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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事故 正义狂欢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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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三十七分。
林寒打开自己的社交软件,看到自己的账号中塞满了各种各样的私信。信息量阻塞到差点退出来,点进去发现昨天晚上发布的稿件已经被迫下架了。很多事情其实在发布的时候就已经知道结果了,这些年他同平台之间的“爱恨情仇”几乎都能写出一本书来了。
备份是他这些年所学会的最重要的事情。
其实有时候稿件被限流、被删除反而更有利于事件的传播。
林寒翻了翻网上的舆论风向,确定当地有关部门已经成立专项调查小组时,心中才算是长舒了一口气。他毕竟只是一个事件记录者,有些事情只有专业人员介入才能得到妥善处理。
点开电脑文件中的照片。
林寒手中的香烟还是忍不住颤了一下,仍有余热的烟灰落在了键盘上。
尽管这些照片都是林寒自己拍下得,再一次看到还是会觉得有点不忍心。屏幕上显示得是一双伤痕累累的手掌,那是戴着手套在按压弹簧后形成的伤。小孩子的手掌在还没有完全适用高强度工作时,就会形成这种红痕。
林寒还记得当时张阮脸上的笑容。
彼时她双手轻握着一瓶AD钙奶,满足得轻啜一口,看着林寒道:“我阿姨说等我向她一样在厂里做个一两年自然就习惯了,刚开始手掌还是会很酸的。”
原来肌肉用力过度时手并不会痛。
只是会特别酸。
林寒当初接到线人爆料,称在广城某工业园区内部分工厂存在大量使用童工的现象。黑心工厂使用童工的现象在某些城市可谓是数见不鲜,总有人会为了一点微薄的利益而铤而走险。
潜入工厂后所见所闻确实如线人所说。
林寒本来是想拿到素材就向有关部门举报的。
却没想到刚进去没多久就被张阮毫不留情地揭穿了身份。当时他在工厂上了半个月后开始慢慢才敢拿出相机出来,现在很多年轻人都会用贷款分期买轻奢产品,因而当他掏出几万块的相机时也没有人会觉得意外。
林寒平时没事就在厂区里闲逛。
有时候也会帮同事们拍一些生活照,没过多久大家就都知道生产部来了一个年轻帅气还特别会拍照的小伙子。不少女同事平时没事的时候就喜欢调侃他,说什么时候有时间可以去森林公园踏青,顺带帮他们拍照。
每当这时他都只是笑笑不说话。
那段时间外贸订单加急,工厂里各个部门的人都要加班到十一二点,本来就没有周末休息的概念,现在更是忙到昏天黑地。所以等订单发出的那个晚上,他们这条流水线的小组长就带着七八个人去门口的烧烤店吃夜宵。
酒过三巡后众人就开始说些豪言壮语。
林寒酒量一直挺不错的。
不过在日常生活中他一向是能不喝就不喝,倒不是觉得喝酒伤身,而是单纯地觉得啤酒的味道有点怪怪的。远没有碳酸饮料带给人的欢愉感这么强,因而但凡是没有主动敬酒的时候,他都更喜欢往杯子里倒可乐。
坐在身旁的工友多少已经醉了。
借着酒劲搭着林寒的肩膀,质问道:“你说她为什么不能多等我几年?二十万的彩礼而已,我终究有一天会攒够钱的。”
林寒被他的酒味熏得有点难受。
只能悄悄将凳子挪开一点。
酒后这种故事似乎变得格外地多了起来,十八九岁的年轻人面对的人生第一道门槛就是自己的彩礼问题。林寒此前去过一些小村庄做过专题采访,知道在国内一些小城市很多女孩子在初中辍学后就会面临婚姻问题。
尽管法定结婚年龄是二十岁。
不过在很多小地方会先办酒席后领证。
现在离婚率即使在小镇、乡村也是很高的,有时候还没等到领证的年龄两人就已经一拍两散了。一段婚姻是这样的短暂而仓促,只是留下了几个萝卜大的小孩子跟在屁股后面追着要吃的。
