能有五六千块。我每个月能攒个四千五左右,按这样的速度的话应该两年就可以攒够了。不过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吧。”
“怎么没有按计划去上海呢?”
“去年我妈在地里割麦子时突发高血压,幸好附近的邻居及时将人送进我们县里的医院去。在医院前前后后花费了将近四十多万,命总算是保住了。”
“未来有机会的话,可以和妈妈一起去看东方明珠塔。”
“希望她还能等到我们攒够钱的一天。”
林寒并没有再进一步追问。
只是用沉默结束了这个话题。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有时候经常在苦恼到底怎样才能成长的快一点、再快一点,即使自己已经拼命汲取养分,却始终错过了太多。
林寒并没有像小学语文老师一样,将“我的梦想”当做是一个命题作文,让他们在镜头下自由演绎。
那样实在太过生硬了。
只是当做朋友间记录下来的一次卧谈而已。
在这些故事找中似乎大多数人都有自己的小憧憬。
小王就是希望自己有天能够成为全职up主,他现在就是在某个短视频平台更新手工艺品,原材料就是工业园里的废弃仓库里淘来的,成品往往就是那种酷炫的迷你机器人。
“现在在平台上有多少粉丝?”
“有七八百了。”
“没有公司做推广的话,任何一个粉丝都是非常难得的。”
“对啊,就这几百个粉丝我花了将近一年多时间呢,每周一更从不拖延。”小王摸了摸自己的手指,腼腆地看着林寒道,“等我以后出名了,这个视频会成为我的黑历史啊,感觉我现在太土了会崩人设?”
“会啊!”林寒假装一本正经地说,“所以到时候记得给我封口费。”
“说不定粉丝更喜欢我的乡土气息。”
“可能路人转死忠。”
“那我到时候就聘请你当我的专属摄影师。”小王看着镜头忽然笑起来,道:“以前我在家里做手工的时候,我妈总说我这是浪费时间。后来我将视频上传到网络平台上时,真的会有人真诚地夸我。”
林寒认真道:“每一种技艺都值得赞扬。”
小王点了点头,“所以有时候还蛮喜欢短视频平台的,不然你说像我这样其貌不扬、出身一般,学历也不咋高的人,谁愿意想接触我还想跟我做朋友啊。”
网络确实是个很神奇的平台。
它的存在让人们的审美得以投射,也让人的审丑得到满足。
小王不会告诉别人其实他还蛮喜欢凤姐的,或者说她根本不是喜欢“凤姐”这个人本身,而是这个符号背后的万千普通人。是他们展现了生活的另一种可能性,尽管在世俗的眼中这种成功模式让人唾弃。
然而对于小王而言。
这个符号意味着一种希望。
所有人都知道中彩票是一种概率,不过即使是再低的概率,也会有像他这样的人愿意去相信。
小王之后就是小赵。
每个人大致都有一个钟的时间来拍摄。
林寒还给几个女同事拍了平面照,不过工业园区的环境同她们希望的森林公园相差太大了。为满足女同事的少女心,林寒只得采用了很多摄影技巧和道具来拍摄,其他的就只能交给后期来解决了。
忙完了一整天终于搞定了。
林寒拎着设备我那个厂门口走去。
看到熟悉的车牌时便快步上前,将设备箱放进车子后面,对着坐在司机位的张扬越道:“我周三才正式离职,这些设备暂时就托你带回工作室。”
张扬越做了没问题的手势。
林寒关了车门道:“改天请你吃饭哈。”
张扬越笑道:“你跟我还需要说这些客套话啊?有时候帮我改改稿子,我记得你本科主修金融的,我最近在做一个新型庞氏骗局的专题,有些专业背景知识看原文不是很懂,真怕到时候闹出笑话来。”
“那你发我邮箱,过两天有空我看看再给点建议。”
“那没事我先回了。”
“回见!”林寒朝着他挥了挥手,发现车子半天也没挪动一步,便上前道,“该不会是车抛锚了吧?”
“那也没有这么倒霉,就是见了一个老熟人。”
“要上去打个招呼吗?”
