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有枝可栖》江乔一

13、情意不可知（一）

　　白天的墨园，和夜晚各具风情。
　　江之看着地图，找着记忆中标记的几个机位。实景比设计图更加直观的展示着它的美。
　　清晨的光线，穿透两旁的树林，照在通往前方的曲径上。南洋楹树冠疏朗，分层排布，经历过风雪依然高耸林立。
　　她顺着脚下的路往前走，发现藏匿于林中的楼群，现代化的建筑，在这片景致里并不显得突兀。大片透明的玻璃，流线感的造型，映射着周边的景色，
　　走到建筑内部，她发现从里面看又将外部的景融入自己的躯壳。
　　“这是借景。”
　　突然出现的声音吓了江之一跳，待看清身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来的人，她平复着被吓到的砰砰直跳的心问他：“你怎么过来了？”
　　顾寄树一直手掩住嘴虚咳一声，“来附近和人谈个事，想着你差不多正好在这，就过来看看。”
　　江之拨弄着手中的相机，“哦，谈完了？”
　　“恩。”
　　“你刚说的借景是什么意思？”
　　“借景，就是园林常用的一种手法，把园外的景物’借’到园内视景范围中来，通常面积和空间是有限的，为了扩大景物的深度和广度，丰富景观内容，收无限于有限之中。”
　　“走吧，带你看看。”
　　顾寄树指着她身后，“你刚走过的那片树林，用的是障景，园林造景通常不会让人一走进门口就看到最好的景色，往往要把最好的景色藏在后面，这叫做先藏后漏，欲扬先抑。”
　　“我这样讲你听的明白吗？”
　　他有条不紊的叙述着，又怕江之听不明白，故而停下了问她。
　　“大概知道是什么意思了。”听了他的解释，再结合刚才看到的，她有一点明白这些巧思的意图。
　　“那继续往前走。”
　　他先侧身出门，站在门边回望江之，静静的等她跟上。
　　今天的他穿的是一件藏蓝色大衣，里面是一件灰色的圆领毛衣，再里面就是贴身的白衬衣，他身形修长，越发显得有些单薄。她发现他似乎偏爱大衣，无论多冷都没见他穿过一件羽绒。江城冬季多湿冷，特别是最近这段时间，更是寒气逼人。
　　“你不冷吗？”江之口快于心，一不留神就说出了自己的疑惑。
　　顾寄树看了看自己的穿着，又看着被羽绒服包裹的严严实实的江之，“习惯了，总要出来商谈事，有时候形象要求，没办法。”
　　是这么个理，到他了这个位置是人出行总是要讲几分面子。
　　“还是可以备一件羽绒，需要的时候再换也挺好的。”江之低低的说，习惯使然，她以前也是这样，常备一件羽绒，随时可以用，就像现在她不止穿了羽绒，还在衣服里贴了暖宝宝。
　　“我可以理解为你在关心我吗？”他笑意渐浓，声音中都透露着藏都藏不住的愉悦。
　　听着他揶揄般的语气，江之有几分赧然，“随你怎么理解吧。作为员工，关心老板的身体健康，作为同学，就当是维护一下薄弱的塑料同学情也行。”江之避开他的眼神，低着头快步走过他的身旁。
　　顾寄树看着江之这又怂了急于逃开的样子，不忍再逗。虽然她的解释不是他要的答案，但他愿意一厢情愿的按照自己的理解来。
　　“走吧。”

　　顾寄树不动声色的走到她的身侧，并肩前行。光线将他们的影子在身后交织在一起。
　　一路走，一路讲解。
　　走了有一会，前面有一处休息区，顾寄树提议进去坐坐。
　　休息区是个玻璃房，屋顶是可伸缩的结构，房里白色的木条做成的背景，一侧的红豆杉被它衬托的更加红艳，旁边放着两张黑色的藤编椅自成一景，对面是一个小巧的圆桌，不远处还有一个秋千。
　　这里还没开始正常使用，自然也就没有商店，江之想买杯热饮的心也就歇了。也不知道是不是他让人开了这里的暖气，坐了一会，身体慢慢的回暖。
　　顾寄树瞥见江之的双手搓来搓去，已经有些红了，“我让人买点热饮过来，你喝什么咖啡还是奶茶？”
　　江之听了分外诧异：“这里有店铺开了？”
　　“没有，高轩也在附近，我让他买了过来。”
　　“那给我带一杯黑糖珍珠奶茶？”江之说完突然想到什么，“你们平时应该都是喝咖啡的吧，高助理他知道奶茶在哪买吗？”
　　顾寄树也想到这点，有些不确定的说：“现在奶茶店应该挺多的吧？我相信他会找到的。”

