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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十七 ...

  •   十七视你为吾友

      八月份刚刚开始没几天,边境又开始动乱。东慈与福祉边界的诺族聚落聚众同治安警察发生冲突,言辞激烈,嚷嚷着要脱离星域加入福祉城的诺族自治领;而福祉那边的红山诺族自治领唯恐天下不乱一般,对外宣称支持自己的民族兄弟脱离星族人的压迫回归祖地,还说要张开怀抱接纳他们。这么一闹,本来不算很大规模的冲突变成了国家间的冲突,帝大和其他几所大学的学生群情激昂,纷纷组织游行和演讲,要求政府对福祉城动武。
      “这是要干什么?”
      被游行队伍阻在街上寸步难行,卓穆索性扔下车子开始步行往帝大走。走到半路遇上国文系的同事,两个人被堵在街口,看着长长的游行队伍和铺天盖地的条幅,都是一脸烦躁。
      “他们真以为政府会听他们的话?”
      “说不定呢。杜一苇是个耳根软的人。”
      卓穆哼了一声:“他没那个胆子。和福祉城动手,讨不到便宜。”
      “福祉城已经无限和平好几百年了,难道星域要当这个领头羊?”
      “应该不会吧……我现在只关心课还上不上得成。”
      “天知道。总之赶紧去学校看看。”
      看着出席率不到一半的课堂,卓穆按着讲桌叹了口气。就算只有一个学生,课还是要上的——其他同事还不如他呢,连空堂的都有。
      他刚想开始讲课,坐在前排的一个男生突然举起手:“老师,我有问题要问。”
      “你说。”
      “对于这次的事件老师你怎么看?我们都知道你父亲是前任执政官。”
      “我父亲的立场不代表我的立场。我个人反对动武。”
      “为什么?”
      “武力能解决什么?你们展开想象力来预测一下战争的后果,谁能从中得到好处?”卓穆拿着课本,撑着课桌逡巡这些稚嫩的脸孔,“战争是这个世界上最丑陋的东西之一,它只能带来死亡和悲哀。你们对三十多年前的战争没有记忆,我也没有,我出生时正是两国签订停战协议的时候。但是我的父母和长辈都参加过战争,有些人就这么一去不返。你们想失去亲人和朋友吗?”
      “但是就这么听任福祉城欺负我们吗?”
      “这是政治,不是小孩子打架。谁欺负谁?我曾经教过你们的都忘了?今天是星域人杀诺族人,明天是昭族人杀坎族人,后天就是风域人杀星域人,这个循环永远终止不了。我不是绥靖主义者,也不相信永远的和平,但是在我能做到的范围内我会尽力阻止战争,如果不是到了非打不可的时候,我绝对是反战的。最起码,现在并没有到那种时候。”
      “可是,他们都说了要分裂我们的国家啊!”
      “让他们去说。他们说得出就做得到吗?要是本国的诺族人离心离德,都想离开这里,谁拦得住?难道搞个大屠杀?人心才是真实,留得住心才留得住人!如果福祉城的那个自治领敢发兵入侵星域妄图分裂我们的国家,我第一个去报名参军!”
      说完后,卓穆把课本往桌面上重重一摔,翻开书页:“上课!”