“那到也不用,估计人家未必想见到我。”张扬越看着后视镜里的那个身影,抬头看了一眼林寒道,“突然想起来了有人托我给你介绍对象。”
“看你这样不太像突然想起来的。”
“我承认我是蓄谋已久。”
“这次又是谁找了你做说客啊?我妈还是林嘉啊?”林寒无奈地看着他道,“我寻思我也不是什么全民爱豆啊,怎么谈个恋爱还总有人惦记着啊。”
“我这也是奉命行事啊。”张扬越说着便将名片递过来。
“行,收到了。”
“那你一定要记得加人家微信啊。”
“我前段时间去寺庙里抽姻缘签,佛祖说我男朋友就快要出现了。”林寒睁着眼睛说瞎话,这话他从十八岁都说到二十六岁了。
不过这话他们也就是听听就过了。
林寒和张扬越告别。
在后街打包了一碗大份牛肉面会宿舍当晚饭。
远远便望见一个高高瘦瘦的男生站在宿舍楼下,林寒看着这身形暗叹道,估计是昨晚那一拳打得太狠了,这不人都找上门想报复了。
林寒知道自己打架估计挺菜的。
最晚能得手完全是利用别人没有防备心。
真要是打起来估计自己应该不是他的对手,男生手臂上的肌肉看起来也不太像是摆设,秉持着惹不起躲得起的原则。
林寒转身就往另一条小道走。
在园区内随便找了一块空地就坐下来,还是得先把牛肉面吃到嘴里,万一到时候打架的时候弄泼了就划不来了。
果然还没吃完就见人已经站在面前了。
林寒坐在地上仰头望了一眼。
不着边际地想着,这人腿真的还挺长的。继续往上发现脸也挺不错,尤其是眉眼看起来非常有感觉,并不是时下流行的奶油小生,反而带着一种凶悍的感觉。
林寒将最后一片牛肉吃进嘴里。
将饭盒丢进垃圾箱里。
只听来人道:“我是徐刻,昨天的事情应该向你说声抱歉。”
林寒有些疑惑地看着他,心道这又是什么剧情走向,难道不应该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吗?
徐刻似乎真的觉得有点尴尬。
林寒看着他眼睛都快要飘到天上去了,便主动接过话来,“其实也没必要道歉,反正我昨天也打了你一拳。”
“可能张阮的事情让我有点敏感。”
“这个我懂。”林寒这话倒并不是在客套,而是他对男生的占有欲真的有充分认知,尤其是年轻的男孩子。
两人间沉默了一会儿。
林寒其实对他们的感情没什么兴趣。
无论是徐刻同张阮姐妹之间有过怎样的感情纠葛,林寒其实并不会像其他同事那样义愤填膺。感情的事情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外人做过多臆测其实真的没有必要。
不顾张阮的年纪确实是个令人担忧的问题。
林寒耸了耸肩道,“如果没有什么事情的话,那我就先回宿舍了?还有就是张阮我是真的对他没有什么兴趣。”
“我跟阿阮其实也不是情侣关系。”
“那看来是流言有误。”
“只是因为张阿姨她这个人有点…”徐刻停顿了一会儿,可能不知道该用什么词语来描绘她的属性,“她可能有点奇怪?”
林寒露出了一个一言难尽的笑容。
上次在食堂他就有幸见识过了。
不过徐刻并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停留很久,很快便将自己此行的目的和盘托出:“可能会有点唐突,我听阿阮说你是一个知名记者。我想或许有些事只有你能帮我们。”
林寒打断道:“倒也不必给我戴高帽。”
徐刻低头轻笑道,“我早就跟阿阮说过了,你看起来并不像是轻易被道德绑架的人。不如早点按我的方式来对话。”
“所以你的方式是?”
“各取所需咯。”徐刻双眼平视着看过来,认真地看着林寒道,“没有什么关系比利益合作更直接吧。你想要挖掘更多值得关注的话题,而我需要你在社交媒体上的影响力。”
林寒敏锐地察觉到他话中是“我”。
便问道:“你是说只有你?”
徐刻视线转向路灯下自己的影子,低声道:“我和阿阮的想法不一样,我只希望她能平安长大,而她却想让那些人付出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