　　高助理接到老板电话说要买一杯美式和一杯黑糖珍珠奶茶的时候一脸不确定的问：“奶茶？哪一家的奶茶？”
　　顾寄树把手机递给江之，她接过手机，“随便买点就好了，你看附近有什么就买什么，热的就行。”
　　高轩只好说：“好吧，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一向无所不能的他怎么可能被一杯奶茶难倒。他记得办公室的女同事好像都挺喜欢喝奶茶的，她们肯定有研究。
　　他在总助群里问：“你们平时都喝的什么奶茶，推荐几家味道好的给我。”
　　女同事看到消息的时候惊得眼睛都瞪大了。
　　“高助你现在在哪？”
　　“墨园附近。”
　　女同事想了想打开点评网看了下墨园附近的奶茶店，给他推荐了一家风评不错的。
　　高轩用地图查了下地址，离他不远，步行五分钟就到了。
　　这家奶茶店无论在哪都颇受追捧，门口排队的人也不少，不过他们家动作还是挺快，没一会就排到了他。店里浓郁的香气勾得到买奶茶的时候他好奇的也给自己买了一杯。

　　带着两杯奶茶，两杯咖啡的他很快出现在江之和顾寄树面前。
　　江之看着放在桌上的四杯热饮，非常不理解。一杯奶茶是她的，两杯咖啡他们一人一杯，这没问题，那多的这杯奶茶是怎么回事？
　　“这是？”江之直接指着奶茶问。
　　“哦，这个啊，我闻着奶茶店的味道挺香的，我买来自己试试的。”高轩笑着回答。
　　顾寄树突然看着手中常喝的咖啡，觉得有点不对味，闻着甚至有点苦涩，他毫不犹豫的放下咖啡拿起另一杯奶茶。
　　江之和高轩被他的行为震惊了。
　　“这个很甜的，你喝这个会不会觉得腻啊？”
　　“对啊，老板，你不是最喜欢喝咖啡了吗？”
　　顾寄树嚼了嚼吸上来的黑珍珠，非常有嚼劲，甜丝丝的，他并不排斥。
　　“还好，试试也挺不错的。”说着又吸了一大口的珍珠。
　　高轩被老板抢了奶茶，只得默默的喝着咖啡。配上旁边两人的黑糖甜腻腻的香味，他越喝越嫌弃。两杯咖啡下肚，他甚至觉得有点心动过速，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糟了这是醉咖啡的感觉。

　　休息够了，又往里走。
　　高轩接到公司电话早已转回公司去处理工作。江之还纳闷为什么高轩走了顾寄树却不动。他答，“如果什么都需要我出面，那我花钱雇他来做什么的？”
　　好吧，有理有据，江之无言以对。
　　“之前在新闻上看到墨园的设计理念，要给这些在都市里疲于奔命的人们留一丝喘息的空间。我觉得现在就我眼里的墨园来说，确实达到了效果。你自己觉得满意吗？”
　　“还行。”
　　“你当时怎么想的？疲惫？这些年很累吗？”
　　顾寄树慢下脚步，似在思考如何回答。疲惫吗？他问自己。
　　每个人的成功或失败，都不容易。时间堆积出的成果，铸就了现在的他。他的背后呢，多少个日夜不眠不休，多少个人陪着他从无到有。有时候站在街头，看到面无表情的人流从自己面前走过，或是急急忙忙赶着上班，或是熬到半夜或通宵才赶往回家的路，这些人疲惫吗？
　　那时候的他又想着江之是不是也是这奔波的人群中的一员，想着如今他在江城做了这么多设计，建了一方方天地，她会不会有一天走到自己面前，会不会想起他。
　　所幸，他终于等到了。
　　“那时候多少有一些疲惫，毕竟我也有烦心的，做不到的事。”
　　他的声音有一些远了，江之才意识到她竟然自顾的看风景，没留意到他已经落后了一段。她停下脚步，看着他。最近每次见到他都是一副风光霁月，精神饱满的样子，就算是忙碌的工作也没见他有多少劳累的样子。他说他疲惫？
　　原来，风光的背后，总是有着不为人知的辛劳。她想象不到他累了是什么样的姿态。
　　后来，是江之的手机打断了沉默。
　　江之看着来电显示是妈妈，她不好意思的冲顾寄树说：“不好意思啊，我先接个电话。”
　　顾寄树点头表示他知道了。
　　江之拿着电话稍稍走远一些才接起电话。
　　“喂，妈。有什么事吗？”
　　电话一接通那头的就听到江妈妈急不可耐的说：“江之啊，今天隔壁家的李阿姨给我说她有个朋友的儿子，还不错，工作什么的据说也不错。要不安排你们见见？”
　　一听又是相亲，江之有些气闷。
　　“妈，这次你搞清楚他是做什么的，多高，年纪多大再和我说这事成吗？不要每次都什么都不清楚就往我这塞。”她说着说着语气就有点气恼的意思，声音也不自觉提高了几分。
　　“那不是多麻烦，问多了别人还不说我们又挑三拣四吗？再不成直接把你联系方式给他你们自己联系看看吧。”电话那头的江妈妈很不耐烦的打断。
　　“妈！”江之这回是真的快忍不住了。那边江妈妈已经不再听她说什么，直接把电话挂断了。
　　看见已经挂断的电话，她气得不知道说什么好。她的妈妈，已经快要疯魔，三天两头要给她介绍对象。偏偏每次什么都不问清楚，就瞎牵线，说了多少回都没改进。她也曾试图理解妈妈的行为，但是她忍不住想要抱怨。她不想随随便便就这么浪费时间。

