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四圣之谛(八) 屏风上画面 ...
-
“来了,坐吧!”外殿屏风后帝俊的声音遥遥传来,这等车轱辘话算是这位长辈的标志吧!
我拱拱手,仔细做了礼,又仔细把这车轱辘话给他扔了回去:“棠辞见过昊天上帝。”
“坐”
“是”
我们这般如法炮制的互扔了一番车轱辘话,那边被我甩在身后的常蕊才紧赶慢赶地到了跟前,手忙脚乱地行了礼:“小仙见过尊上,见过小殿下,尊上恕罪,小仙来迟了,”又手忙脚乱的自食盒中端出两皎然无瑕的白玉碗,这碗中盛的正是那小老儿频频夸赞的芙蓉莲子羹。
我抬头瞧她,这小仙果真心虚的移开眼。
移开眼后便扑通跪下,那个恭敬模样······
我:“······”,很好,我也算是体会了一把那群外来的小仙普一到三十六重天上,体会到这等排外性时,是怎么个心酸不得,瞧!我一个外来户,纵然是个小殿下也没法同一个内管事说出的话相提并论。
我这边无尽感慨,那边帝俊已然施法把吃食唤进屏风。
这帝俊不知在想些什么,沉了片刻,方才挥她下去:“莫要再犯”,语气沉然激着淡淡波澜,虽未曾深究,但这语气细品之下倒像······嫌厌。
是了,这位长辈平日里语气四平八稳的端着,就像一滩浑然激不起波澜的死水,如今这小仙一点小差错便激起了他的气性。
唉!果真是入幕之宾,旁人比不得。
“棠辞,这芙蓉莲子羹灵力充沛,于提升修为上大有裨益,你可尝尝······”
这小仙刚刚没了身影,我这位长辈就又回了一潭死水的原样,我都要怀疑方才是错觉了!
不过,这位长辈一贯是个爱吃的,同我言语除却那些车轱辘话外,最多的当属今日海棠酥做的不错你尝尝,明日该做清梨膏了,到时你来尝,或是糕点粥羹,或是酒水冰饮,这过往半月正是饱饱满了我的口腹之欲,也令我对这位长辈有了更加深入的认识。
这位昊天上帝除却我听闻的那些不好权势、疼爱娇妻、爱护下属的好名声外,加上暗自揣摩的,还有这重口腹之欲且万般皆来者不拒的好胃口,正正好能拼凑出一位混沌始神的模样。
但这位混沌始神须得晓得,这世间不是哪一位神灵都有他这般来者不拒的好胃口,譬如卯日星君见不得食鸡者,嫦娥仙子见不得吃兔人,我,大抵就是那位见不得吃,哦不,是见不得芙蓉的神仙。
实则,九重天上有位女仙,人称芙蓉仙子,素来以举世无双的美貌闻名遐迩,万年前我初到昭雪衙任职,尚算懵懂期,外出闯荡的时日也短,还未改掉万事较劲的毛病,极是认真的自衙前坐了三月有余,因着我相貌生得扎眼,不巧我远远绕开瑶池时,被那多情风流的芙蓉仙子遥遥瞧了去,从此算是挑起了这仙子的一波爱慕之心吧!
苦苦缠了我整整三个月,我初时年幼无知,还未开发什么奇思妙招,竟生生的受着这漫天熏人的恶俗香味,此后回到三十六重天更是被熏的大病一场,吓坏了伏羲女娲,为此还惊动了神兽黄龙,如今想起,唉!我汗颜无比。
好在那黄龙并非徒有虚名之辈,为我调养了半月有余,又特调了药剂令我同这恶香相碰时有了一较之力。
不然,我低头瞅瞅这考究的羹汤,又想想他殿外满池的映日荷花,这般,我晕死过去也不算大事。
忍不得,此事,绝对忍不得······
我起身,拱手告罪:“回尊者,长者赐本不可辞,只这芙蓉是棠辞的忌讳,食不得。”
“忌讳,缘何······忌讳了?”他语调低沉和缓,却又轻若蚊蝇似自言自语,如若不是我耳力好,想来也听不到。
虽则我听到了,但他即是自言自语我又何苦多占人家说悄悄话的便宜。
假意支棱起耳朵,片刻一脸疑惑悄然问:“尊者说什么,棠辞听的不仔细,可能再说一遍。”
这等要面子的神仙再说一遍大可不必了吧,果不其然他挥手,桌上白玉碗瞬间化为云烟:“无妨,改日换旁的。”
“是”,我乐见其成,欣然应下。
“往后你忌口的皆告知铜雀,令他备好,”哟!这段话挺长。
“是,”我又欣然应下,虽则我近日吃的太好,一下子补得有些过,丰腴了不少,但我这不是年岁小吗!
饿回来也容易!