      在学生面前说出这么一番话之后,卓穆回到办公室稍微平静了一下,忍不住想要是真的打起来去参军也没什么不好,反正自己没服过兵役,军队对自己来说也不算陌生。大概自己的性格比较适合做个军人?等齐泽轩每天上午例行的聊天电话打过来时,他忍不住问道:
      “觉得我去参军怎么样?要是打仗的话。”
      “你疯啦?人家都怕死躲得远远的你往上冲?”
      “我想或许我很适合军装呢。”
      齐泽轩抬高声音:“你穿什么都好看行不行?军装那种东西还是省省吧!要是你真的参军去打仗让我上哪找你去?万一丢了命怎么办?”
      “就是说不行。”
      “不行。就算这两个国家打得头破血流你也不准去参军。”
      “一点都不爱国。反正我的海口是夸下了……要是宣战我就去报名。”
      “什么意思?”
      “今天上午上课时我说了如果福祉入侵的话我就去参军。不能对学生食言。”
      “卓穆!我不愿意你做什么你偏要做什么是吧?行,可以,”齐泽轩在那边开始咬牙切齿地敲打键盘,“你试试看,你敢去我也敢去。”
      “嗯?”卓穆一听之下大吃一惊。
      “我正上国防部网站呢,估计我还算符合标准吧?只要你去,我马上赶到望星原市政府去拿表格交到招兵处,看谁动作快。”
      “你不行!他们不会要你的!”
      “这个世界上没有我摆不平的人。我捐上几亿给他们,看他们要不要我。”
      “好了,我不去,拜托你也打消这个念头。拜托你了。”
      “很好。你最好记得自己说过的话。”齐泽轩阴沉地说道。
      打电话到驻福祉城大使馆去,古勿今听起来倒是满不在乎。他说只要躲在大使馆里基本上还是安全的,要是真的闹大了大使馆肯定要抢先撤走,目前福祉联邦政府对他们还是很客气,还派人来安抚他们稍安勿躁送了一堆慰问品。
      “国内局势不好。帝大都闹翻天了。”
      “在新闻上看了。真是这帮孩子怎么这么沉不住气?福祉某些人知道星域国内一团混乱高兴得就差上街开舞会了,干嘛这么便宜他们?你管管你的学生,让他们安静点!”
      “这些年轻人哪里管得住?还能有人来上我的课我就谢天谢地了。”
      “这样不行。哪怕撒谎也好,至少先镇住这些学生。杜一苇行动怎么这么迟缓?”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莫汝欣已经开始烦他了,甚至想让我爸出面。”
      “哟,”古勿今在那边笑了起来,“要是让你爸出山,有好戏看了。我们这些大使馆的人说不好要被他扔在福祉城当人质……两个极端可能,一个是福祉城怕了他就偃旗息鼓不再闹事,另一个就是福祉城被他激怒大举发兵。你喜欢哪个?”
      “你认真点。我宁可让杜一苇这么慢慢来也不想让我爸再上台……这次不是闹着玩的,要是他真的出来就不会轻而易举地放过福祉城了,肯定要打起来的。”
      “他早就想收拾福祉城,只不过一直没有合手的机会而已。最好有人劝劝莫汝欣,放虎归山非常不明智,再来一次五年战争他未必有他父亲当年那么好的运气。你爸就是颗瞄准福祉城的导弹,一旦按下发射键就真的要把福祉城炸个粉碎的。”

      八月底,福祉城联邦委员会委员长来访,在电视上和杜一苇亲切交谈并发表了讲话,大意就是福祉城联邦政府绝对是对星域人民抱有好意的,所谓撺掇星域国内少数民族脱离国家加入福祉城联邦的说法只是少数人的自言自语,这种事情永远不会发生,希望两国能继续友好相处,越过障碍与龃龉走向更光明的明天。
      看到他的演讲时,卓穆正拿着打火机烧自己收到的恐吓信。最近文玉缨那些人好像喜欢上原始的表达方式了,以至于他基本每隔几天都会收到一封言辞客气措辞精密充满威胁之词的信件,有时送到办公室有时送到家里,有一次甚至放在他车窗的雨刷下面。好不容易这几天没有,他干脆把以前收到的都集中起来一起烧掉。看着火苗在水槽里升腾,信纸卷起、焦黑、变成灰烬,卓穆抱着手臂转头去看电视机屏幕,然后露出一个讽刺的笑容。
      烧完后,他从厨房抽屉里摸出一包不知什么时候扔下的香烟,顺手抽了一支拿打火机点着放进嘴里,隔着薄薄的烟雾看天花板。辛辣的烟味在他身边蔓延开来。
      人心最不好掌握。要是那么容易就能超越障碍和龃龉,还要战争干什么?有时候战争就是一群人一时兴起的游戏,结果怎么样根本没有谁会去在乎;当战争结束满身硝烟疲惫不堪的士兵背着行囊踏上回家的路,或者接到自己丈夫儿子兄弟的死亡通知的女人们在哭泣时,发起战争的那些人正躲在一个不为人知的角落谋划下一次战争呢。战争的名字都是正义,不管是你的正义还是我的正义,在战场上血肉横飞尸横遍野的时候都只是个笑话。

