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野时代（修改版）》雅加

51、二十八 过度溺爱

　　二十八过度溺爱

　　被电视上不断变换的画面所吸引，卓穆放下手里的报纸，仔细聆听。听完之后，他拿起手机拨通妹妹的号码。
　　“予瞳，我看见电视上的音乐节目在播你的歌了。”
　　“你喜不喜欢？觉得怎么样？”
　　“很好听，歌词谁写的？”
　　“我的老师。哥哥，你说这张唱片会不会卖得好啊？”
　　听到妹妹忧心忡忡的语气，卓穆忍不住笑了：“我想应该不差。你现在只是个新人，不要期望值太高，但是做哥哥的相信你有唱好的实力。还是要把目光放到以后，知道吗？”
　　“知道，哥哥说的肯定没错。要是能登上综合榜单前一百，你要陪我逛街。”
　　“没问题，你好好努力，向前一百冲刺吧。”
　　简单收拾了一下，卓穆决定上街去买妹妹的新唱片顺便去酒吧看看风间瑷。从星邦回来两天，他一直没出门，多少有点逃避现实的意思。到了地方，英吾思穿着他那晃悠的黑色毛衣，手插在衣兜里，单手拿着扫把在刷拉刷拉地打扫门口。卓穆走过去，他听到脚步声，转身看了眼卓穆，耸肩道：“度假结束了？”
　　卓穆没理会他的问题，转而问道：“瑷瑷在吗？”
　　“在呢。这孩子就算是周末也从不出门。”
　　“你应该带她出去走走。”
　　“我怎么知道该带她去哪里，又不像你从小有个妹妹。”
　　走进酒吧一楼，风间瑷正坐在窗边桌子上百无聊赖地听音乐。他扬了扬手里的点心盒，放到她身边。摘下耳机看着卓穆，她露出一个很生疏、但绝对称得上笑容的微笑。
　　“听说去外地度假了？”
　　“对，两天前回来的。给。”
　　“这是什么？”
　　“点心。我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就随便买了些。”
　　“好精致啊，真的可以吃？”
　　“当然了。”卓穆和她一起坐到桌子上，晒着暖烘烘的太阳，将手肘撑着膝头，“听什么？”
　　“流行摇滚啦。你不会喜欢的。”
　　“你怎么知道我不喜欢？我听听。”
　　诧异地看他一眼，风间瑷找出另一副耳机插到播放器上，递给卓穆。戴好耳机，卓穆微微闭了眼睛，侧耳倾听片刻，嘴角自然而然地漾起笑容。
　　“不错。新乐队？”
　　“对呀，时代之心。”见他是真的有兴趣，风间瑷顿时活跃起来，“他们现在很红。”
　　两人坐在阳光普照的窗前，风间瑷晃着穿了黑色校服长袜的双腿，身着白色滚边衬衫和背带长裤的卓穆将腿架在另一张桌子上，各自听得投入。英吾思打扫完卫生，一进来就看到这幅恬和悦目的景象；叉着腰在门口站了一会，他摇摇头，走进后厨去忙自己的。一张专辑听完，英吾思的午饭也做好了。他放好碗盘，走过来在卓穆膝上一拍。
　　“吃饭了！还要我喂啊？”
　　风间瑷冲他的背影吐了吐舌头。跳下桌子，她指着卓穆身边的唱片店袋子问：“这是……？”
　　“我去买了张唱片。”把卓予瞳的专辑拿出来给她看，卓穆答道，“这是我妹妹。”
　　“嗯……我昨晚在广播里听到她的歌。《仰望正午的苍月》……原来专辑叫这个名字啊。她和你很像，真漂亮。”
　　“喜欢她的歌？”
　　风间瑷摸着专辑封面，点点头：“喜欢。她的声音很美，像她的人一样；而且唱歌时的感觉非常特别，曲风也很有特色，有点复古。”
　　“这张送你了。能为她争取一个歌迷我求之不得。”
　　“谢谢你，我会认真听的。”在饭桌边坐下，风间瑷拿着筷子吃了一会，小声问道，“我能要卓予瞳的签名吗？”
　　卓穆想了想：“没问题。想见她也没问题。”
　　“那我想见……”
　　“改天我带你去见她，顺便领你们出去玩怎么样？”
　　“哎？太好了……”
　　一大一小两个人在饭桌上边吃边鬼鬼祟祟地交谈，英吾思不由得皱眉，以筷子敲了敲盘子：“说什么呢？有话吃完饭再说！真是……一个两个的都像没长大一样！”
　　“你怎么和更年期似的。”卓穆不以为然。英吾思似乎是想反驳他，盯着他看了一会，却突然意味深长地笑了。卓穆被他笑得害怕，他却只是兀自发笑，然后埋头吃饭，心情看似不错。