“前日铜雀领了封信传至本君处,传信之人未留名姓,这信却是你的”,他话音悄落,一罗织锦布自屏风后飘然而至,板正落至案几一脚,锦布面上干净,唯留三字:“棠辞启”。
我:“……”,这罗织锦衣是忆川的偏好,他喜穿在身上,更喜传信作画时随意撕下一角,因着其间混着隐秘的术法,许多字迹都能一一隐了去,需得熏上忆川特制的香料才能显出,正因如此他若想给我传些秘辛惯用此法。
“你,同幽冥司,忆川先生相识,”他语气平淡,我细品倒是没有试探之意。
“曾,有过几面之缘,”我讪讪,他如此四平八稳,我这谎话说得都不敢太满。
“几面?那便是,不熟了,”他沉吟,劝言道:“他行事太过邪性,你莫要再同此人来往”。
我:???
忆川那厮虽确得过邪性的称号,却是难得的好神缘啊!他那一手出神入化的医术为这多少鬼怪谋下福祉,又将多少神仙积了几万年的沉疴消得是干干又静静啊!
加之那厮年岁大,这整个混沌红尘有些权势地位的仙见到那厮时都得老老实实的福福身子,再乖觉的称句忆川先生。
连伏羲女娲,陆压鸿蒙都曾在我耳边说过那厮的好话。
像这位这般直白嫌弃,我,还真未见过。
“嗯……”,好在凡事爱较劲的毛病改的彻底,为神处事之道亦钻研的足够透彻,乖巧应下,算是圆滑应付过去了。
上座没了声响,我乖觉念经。
可这乖觉委实磨人。
我怠惰了不少时日,今日方才拂晓那铜雀便火急火燎把我揪了起来,这不我如今端然坐着,却连连哈切,还得忍着打旋的泪花,令念经声四平八稳的从嗓子眼间冒出来,如此憋屈,如此苦不堪言。
我边念边深深觉得待到空闲时候,我从此地脱身定要好生审审忆川可是对这帝俊做了什么人神共愤天理难容的恶事,令人这般印象深刻,以至于帝俊一位长辈如今都来折腾我了。
想我往日来念经虽未有个固定时候,却真如常蕊小仙所言,从未如此早过。
虽则这件事有一位好吃者同······
呃?我算是个同好者吧!
虽则有一位好吃者着急同我这位同好者分享美食的缘由,但瞧着这位昊天上帝的语气,想来忆川这封信的缘由能占去大半。
撇过桌上一角锦衣小信,登时气不打一处来,想我这些时日实在不顺遂,想找的人毫无踪迹,想做的事毫无头绪,还得被困在此地日复一日的做着同一件事。
如此磨人,如此磨人,如此磨人!!!
这气性一旦被磨出来,我······也得顾得时候地点,对面坐的是何人,只能小心翼翼捡起桌上小信当即便塞进袖中犄角旮旯处,除却塞的时候粗鲁了些,也做不得什么。
而后,而后······
我本是想着再乖觉继续念经的。
却不料那座上的昊天上帝并非什么好惹的人物,连这份实施乖觉的心思都未留给我,这么小心翼翼的动作他竟还能察觉到我的不对劲:“棠辞,一切处无心是净,得净之时不得做净想,名无净,你如今,可心静?”
“我······”,他这话问得我一怔,当即便愣住。
心静,心静!
大抵整整一万年,心静一词与我相隔了大抵整整一万年吧!
更遑论我如今头脑混沌欲睡昏昏,全身的血脉好似凝在了一处,如何心静?
不过这人未免直白的令人······措手不及呀!
“你即心不静,便不必念了······”果真是我低估了这位长辈的直白吗?
“······心静同心净不知昊天上帝所指为何?”好在我反应还算机警。
“棠辞······”他沉沉唤我,四平八稳的声调竟是含上了不明所以的怒意,唬得我全身一颤,抬头向前望去。
仍是那个惑人心魂的精巧屏风,只这次屏风后的男人挺直站立,沉沉的影子拢出一片昏暗,昏暗处屏风上的人似是一点点的动作起来,只见那昳丽红衣的少女美眸含泪,痴痴地望向疾步行来的朱袍少年郎,不消片刻,有情人痴痴相拥,脉脉含着情互诉起衷肠。
“阿之,阿之……”两声落地,缠绵悱恻。
我:“……”。
很长的一瞬间,我都在怀疑自己听到的这脉脉含情的缠绵声响可是真的。
似是这梵天境所有的古怪事都能同这位阿巍扯上干系。
可没法细想,更没法去辩论这声响是否为真,仅眼前显出此温馨的一幕,我瞧着都觉心乱如麻,细微针扎的痛楚传至四肢百骸,头疼欲裂,好似这一刻连呼吸都带着沉沉的痛处,分不出多余的精神,只敢屏着呼吸继续沉沉的望去。
屏风上画面一转,却是破晓清明,一片阂静无人的血色旷野中寒光闪过,呦呦鹿鸣响彻天地。
我心惊,久久矗立不敢动作,片刻,却是眼前迷茫一片,阵阵发黑,抬手轻触,一片冰凉。
原,我竟是不知不觉间淌下泪来。
“你即暂且静不下心,经书暂且不必念了,此处暂且也不必来了”。
我所思所虑分外走心入神,然屏风后的这位长辈终是隔着屏风,又含上了不明所以的怒意,加之他非我腹中蛔虫,不过恍神间,竟是自顾自的施了术法,把我遣返回自家偏殿了。
我:“???”