      “喂,你好。”
      跨入酒吧门槛,卓穆一边提防着不要被赶出去,一边尽力做出灿烂的笑容,对英吾思打招呼。自从那次不愉快的电话之后,足有半个月没踏入这里。
      “嗯,欢迎。”他心不在焉地说道,指指吧台座位,“坐这吧。”
      “你心情不好?”
      “没事。”他似乎已经忘了电话那码事,给卓穆端了杯果汁,恹恹地坐在吧台里,“心烦。”
      “哦……”
      “家里连环催命,让我回去。说是我爸病了,伯父和小姨两个人忙不过来。”
      “那你就回去嘛。”
      “不可能。”他一口否决,“我死也不回天埠。就算我死在哪里了,谁敢把我的骨灰送回天埠埋了,我就变鬼跟着谁,让他一辈子不得安宁。”
      “你这种心理已经是偏执了。你到底恨英家哪里?”
      “哪里都不喜欢,不是恨。根本不想见到我爸。”
      “你伯父呢?”卓穆模糊忆起某次发生在两人间的关于英海总裁的对话。当时英吾思的言词令卓穆震惊,他一直觉得在英吾思心里的某个地方,说不定是深深爱着这三位长辈的,“我以为你不讨厌他。”
      “啊。他……”拿着酒杯反扣在桌面上,英吾思点点头又摇摇头,“也许。我自己也不明白。我爸从没履行过父亲的职责,母亲也不熟悉。代替他们的就是伯父和小姨。我也不知道这种童年该怎么描述,总之是一种奇怪的缺失。不是没有爱,只是爱来得不对。”
      “你还是期待你父亲给你应有的关怀,不是吗?”
      “二十年前我确实这样期待过。”他绕过话题,语气变得明朗起来,“不说这个了。最近外面闹着要开战,你觉得要是打起来会怎样?”

      “你这么想啊。”喝完半瓶白酒,听完卓穆对战争的看法,英吾思点点头,“也没错。”
      “我讨厌战争。但是为了国家我还是会去打仗的。”
      “有时候你这个人真够愤世嫉俗的,有时候又那么博爱。你性格太复杂了。”
      “我确实不够单纯。”卓穆耸耸肩把香烟在烟灰缸里熄灭。
      “对上次战争我还有点印象。我是战争开始那年出生的吧……?最后一年我还记得些,战争一结束我就被送到国外去了。那时风域军队节节败退,退到了海边的几个邦,有一支军队驻扎得离英家不远,那些士兵看起来都很苍老,思念家乡而且缺乏战斗意志。有时我小姨带我出去遇上风域军队,我总是觉得他们很可怜,但是她说没什么好可怜的,侵略别人的国家是他们的错,毕竟是他们跑到我们的土地上来而不是我们跑去他们那里,要是识趣就赶紧回自己老家去……也不知道那些人到底有多少活着回到了自己的家乡。”
      “我是完全不知道。但是听战争回忆我是听得太多了,古勿今的妈妈是个战争狂,小时候每次去他家都要遭受一番折磨,被迫听她讲战争故事。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心灵受创。”
      “那种环境是怎么培养出他这种人的?”
      “我也奇怪。今今和他妈妈其实有点相似……性格方面都孤傲得很,幸好他父亲是个好人,对他的影响都是正面的。他是有点坏脾气,有点玩世不恭,但是很温柔。”
      英吾思不接话,点头敲打桌子:“是啊。是很温柔。”
      “我现在只希望他赶紧从福祉城调回来。”卓穆按着额头,拨弄香烟盒,“这次算是平安过渡,谁知道下一次怎么样?万一真的打起来他们来不及撤走呢?诺坎族那些人可不讲理,管你是不是大使馆或者说是受国际公约保护,想杀人他们不会手软。”
      “别这么担心。这种可能性不大,真要那样就该用上瑷瑷了,她在罗山道的地位逐渐巩固,救几个人还是不难的,再说我和诺族人关系还算密切吧。”
      “多谢你。听你这么说多少放心点……”长长叹了口气,卓穆又点着一支烟。将空烟盒捏扁,他伸出手去,“有烟吗?给我一支。”
      “你抽上瘾了。”英吾思叹气,转身去吧台里找。半晌,他遗憾地一摊手,“我也没了。”
      “出去买。”卓穆站起来,将外套搭在肩上,“要我给你捎吗?”
      “等等,我也出去吧。”

