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野时代（修改版）》雅加

80、十六

　　十六古城杀机

　　凌晨三点，睡得很沉的英吾思被电话铃声吵了起来。他把电话扯过来，机身砰地一声落地，他也没管就直接拿着话筒有气无力地喂了一声。那边先是沉默了片刻，接着古勿今的声音响了起来：“你在睡觉？”
　　“这么晚了不睡我还能干什么？”被人吵醒的英吾思语气十分不悦。
　　“哦……我忘了有时差。”
　　“你忘了时差？少校大爷你……你有什么事？”
　　“没事。就是闲着没事干打个电话。”
　　“那你干嘛不去骚扰卓穆？”
　　“他不在家。打他手机又没人接……”
　　“估计是有了新欢了。”英吾思躺回床上开始笑，“最近没注意他的动向……他的本性也不好，随随便便就和人家女孩子交往然后随随便便分手，压根就不认真。”
　　“你认为认真负责的人比较好？”
　　“难道会有人认为随便的人比较好？比如那个齐泽轩？”
　　“倒也是。”古勿今叹了口气，“有道理。”
　　“你到底要干嘛？闪闪烁烁的，有话直说。”
　　“没什么好说的。我要是说打算追求你你会怎么说？”
　　英吾思一呆，然后喷笑出来：“欢迎！热烈欢迎！我求之不得啊古少校！”
　　“你给我正经点！”
　　“我正经点？你够正经吗？开玩笑也找错对象了是不是？好吧请问你看上我哪里？”
　　“看上你够混蛋。”说完后，古勿今把电话一扣。英吾思茫然地拿着话筒听着嘟嘟声，然后抓了抓头发坐起来：“见鬼了……他认真的？这下可……”

　　齐泽轩的手臂搭在身上，他的呼吸也抚着自己的耳际。在这种状态下听到放在远处桌上的手机旋转着传出来电铃声，卓穆感到颇为烦恼。不管它，或许会弄醒齐泽轩；去管它，说不好也会弄醒齐泽轩。他试着挪了挪齐泽轩的右臂，挪开一点，他又放回来了，而且抱得更紧。卓穆着实无奈，拎着他的睡衣袖子让他手臂腾空，自己悄悄起身，将枕头塞到齐泽轩肘下。
　　尽量不发出声音地下床，走过地毯，摸索着找到手机，卓穆按下通话键，离开卧室带上门，借着客厅壁灯的光源接电话。
　　“我是卓穆。”他悄声说道。那边的声音却一点都不小。
　　“你在哪？我得和你谈谈！”
　　“你有什么事非得现在谈？凌晨四点了！”
　　“生死攸关的大事。”
　　“又有人用步枪扫射你那鬼地方了？”
　　“比这个麻烦多了！”英吾思似乎很暴躁，“你表弟刚刚打电话跟我告白！”
　　“你开什么玩笑？”
　　“真的，他从福祉城打电话过来，问说如果他想追求我我怎么说。你别说他是闹着玩，真不是，他很认真。”
　　“哦。”卓穆左手拿着手机，右手抱着左臂，沿着墙滑下来坐在地毯上。稍微有些寒气，他却完全没觉得，“你怎么回答？”
　　“我以为他涮我，结果他生气就把电话挂断了。你说我该怎么办？”
　　“你喜欢今今吧？喜欢就答应。”
　　“喜欢是喜欢，但不是那种喜欢啊。”
　　卓穆无可奈何：“那是哪种？喜欢分那么多种吗？”
　　“你少跟我胡扯。你知道我什么意思。”
　　“英老大，恕我驽钝。”换了手拿手机，卓穆继续做贼一般低声说话，“你不是天天嚷嚷着空虚寂寞孤身难捱吗？不是天天和独守空房的深闺怨妇似的？现在有人喜欢你了，告白了，你又不想要。那你待怎样？”
　　“我不想怎样。我只是说，古勿今很好，但不是我想要的。”
　　“你想要什么？三头六臂？爱情动作片男演员？赌场少爷？”
　　英吾思在那边深深吸了口气，语气有种故作平静的紧张：“你这样的比较合我口味。”
　　“哦。”卓穆无动于衷，“那抱歉了。我没法给你一个复制版。”
　　“……”沉默了一小会，他换了个话题，“那古勿今的事等你回来再说。你在哪？”
　　“你不是有信号追踪软件吗？追一下不就知道了。”
　　“别逼我像对付间谍那样对付你！”
　　“你不是一直这样对付我的吗？”卓穆的语速变快，语气不善，“你敢说你没有监控我的电话？没有登陆过我的聊天软件没有动过我的邮箱？你没有想方设法打听关于我的情报，没有收集齐泽轩的各种情报？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干过什么！你或许没安坏心……但是也别装着没做过！没意思，英吾思，真的。”
　　无法反驳的英吾思再度沉默。卓穆没耐心等他说话，按掉电话抱着手臂靠墙静静坐着，试图让过分激动的情绪平缓下来。过了一会，齐泽轩从卧室出来，环视古朴简洁的客厅，看到卓穆躲在墙边沙发后面，快步走过去，跪下来。
　　“在这里干什么？”
　　“接了个电话。”抹了把脸，卓穆勉力令自己露出笑容，“有点烦。”
　　“回床上去，会着凉的。”他的手覆上赤裸的双脚，抚摸冰凉的脚趾，“谁这么大半夜给你打电话，你还赤脚出来……不知道该说你什么。回去睡吧，来。”
　　“嗯。”
　　握住他伸出的手，卓穆被他牵着，回到卧室，躺上舒适的床，在他宽广温暖的怀抱中，睡眠迅速到访，来得猛烈而安静。