我可正掬着一抔泪伤春悲秋呢!他一个做长辈的于这等关键时刻这般无情真的好吗?
话说回来,自那日被那扇屏风摄了心魂起,我甚觉诡异便多番避讳,再未抬眼仔细瞅过,这不一招不慎又被蛇咬,今次还咬的我掉了几滴鳄鱼泪,又被迫瞧见一位长辈展现变脸的技艺,如此说来我实在亏损。
然好在我此时亏损与之后福报相比实在不足以相提并论啊!
对此,我仅想说,这之后的福报来得委实是太快了些,我还没从诡谲屏风中回过神,委实无法坦然受了这名唤阿巍的男人给我这么大的一封喜讯。
月色深沉时,一切都是那么的······熟悉,熟悉着粉墨登场。
我复从梦中惊醒,他仍是青丝披肩锦缎玄袍,一身凌然地坐于床前,唯一有些不同的大抵是他一张脸吧!
怎么说呢?当日他一张脸瞧不真切,但气息温润。
然今日月色给力,把他整张脸映的清楚,皎瑕月色下他整张脸在恍然若失中撕裂成两个假面,一面是痛彻心扉的疯癫,一面却是如何都压抑不住的温润,狰狞同怅然的转变令他的面部逐渐僵硬,渐渐僵硬至痉挛,唯一双雾眸映出月色在通红的眼眶中暂停,直勾勾地盯住我,充着血色的眼眸含着朦胧月色,仔细瞧去不知是该惊惧还是应该坦然受下。
虽则他是第二次搞这种突然袭击,虽则一回生二回熟之说实在盛行,虽则我寻他时也算买了全力,但我委实是个内秀的神仙,还未有精神坦然受下他这种突如其来的“热情”。
故而我很给力的再一次一个鲤鱼打滚自床上弹起,半分没有拖泥带水的意思。
大抵他也未曾料到今次我如此的给面子,愣了半晌才缓缓转过头,懵懂看着窜到他身边的我:“阿辞······”,轻若蚊蝇的一声惊呼过后,他猛然抬手起身,遮脸挡身子,所有动作一气呵成。
真是,看呆了我。
“不就是长了副白面书生的良善模样吗!好看的紧,你何必挡着”,好在我是个反应力极佳的好神仙,不会令他一个人呆在一旁尴尬。
许久,他仍是半遮着脸,僵直的站在阴影处。
如此我只得再给力些,咧出一张笑脸,悄悄往他处又近了几步,虽则仍是你追我赶的局势:“檀之,你这样犹抱琵琶半遮面的,委实,委实更好看了些。”
近万年我肆意随性致使言语之间孟浪了些,但是,我当真是多加控制了的,不然那个好看我想换做惑人的。
不过为了营造一个和睦暧昧的氛围,完美覆灭第一次见面时的剑拔弩张,第二次的匆匆忙忙,我也不顾他默不作声的模样,掏出那节海棠枝来,继续开颜欢笑:“檀之,一直都没机会问呢!你在这梵天境里是个什么职位,住在何处,你可知你上次突然变成一节海棠木,委实吓坏了我,实在是在这梵天境待久了,我都要忘了自家是个会法术的神仙······”
“檀之,你委实不必遮着脸,你什么模样我心中有数,什么性子,我,亦有幸看得清楚,你这般内秀,难怪总被我欺负呢!”诸位不要误会,什么知晓他的性子,总被我欺负,纯属扯谎,我不过是瞧着他太羞太涩一直不好意思开口,才小小扯个谎激激他。
实际证明这小小的说一个谎实在是个好战略,他登时变了脸色,略慌张的从指缝间探出眼色:“你,你上次在,在······幻境中所见为何?”