      买了烟回来,经过红灯区主干道时,他们又遇到一次突来的袭击。子弹从街对面射过来,打中垃圾桶——当然,它的目标是卓穆,要不是卓穆突然停下寻找皮夹,毫无疑问他会中一枪。英吾思的反应极快,闪电般掏枪回击,双手持枪躲在电线杆后连发数枪,卓穆清楚地看到街道那边一辆黑色车子摇上车窗,漆黑的枪管收了回去,迅速开走。被英吾思击中的车身溅出火花,路过行人纷纷尖叫躲避。
      “这些杂种。”
      将手枪收起来,英吾思拖着卓穆离开主干道,跑进小巷绕弯路回酒吧。绕了几个圈之后,他问道:“是坎门的人吗?”
      “百分之百。”卓穆撕开香烟包装,抽出一支烟点着,熄掉打火机,低声道,“不是第一次了。他们不是真的想杀我,都是警告……果然他们看重的还是我掌握的资料。”
      “如果把资料交给他们呢?”
      “那我必死无疑。他们不会让我继续活着的。”
      “你真是惹了大麻烦。”抢过烟盒,英吾思停下来,叼了一支在嘴里,捋起前发。卓穆低头摸出打火机给他点着,他用力抽了几口,眯起深黑的眼睛。小巷里寂静无声,爬山虎遮去陈旧墙壁上不堪入目的斑点损伤,如绿色绒毯般华美。
      “我无所谓。我只想完成这件事,完成之后是死是活听天命。”
      “说得轻巧。如果你死了,你妹妹和古勿今还不得哭死?你的齐总经理呢?”
      “没有人会永远记得谁吧。”卓穆玩着打火机,抬眼与他对视。两双不同色彩、不同温度的眼眸遇到一起,各自藏着难以言明的心思,“我死了,总会有人代替我。我曾经觉得自己牵挂太多,甚至不能离开这里去齐泽轩那里,现在想想我是多么地白痴。再多的牵挂,百年之后都是一钵泥土,活着的人总要活着,不会因为哪个人死了而活不下去。我没有什么放不下的,泽轩已经有了家庭,他再爱我,我也不可能是他生命中的主角。”
      “你无视了被你留下的人的痛苦。那种痛苦可能是永远都走不出来的,每天早晨、晚上……”英吾思沉默良久,抽了半支烟,突然抓起卓穆的手按在自己心口,用力按着,“都会疼。我就一直在疼,现在已经麻木了。你以为谁会喜欢被抛下?你死了你轻松了,活着的人要痛苦一辈子,尤其是爱你的人。你看看我,现成的悲剧样板。”
      “但你还活着,不是吗?你活着,也有快乐的时候。总有一天,你会习惯、遗忘,疼痛渐渐变轻,不再每天都痛,后来,或许变成偶尔的疼痛,再后来……就痊愈了。”
      “说来说去,你就是自私。”
      卓穆没答话,按在他心口的右手慢慢抓紧,将英吾思的棉衫攥成一团。半支烟烧尽了,卓穆突然松开手,转身欲走。英吾思拉住黑色无扣外套,猛地将他扯回来,趁势亲到了他的嘴唇。依然是柔软的,但这次有清凉苦涩的烟味。卓穆心中早已料到他会这样做,却未及逃离——待他离开,卓穆反手抱住了他,手指放在他的颈后,轻轻抚摸乌黑的发尾。
      “你不该这样。你犯傻了,吾思。”
      “捉迷藏的游戏我玩够了。”他低头伏在卓穆肩上,咬住卓穆的外套,声音含糊,“好吧,我就是喜欢你。上次那个电话,我是认真想和你说的。我不在乎你爱谁,反正我说了。”
      “你说了,然后把压力转嫁给我。”
      “你有点喜欢我,是吗?”
      “一点吧。”抱着他,卓穆笑起来,气息吹拂着英吾思的脖颈,让他心里又痒又暖,“只有一点。友情和师生情。别想多了,我满脑子都是齐总经理,根本装不下别人。抱歉。”
      “没关系。我对你也是友情和师生情,爱情只有一点。”英吾思负气道。
      “啊呀,你改口这么快啊。”温柔地抚摸他有点卷的头发,卓穆拍拍他的脸颊,放开手,“回去吧,表白结束了。不过你该不会被拒绝了就不给我做饭吃了吧?我午饭没吃。”
      “放心,我没那么记仇。”英吾思没好气地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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