　　还有两天就要回中都，时不时地，看到齐泽轩，再想起要离开的事，卓穆的心情就有些阴郁。而齐泽轩虽然没表现出来，实际上比卓穆还要烦恼，一直以消极回避的态度对待这件事。鉴于这四天一直没有离开山庄，整日在一起做些闲事消磨时光，齐泽轩终于积极地提议说要去银慈市里走一走，换换空气。
　　银慈在三百年前曾作为北方独立的首都而显赫一时，至今仍有许多独立时代留下的风情建筑，都是非常有价值的古建筑，部分开放为旅游景点。齐泽轩突发奇想，非要带卓穆去看当年的独立政府所在地排云宫，卓穆对银慈不了解，就随他指挥了。
　　结果到了地方，他们的计划搁浅了。今天是周末，又逢节假日，天气正好，所有旅游地都人山人海，被旅行团堵得水泄不通。卓穆隔着车窗看到排云宫门口的熙攘景象，在宽大的车后座捂着肚子笑得前仰后合，齐泽轩一脸恼火。
　　“谁让你突发奇想要来凑热闹来着。”
　　“你这孩子，幸灾乐祸个什么？”在他额上轻轻一弹，齐泽轩嘱咐保镖道，“去市中心，慈州区。”
　　古老的北方式青砖建筑沿街排立，门墙上有花砖镶嵌装饰图案。时不时会有小广场，地上的石头呈放射状自喷泉铺开，色泽老旧黯淡，却美丽得令人惊奇。这里非常干净，天是浅蓝的，空气新鲜得像刚拉开罐头拉环，所有能想象到的童话般的风景都集中在这个不大的区。卓穆踩着不规则的方形石块往前走，棕色靴子后跟喀拉喀拉地敲响地面。喷泉的水流小小地，自石头雕塑捧着的喇叭里喷出来，淋湿了石头街道。
　　“这座城市有多少年历史？”
　　“七百二十多年。”齐泽轩拉着他的手慢慢走着，保镖维持一定的距离跟着他们，就这样走了一段路。突然，有些狭窄倾斜的街道结束了，一个更开阔的广场出现。这里的建筑物风格要更古老些，甚至有彩绘玻璃窗。露天咖啡厅就在广场对面，齐泽轩提议过去喝茶，卓穆点点头，被他牵着手走过日光明亮的广场。
　　“将来，”走过鸽群和抱着花篮的女孩身边，齐泽轩突然说道，“将来，等我退休之后，我就在银慈安顿下来。到时候你也来，我们在银慈过剩下的半辈子，好不好？”
　　“你打算什么时候退休？”
　　“四十岁到四十五岁之间。”用力握着卓穆的手指，他望着前方建筑高耸的尖顶，阳光照得尖顶上的瓦片亮闪闪的，“我大学毕业就开始做别人该在三十五岁以后做的事，当然也要提前退休。我最多赔二十年在公司和齐家，再多不可能。我至少得留点时间做我自己想做的事……其实我还蛮想开个书店，或者什么都不做，写写程序钓鱼养花。”
　　卓穆不禁失笑：“挺好的。我还想将来不在帝大工作了就去开餐馆呢。”
　　“你就是个吃货。那你去开餐馆，记得雇我给你打杂。”
　　“我哪里雇得起。”
　　“我倒贴给你。”
　　他们几乎同时笑起来，卓穆很开心地抓紧了他的手指。走过半边广场，卓穆的神经突然开始刺痛——他察觉到了什么，这是在英吾思那里多次领略过的直觉——猛地抽身换位，卓穆将齐泽轩推挡在身后，和他的动作同一时刻，一颗子弹打在他们身边，将石头溅起火花。齐泽轩的保镖迅速围过来护住他们，向子弹射来的方向反击。子弹来自东南，卓穆可以确定有人在狙击他们，抓住一名保镖向他借了把手枪，他脱离保护圈，走向东南，向阴影中火光突现的方向射击。
　　“卓穆回来！”齐泽轩在他身后怒吼。他的保镖阻止了他，他的表情焦急而绝望。
　　现在卓穆根本听不进劝阻。他已经处于愤怒到失常的状态中，所有的流动风景、图案、声响、光影对他而言全无意义，他专注于寻找狙击者。毫无畏惧地大步踏过广场，他不顾自己已经暴露在对方的射击范围内，冲着那发射子弹的窗口连发几枪。窗口的黑色枪管突兀地消失，一切都安静下来。阳光依旧不动声色地照在他身上，也照着这个世界。
　　他垂下手，目光冷冷地凝视着那个高处的半敞窗口。齐泽轩的保镖赶过来询问他是否安好，他一句都没有听到，仇恨与杀意占据了他所有的思维。

　　对方来得突然消失得也突然，善后的警察什么都没有查出来，除了子弹型号。齐泽轩受了惊，但没太当回事，对卓穆说估计是有人想恐吓他，或许是竞争对手。但卓穆心里清楚，十有八九，这是坎门干的好事。
　　威胁可以，打乱他的生活可以，试图窃取他的材料和工作成果也能忍下……竟敢在他和齐泽轩在一起的时候动手，威胁到齐泽轩。幸好齐泽轩没出事。万一他被打中，卓穆毫不怀疑自己会跟坎门拼个你死我亡。待被愤怒烧昏的头脑冷静下来后，卓穆意识到，他们已经渗入自己的生活了，剩下的时间越来越少。必须加快速度，揭露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