肩膀忽然被同事用力拍了一下。
林寒发散的思绪被迫中断,无奈地承受着同事手上越来越大的劲,感觉自己就像是一张人皮鼓,被他拍地砰砰响。感觉自己再不把醉酒的同事挪开,估计明天上班这个胳膊是用不了了。
还没等他有所反应。
只听同事忽然大叫道:“我明天就去买个彩票,中了五百万之后就回乡下盖房子娶媳妇。我再也不惦记你,王晓芳!你这个爱慕虚荣的女人。”
林寒被他吼得一愣一愣地。
心道:“醉酒的人嘴里真的是爱跑火车。也不知道是谁整天在嘴里挂念着晓芳是世界上最好的女人,是自己配不上人家。”
看来男人也很喜欢口是心非。
好不容易才将同事从身上扒开,想去附近的洗手间抽根烟。
昏黄的自动声控灯在重重的脚步声中闪闪烁烁,潮湿的水泥地面上泛着一大块水渍,洗水台上到处是褐黄色的陈年污垢。林寒对这种环境早已经习以为常,靠在脏兮兮的门上点着一根蓝色的煊赫门,透着烟雾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满是水渍的镜面其实已经看不清人的面容了。
不过还能窥见整体的轮廓。
视觉有时候会很奇怪,明明是一张已经用了二十多年的脸,偶尔却觉得这张脸充满了陌生的感觉。林寒听着背后愈来愈近的脚步声,便加快了吞吐的频率,争取在别人进来之前将洗手间腾出来。
脚步停在了不远处。
林寒将手里的烟头在垃圾桶上按熄,回头望见一个身形单薄的女孩子。随手从裤兜里掏出迷你瓶装的花露水对着空气喷,歉意地看着她道:“待会儿再进来吧,烟味可能有点浓,当时我不知道这里只有一个洗手间。”
很多小饭馆的洗手间都是男女共用。
只是他当时没有太注意到。
女生站在背光处看不清容颜,只见她瘦弱的身躯包裹在硕大的深蓝色工衣之下。夏天的热风像个调皮的孩子从走廊上奔跑过,衣脚发出嚯嚯地摩擦声音。
整个人看起来似乎更加瘦小了。
经过时只见她忽然开口道:“林寒?”
女生停顿了一会儿才继续道:“我在弹幕视频网站上看过你的作品,我很喜欢你拍摄的小型纪录片,尤其是那一期探讨地下暗网的题材。”
林寒闻言并不觉得开心。
而是感到了一阵寒意。
他在网络世界上一向非常注重个人隐私,除了发布作品以外一向不发表任何具有倾向性的观点。即使是任何实名制的场合中通常多是用工作室助理的身份信息,至于手机和电脑的也是使用动态IP地址。
像是在镜头下露脸更是不可能。
林寒警惕地注视着眼前的女孩而并没有开口说话。
只见那个女孩轻笑了一声,看着他继续道:“你不该带着自己的就相机到处四处乱晃,不过你放心暂时没有人知道你的身份信息,当然前提是你愿意删除相机里所有的原片。”
林寒毕业那么多年遇到过的威胁不尽其数。
前年他做过一个套路贷的主题视频。
托了朋友的关系终于采访到了业界内比较口碑不错的张律师,当时律师正好代理了一起大学生的套路贷案件。第一次开庭后出来,两人进入停车场不久就被人套麻袋揍得个鼻青脸肿,来人把各种狠话撂一遍才恶狠狠地走开。
等行凶的人离开后,两人才挣扎着将蛇皮袋扯开。
张律师撑着手坐在地上看着林寒一脸狼狈的样子笑道:“看来是刚才在庭审中表现得太好了,早知道下次稍微隐藏一下实力。官司能赢就行了,我也不想隔三差五让人揍成猪头。”
林寒本来一肚子火气,此时倒是被张律师逗笑了,笑了好一会儿才无奈道:“张律师这是挨打挨出经验了。”
张律师摸了摸自己圆滚滚的肚子。
稍微松了松皮带,苦中作乐地说:“我们民事律师倒是没有外人想得那么高危吧,大多是能用钱解决的事情何必要用拳头。再说了一不小心被监控拍到脸,他们下辈子估计就得吃点牢饭了。”
林寒挑了挑眉:“那看来是我运气太好了,难得一遇的事情被我撞上了。”
张律师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裤脚上的灰尘,一边拍一边说:“这种事情就是跟楼上有人跳楼自杀一样,遇上的概率不算大,真遇上了就是硬骨头,砸到人身上的时候是真的痛。”
“那你有想过拒绝代理这种案件吗?”