　　三月二十四日，卓穆拿到了高研院的毕业论文考核证书。他不知道是庄渺从中使了手段、抑或另有其人做了些什么，那堪称漂亮的分数和他设想中完全不同。本来他怀疑是卓越从中干预，但他向母亲旁敲侧击以后推翻了设想——父亲甚至不知道他的毕业报告出了问题。
　　庄渺的影响力不可能那么大。要是他能搞掂所有委员，就不用拖这么久了。独自在国教礼堂静坐一下午，卓穆思来想去，只有一个人可能做到这件事。他离开礼堂，找了家人声鼎沸的儿童餐厅坐到角落里，拨通了齐泽轩的手机。
　　“心情还好吗，宝宝？”他一上来就是极端不正经的语气。卓穆没心情跟他闹，直接问道：“你接触过结业考核委员会了？”
　　“……”那端沉默片刻，旋即传来他的轻笑，“对。”
　　“为什么这样擅作主张？”
　　“因为如果征求你的意见，你会坚决反对。”
　　“齐泽轩，我告诉你，你多管闲事了。”
　　“砰”地扣了手机盖，卓穆将手机狠狠砸在桌面上，侧身望着阳春三月清新动人的街景。齐泽轩是以怎样的方式搞定结业考核委员会的，他略为推测便能想出其中枝节。委员会是由国内外相关专业方向的知名学者组成的，哪怕是在本领域大名鼎鼎的庄渺在他们面前也得礼让三分，这群人都是死顽固，就算卓穆的公爵大人外公亲自干涉，他们也未必那么爽快地放卓穆一条生路。但齐泽轩把他们统统收拾服帖了。
　　身上涌起一阵寒意，卓穆在暖气充足的餐厅里竖起了衣领。手机发出悦耳的铃声，在桌上闪烁不停，他不理，它停息下来，过一会又开始响。然后它沉寂了半小时，又响起来，这次卓穆看到是古勿今的来电，便接了。
　　“齐泽轩把电话打到陆参部找我！”古勿今恶狠狠地控诉道，“我才刚来上班几天啊他就知道我办公室电话号码了！他让我转告你接他的电话！你们又怎么回事啊！？”
　　卓穆无言以对。挂了古勿今的电话，他盯着手机看了几分钟，有来电进来。这次他没再置之不理，接起来说道：“我和你的事不要牵扯别人。”
　　“好好，知道了。”齐泽轩心平气和，仿佛刚刚的龃龉根本没发生过，“不是因为你非要缩进壳里躲我吗？你以为我乐意往陆军参谋部那种地方打电话？古勿今差点通过电话线把我活吃了，我容易吗？”
　　“……”明明有点想笑，卓穆却笑不出来。他倚着椅背，半晌才说道：“在考核委员会这件事上，你太过分了。我心甘情愿被他们刷下来，也愿意留级，拿不到毕业证书对我来说不算什么。你不该干涉。你管这件事就是违反了学术独立原则，被人知道没有好处。”
　　“我当然明白学术独立原则。放心不会有人知道这件事，除了考核委员长。我和他谈的时候，他也承认你的报告很出色，之所以把它挂起来，是因为你的观点太犀利，发表后会引起太多争纷。既然如此，没有理由不让你毕业。谈到最后，我表示只要他适当通融，我也会适当地照顾他所在的那个研究所，提供一些经费。”停了一停，齐泽轩以温柔低沉的语音继续说道，“就算我支持社会科学研究吧。”
　　“你……”卓穆不知道自己是该哭还是该笑，想了半天，问道，“他没问你为什么这么做？委员长该知道我和你非亲非故……”
　　“胡扯。什么非亲非故？我说你是我的婚约对象，很快要结婚了。”
　　“齐泽轩！”今天的心情简直如同乘坐过山车——卓穆从消沉转为抓狂，“你……神经病啊！谁要和你结婚了？”
　　“那我怎么说，没别的说法嘛。”听到卓穆炸毛，齐泽轩在那边笑得开心不已，“不许叫全名，叫泽轩哥。我本来想说未婚妻来着，觉得不确切才没说。乖，别生气了啊，我也怕你没法按时毕业会影响到婚姻问题，才盼着你早点读完书。你要是再读一年我该急死了。”
　　“急死你算了！”卓穆恨不得咬死他。齐泽轩继续笑，气得卓穆几乎要气血逆行。
　　“反正木已成舟，你能毕业就好了。等我什么时候去中都和你说结婚的事。”