“幻境,你称我那日所见所历是经了方幻境,呵呵,檀之,你这般诋毁大名鼎鼎的四圣之谛,心竟也不痛吗!”我停下脚步,仍是一脸笑意望他。
“······你,查清了,······是了,你一贯不是个会坐以待毙的性子”,你瞧,这人多会磨人,总在言语间悄无声息的告诉我,他晓得我的性子,并非是我这种扯谎的。
这等事,这等不平等的事,他晓得我,我却连他具体是谁都未曾清楚,最为关键的是我还对人家一眼万年了,如此,如此,正像他素手执着一根轻羽漫不经心的在我心间撩拨,待我仔细瞧过去,他却又悄然退步,隐在一片朦胧薄雾里,令你瞧不真切,像这种时候,我如果再不主动出击,使出浑身解数,又如何拨开这层薄雾,寻着正途。
事实证明,无论是面对着什么人最好不要步步紧逼至令人穷途末路的时候,所谓赶狗入穷巷,必遭反噬一贯是有理的,当然如果你有足够的准备,又有足够的实力,试试也无妨。
这不,他应是察觉自家失言,又不知道如何挽回,施个术法便要遁。
而后,而后······
瞪直双眼蒙楞看我,不知所措。
我冒昧,猜了猜他如今的心情,大抵是······
糟糕糟糕,要死要死······
不不不,冷静冷静。
我笑得愈发灿烂,往后退了几步,朝他拱拱手,做出请字:“在下以为,檀之你实在不必着急离开,我们两人还好生坐下饮杯清茶,再详细的聊一聊为好,你瞧,如今月色正好,我前些时日闲来无趣,移了个檀木桌在院中,位置取得好,正能好生赏月,檀之,意下如何?”我抬首看他,控着力道咧嘴瞪眼,做出一副亮晶晶的期待脸。
果真,他拒绝不了。
“这茶是我特去凡界清晨时摘下茶尖最嫩处,仔细同人学了炒茶之道,仔细烘干水分得来的,还不幸在指尖留了几个小烫泡,极是磨人,好似是叫露珠儿,你尝尝,”说来,我这琉璃靛蓝茶杯选的好,映在月色下是迷蒙的透紫色,我手把手的为他烹好茶水,又手把手地递过去给他,实在是从未有过的,体贴。
好在他是个懂事的,终是不再做什么遮脸挡身子僵直站在一处不言不语的蠢动作,变成了纤手接过,微低着头安稳坐在原处开始灌茶。
我:“······檀之,你这样不言不语地坐着,我都不知道要从那开始聊了,”唉!他能坐下聊算是进了一大步,我,是该欣慰的吧!
“四圣之谛!”他轻抿口茶,微低着头仍是未敢直视我。
“噢······”我挑着眉,拉长声音带上些许逗趣的意味,不紧不慢的端起茶杯随他一处抿了口茶:“四圣之谛呀!就是那个令人神妖魔背上因果的厄境。”
“嗯,你,如何查的······”
“檀之,”我杵着身子往他跟前凑:“这世间既讲究因果轮回,交易平等,自然该是你问我答,我刨根时你送底,各自尽心尽力才是,嗯?”
月色四沉,周遭昏暗愈演愈烈,我失了术法又要不错眼的盯着他,一时半刻寻不到照明之物,抬眼已看不清他的脸色,只觉他沉了许久,连灌茶的动作都停了,我甚至都以为他是打算同我悄然在此处坐至天明,他却突然沉声应下:“好”,仅仅一个字却好似用着全身的力气。
但我管不了这么多,满意笑笑,深觉该加快进度了:“我初时到未意识到,只觉那是帝”,噢,失言了,赶忙改口:“是昊天上帝用来防御的幻境,可据我所知,幻境之所以为幻境正该是心中执念所在,所知所感皆为虚无,可当日,阿巍,那幻境未免太过真切,所现场景闻所未闻,加之我这人生来顺当了些,从不知什么是执念,无执念之人,沉沦幻境,岂不荒唐······”
“是了,是了,你没有执念,没有执念······”他低声喃喃,怅然若失,我还未反应过来,他却很快调转情绪,沉然问道:“那为何断定当日是四圣之谛?”
“也不能如此说,那并非完整的四圣之谛,只怕仅是缘起贪境,檀之,当年天道同兰陵坠入此地,兰陵为救天道以自身数万载修为化去因果,助天道破境而出,从此兰陵玉殒香消,这四圣之谛也自此分崩离析,想来这缘起贪境是不小心落进了一棠殿水曲中,至于那日,我算是,误入。”
“那你当日在其中所见为何?”我话音方落,他已然急切开口。
“唉!檀之,你怎得不讲规矩,此刻该我问你,”我又往前探探身子,一双美眸灼灼盯住他,也不待他开口:“得,现在轮到我了,嗯······我仅问一个,檀之,说说你吧!”
“我?你······怎能,怎能这样!”他先是疑惑,片刻回神漆黑双眸含着愤怨瞪向我。
我也仅是抿唇挑衅笑笑。
我确是挑了个言语上的小漏洞,但我既能挑出来本就算是我的本事。
哼!不许旁人置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