“拒绝?遭了一顿打就觉得委屈得不行,就觉得整个世界都塌了?”张律师从公文包里掏出纸巾抹去脸上的污渍,大笑道:“那我未免也太看得起自己的选择权了吧,这一家老小就等着吃我这口粮呢。”
末了他还感叹一句道:“小林啊,我今年已经四十九岁了。”
在后来那段贴身跟拍的日子里。
张律师不止一次说过自己今年已经四十九岁,林寒并不知道这个数字对于张律师来说意味着什么。节目拍摄结束后那天,张律师站在法院门口的狮子像前留下了一张剪影,那个四十九岁的男人像十几岁的孩子一样留下了灿烂的笑容。
直到很久林寒才知道那并不是狮子像。
那种名为獬豸的神物,在古代传说中它们能够明辨是非,在审判中遇上那些说谎的奸人就会直接一口吞进肚子里。因而它们也被看做是象征着公平正义,一直以来被人们当做是司法的神兽。
再后来林寒收到了张律师妻子的电话。
请林寒去出席张律师的葬礼。
张律师在二审开庭的路途中被一辆醉酒驾驶的摩托车撞倒,在还为送到医院的时候就已经失血过多失去。那个飙车的年轻人口中却是喃喃道:“我不想去坐牢的,我明明只是想撞倒他而已。”
为什么他会这么脆弱地就死了呢?
张律师只是一个普通律师,或许并没有人真的想要将他置于死地。然而他还是离开了这个世界,永远停留在了四十九岁。
林寒的手指微微有些发凉。
低头看着那个握着自己手指的女孩子,条件反射地将她甩开,甚至因为用力过大手背直接撞上了墙壁。过了良久他才缓缓开口道:“如果我不删除你就将我的身份公之于众?那又怎样呢?”
入行七八年什么样的死亡威胁都遇到过。
其实很多时候他还是会很害怕。
可是林寒偏偏是天生反骨的人,生平最讨厌的事情就是被人胁迫着闭嘴。即使眼前这个人只是女生,不过有些东西根本部分性别。
女孩被怼了也不恼怒,只是看着林寒道:“你在工厂前前后后待了不到两个月,我却已经在这里待了将近两年。或许不久后就因为你的视频,这里就再也没有我的容身之地了。”
空气中静默了片刻。
林寒才道:“我并不是救世主。”
女孩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看着林寒道:“那就不要将新闻报道出去。这个世界并没有迫切地想知道所谓的真相,你将内容非法雇佣童工的事情捅出去,确实能够吸引更多公众的目光,然而那又怎样呢?”
“会有专门的部门来接管这件事。”
“是的,这家工厂很快就会在公众的审视中暴露出种种问题。非法雇佣童工、偷税漏税、使用不合格的安全生产设备,如此种种,随便一条都足以让这个工厂倒闭、让负责人沦为阶下囚。”
头顶上的灯光由于没有声响而熄灭。
在黑暗中,女生柔和的声音还是慢慢响起:“然而这一切对于我们这种普通工人而言又有什么好处?我们既不能从工厂倒闭中获取收益,反而还需要面临失业的风险。而这一切又是谁带来的呢?”
正义狂欢后的一地鸡毛最终还是需要普通人自己来买单。
如果不能将米堆中的沙子清除掉的话,那就让他们趁着夜色吞下那些和着沙子的米饭。请别用手电筒再看着照着我手中的碗了,有些东西看看得更清楚了反而是难以下咽。
就像她小时候爸爸做得铁板田鸡。
当时只觉得肉质鲜美。
可是有朝一日她看着父亲用小刀划开皮肤,掏出里面的内脏随意地丢弃在厨房的黑色垃圾桶中。而那一只只雪白的细长的腿从中间切开后,便放在满是缺口的盆中,看着血红的瓷盆上摆满了雪白的田鸡肉。
她似乎再也感觉不到田鸡的味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