　　接到钟敏姬从福祉城打来的电话时，卓穆刚刚从中都大学拿了应聘表格回来填。填到一半电话响，他扔下笔，从书桌上一堆材料和书里摸出电话接起来：“你好，卓家公馆。”
　　“我是钟敏姬。”
　　“敏姬？这个号码……是福祉城那边的号啊。”
　　“我就在那里。你要查的东西查到了。”
　　“怎么样？”卓穆握紧话筒。
　　“康美皇后在流放回桑夏的途中病逝，埋在离坎。她的女儿出生后被扔在皇宫的暗房由一位老保姆养育，在革命前夕被送到风域，皇帝要求在路上秘密处理掉，但是这个不会说话的小公主却非常聪明，成功逃亡；皇帝被处死后，新继位的星焕皇帝想起这个哑女妹妹，要求立宪政府把她找回来……于是，你的先祖，那位卓星卿卫士长在风域找到她并且两人迅速坠入爱河，回到星域后成婚。小公主的身份被隐瞒下来，就当她已经死了。她后来用的身份就是你说的那个，星邦某个已经消失的豪门大姓。”
　　“这个还真是……”
　　“吃惊吧？这才是真正的历史，我们一直活在骗局里面。”以半开玩笑半认真的口气，钟敏姬说道，“总之，消息来源绝对可信，我敢用性命保证。”
　　“六国溶血池……要是这个说法有可信度，我大概可以试试自己行不行。”将手指放在椅子扶手上敲了敲，卓穆思索道，“不就是六国血统吗？如果这就是开锁的钥匙……”
　　“那只是我们的推测而已吧？要弄清它到底是什么东西，我们还要付出更多的时间和心血才行，再往下就要触及封藏数百年的秘密了，只会越来越困难。你还要做吗？”
　　“要。但是我不会对外承认我在研究诺河血锁，我打算转入地下。”
　　“被毕业报告的事吓到了吧？”
　　“不害怕是不可能的，但是正因为此，我决定揭开它的真面目。敏姬，或许我不能帮你毁掉诺河血锁，不过我会帮助你的研究，弄清它。应该对它采取什么样的态度，我必须再走下去看看。”
　　“谢谢你。这次在福祉城应该能弄到一些有用的东西，回头寄给你一份。”
　　“多谢。”