　　“阿姨让你相亲？”江之回过头还没来得及调整自己的表情就听到顾寄树在问。
　　她是昏了头了，刚才她没控制好声音，让他也听到了。
　　她无奈的把手机塞回口袋，试图伪装自己毫不在意。
　　“恩，到了我这个年纪，家里都比较着急。”说着摊了摊手，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
　　“刚才电话里，你好像有点生气。”顾寄树顿了顿，斟酌着怎么说才比较好。“不好意思我不是有意听到。”
　　“没事，我刚才没忍住脾气，声音是大了点。”不知道为什么她对着他有了想诉说的欲望，也许是身边正好有个人，也许是他正好在身边。
　　“我妈她比较心急，总怕我嫁不出去，孤老终生。每次一有人给她说有个人要给我介绍一个人，她就非常激动。但是每次呢，我一问对方什么情况，她什么都不知道。唯一知道的就是性别男。我说了多少回，问清楚再说，结果回回都是老样子。所以我对相亲比较抗拒。”说着又自嘲的拿出手机，屏幕上果然有着她妈妈发过来的信息。
　　“你的电话和微信我已经给那边了。到时候你们联系一下。”
　　她把手机往顾寄树那边递，给他看屏幕上的消息，“你看，又是这样。”
　　她的笑中有着无奈和苦涩。
　　“说起来也是我这个年纪还没个男朋友，导致家里亲戚总是说闲话。我说我一年也回不了几次，家里亲戚见不了几次，他们要说就说。别太把这事放在心上，他们又不听。每次都不知道我要见些什么人，应付起来真的是累人。”
　　顾寄树看着她的脸，移不开眼神。
　　他知道世界向来对女性要求温柔贤淑，早嫁良人，生育繁衍，可他没想过这种情况发生在江之身上的情形。不，应该是他不敢想江之嫁给了别人的情形。社会对男性优待良多，不论年纪多大，从来不会有人说他娶不到媳妇，只会说他太优秀了，可选择的多了，不急一时。他没遇到这样的状况，也不知道怎么安慰她。
　　“还是你们男人好啊，你这样的应该没遇到过要你相亲逼婚吧。”
　　“我这样的？”
　　“对呀，像你这样的有才华又帅气多金，年纪又是风华正茂的时候。恐怕多少女人趋之若鹜。”她的话带着点调笑的意味。

　　顾寄树笑了，走近她：“那你呢？”
　　“我？我怎么？”
　　“你也是女人，你是对我趋之如骛中的一人吗？”
　　他离的太近，凌冽的空气裹着男性的浓烈气息，有点压迫。江之揉了揉鼻尖，抬头正视他：“别开玩笑了，你太优秀了，可不是我能肖想的。我自己几斤几两还是拎的清。”
　　她的眼里是他的倒影，可是他却只看到这双眼里刚才的话有多真。他周身的血液此时如被寒风侵袭，渐渐冷却，心跳也钝钝的刺痛。这不是他想要听到的话，他多想听她说一句：“我也是啊，我也喜欢你这样的。”
　　可是并没有。
　　“江之，你该多一点自信。”他的嗓音有些低哑，压抑着他舌尖的苦涩。他抬手想揉一揉她的头发，又停留在半空，露出手腕上的表，假意看了下时间。她不敢肖想他，却不知道他多么盼望她对自己有一点意图，哪怕只有一点点。
　　自信？她不自信吗？她不懂顾寄树是什么意思，多想也无意义。
　　“你打算怎么办？”
　　“应该会先聊聊，然后见一见，说不定和以前一样相看两相厌，再然后就不了了之了。”
　　顾寄树不想听下去了，他得好好想想怎么做才能处理现在的情况。
　　“走吧，吃饭去吧。”

　　“对了，我刚有一个想法。”江之叫住他。
　　“什么想法？”他停下听她说，眼中带着不可察觉的期待。
　　“墨园现在不是冬季的景色吗，我看了天气，过几天会有一场雪，到时候再过来拍一组雪景。”
　　原来她说的想法只是与墨园有关的，与他，无关。他的心又坠入深谷。
　　“可以，需要齐建飞他们配合的时候直接找他。”
　　“恩，我想用无人机拍点空中景象，然后还需要他们帮忙做后期处理。我的想法是一个冬季是不够的。有四季轮转的变化肯定更好看。齐建飞他们应该能做到这种效果吧？”想象着要拍的东西，江之有些兴奋。
　　“可以。”他声音平平淡淡，不带感情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