　　接到钟敏姬寄来的材料是在五月初，差不多同时，齐泽轩送的车也到了。卓穆已经投递了九份简历，四份要他等待回音，在这段等待的时间里，他把这些材料与以前得到的收到一起，进行了分类清拣然后重新编号，统统复制了两份保存起来。事先答应卓予瞳的逛街诺言必须履行，他打了个电话去问妹妹可不可以带个小姑娘一起去，卓予瞳很是吃惊。
　　“谁啊？谁家的小姑娘？”
　　“朋友家的。是你的歌迷，她有点特别……我的意思是要你教教她。”
　　“教什么？”卓予瞳越听越混乱。
　　“教她怎么玩。”
　　“哥，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我很认真的。她必须学点同龄女孩子都懂的东西。”
　　将风间瑷带出来和卓予瞳玩了一天，两个女孩子嘻嘻哈哈兴高采烈，负责提东西和付钱的卓穆累得不行，送妹妹回家后他又将风间瑷送回家，英吾思看到他体力透支的模样，愣了一下，开始闷笑，端了杯茶给他。
　　“陪女人逛街够累的吧？”
　　“听起来你好像很有经验？”卓穆没好气地问道。英吾思摊摊手。
　　“我也陪女人逛过街的。而且不少。”
　　“嗯？”
　　“在水域和福祉城做保镖的时候。那些官太太逛归逛，东西可都是我们这些小喽啰拿着，还得负责她们的人身安全。”
　　卓穆笑了笑，低头看格子桌布。突然间，他想起一件事。
　　“你懂诺族语吗？”
　　“懂啊，当然了。”英吾思皱眉道，“好歹也算是一半母语吧？”
　　“很复杂的古诺族语看得懂吗？”
　　“只要不是一千年前刻在树上的那种东西就没问题。”
　　“那你看看这个。”卓穆从包里抽出钟敏姬前些天寄来的材料中的一份。这是以古诺族语写作的史诗，卓穆绞尽脑汁看了半个月，还是有几个地方搞不明白。将手指在卓穆划出的几处点了点，英吾思慢慢看着，一句一句译了出来。虽然尚有几处模糊不明，基本算是彻底解决了。收起材料，卓穆觉得轻松了许多。
　　“多谢，为了这个我烦了好些日子了。”
　　“不谢。”英吾思踌躇一会，问道，“我看到一些有关诺河血盟的词汇。你莫非在搞这个？关于诺坎宝藏和诺河源头的那些传说？”
　　“你知道？”卓穆大吃一惊。英吾思摆摆手示意他放心。
　　“我只是知道这些传说而已。多数诺族人都知道，不会当真。我倒确实听说过一些关于血盟的事情，但真实性不好确定，我也没深究过。这件事不好说我知道，所以你不必担心。有什么类似的问题可以来问我，就算我不知道……我也能找到知情者。”

　　五月中旬，齐泽轩为了齐氏汽车销售量直线下降的问题飞了一趟福祉城和勒锦，回到星域已是六月初；在奔波的过程中他思考出一个让卓穆心甘情愿地到齐氏来上班的好方案——在公司外联部设置一个纠纷协调中心，统管在商业活动中出现的不同文化之间的冲突和利益协调问题。以前这样的功能都分散在各个部门，现在趁机整合一下，而且卓穆应该也挑不出什么毛病来。带着这样的想法，他一回到公司就急匆匆地给卓穆打电话。
　　“……所以，如何？”展示完自己的想法之后，齐泽轩得意洋洋地问道。
　　“如何呢……”卓穆沉默少顷，答道，“你这样会让公司机构冗杂的。而且，泽轩……”
　　“嗯？”
　　“我昨天刚接到帝大的通知。人类学系欢迎我下个学期开始去上班。”
　　“啊？”
　　“虽然我比较喜欢研究所之类的地方，但是帝大也不坏。我还挺喜欢教书的。”
　　“哦……”
　　“你倒是说句话啊！老是用拟声词干什么！”
　　“因为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是不是觉得有点失望？抱歉。”
　　“只能说我的运气不好吧。”齐泽轩无力地笑起来，“晚了一步啊。”
　　“别管我了，不值得你操心。你应该很忙才对，昨天我看报纸又看到有人分析说齐氏的股票跌得厉害的原因什么的，虽然我不懂经济但是你得挺住啊。”
　　“涨跌是正常现象，会有办法的。相信我有搞定的能力吧？”
　　“相信。”
　　“就算不能到齐氏来，在帝大找到工作也很好。你啊，马上就脱离学生时代了，很多方面都要多注意一些……上了社会又没有人能帮你，我也保护不了你，别老是那么别扭。我知道你是个天才，在你的专业领域绝对会有所作为的。”
　　“啊。你放心。”
　　不能不为他担心，他也同样在为自己忧心。这样的长距离、时聚时散让自己和他都有些神经过敏了……卓穆思考了很久，心想难道只有赶快分开才是正确的吗。可是如果真的和他一刀两断，自己会不会感到惋惜？这样长的距离和时间难道不能消磨掉他的热情吗，难道他真的不能把自己甩在脑后重新去喜欢别的什么人吗？同样的问题放在自己身上，自己又该怎么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