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花夕拾》蕙质蘭心

4、纯爱

　　我问佛：世间为何有那么多遗憾？
　　佛曰：这是一个婆娑世界，婆娑即遗憾。没有遗憾，给你再多幸福也不会体会快乐
　　-------摘选于仓英嘉措诗集

　　1.
　　六岁。
　　林月如第一次见到方一凡是在阳光幼儿园。
　　六岁的林月如已经很适应幼儿园的生活。
　　那日，园里又转来两名新同学，正巧转到林月如所在的大班。

　　方一凡方一群是同卵双胞胎，两人长得一模一样，身高差不多，穿的衣服都是一样的，刚转到大班时，引起一小阵的轰动。
　　但这些轰动远远比不上玩具、零食、游戏的诱惑，所以小朋友们见到他们后，惊讶一阵后继续各玩各的了。

　　林月如被小伙伴们叫去玩跳格子，她急匆匆的应了一句，却在余光中看见蜷缩在角落里的兄弟俩。
　　兄弟俩很是怯懦，对周围环境陌生，又没有别的小朋友和他们玩，他们就像是被世界抛弃一样，缩在角落里，怀里还抱着一只老师欢迎他们送的蓝色大气球。
　　小林月如心中的恻隐之心动了下，无视伙伴们的叫声，向角落走去。

　　站到他们面前，小林月如指着他们怀里的球，脆生生的问道：“哥哥，要玩球吗？”
　　彼时的小林月如穿着米色的连衣裙，一头短发硬是被妈妈扎了一个朝天辫，脸上稚气明显。
　　结果球被他们抱得更紧了，两张脸如出一辙，警惕着看着林月如，仿佛林月如是来抢玩具的。
　　林月如：“······”
　　第一次见面便不欢而散，以后的幼儿园日子里，林月如不会自讨没趣，不过兄弟俩上了没多久便又转学了。
　　一下子从林月如眼中消失，没多久便抛之脑后，记不起这个人了。

　　2.
　　七岁。
　　小林月如顺利从幼儿园毕业，升入小学一年级。
　　一年级的她，已经像个小大人一样，期末考试后，班里发成绩单。
　　那天外边飘着雪，地上的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那是林月如第一次拿到奖状。
　　虽然小小的一张老式奖状，写着潦草的“三好学生”，却让林月如倍感满足。

　　放学铃响起，寒假正式开始，她背上书包，手里紧紧抓着奖状，冲过大雪，和许多小朋友一样奔向父母的怀抱。
　　她快速的跑出校门，眼尖的她马上就看到等她放学的爸爸，她眉眼一笑，冲到爸爸面前，爸爸蹲下身把她一下子抱了起来。
　　小林月如被爸爸举得老高，她扬了扬手中的奖状，欣喜道：“爸爸，我发奖状啦！”
　　林月如父亲很是高兴，把她放到摩托车后座上，仔细看了看她的奖状，欣慰的摸了摸她的头。
　　林月如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不敢看父亲的眼睛，诚实道：“还有拿两张奖状的呢。”
　　她只发了一张，而有的同学发了两张。
　　林爸爸温柔一笑，安慰女儿道：“一张就很棒啦。”
　　林月如笑得开怀。

　　回到家，林爸爸专门收拾了客厅的一面墙，板板正正的把小林月如的奖状贴在墙上。
　　后来，那张墙专门用来贴林月如的奖状，等到她高中毕业，奖状已经贴满了那面墙。每次家里来客人，看见这么多奖状总要夸一夸林月如，林爸爸每次都笑着接受别人的夸奖，心中对这个女儿骄傲至极。

　　3.
　　八岁。
　　二年级的林月如又长高了一些，她的短发长了一些，不过依旧被妈妈扎成三个小辫子。
　　新学期开学她又遇到了方一凡方一群兄弟俩。
　　消失了一年多，又突然出现在林月如视线中，不提起名字，林月如可能记不起来这两号人了。
　　不过这次并不是同一个班。
　　二年级只有两个班，林月如在一班，方一凡方一群在二班。
　　虽然不在一个班，但也经常见到。
　　可他们二人像是失忆一般，见到林月如仿佛不认识一般。
　　林月如在路上遇见他们热情的同他们打招呼，嘴角扯得大大的，手臂挥舞着，恐怕他们看不到她：“嗨！”
　　可兄弟俩目不斜视、目中无人，直接无视林月如，从她面前走过，淡定走远。
　　林月如：“······”
　　等他们走远，林月如恨得原地跺脚。

　　那时候，双胞胎很少见，而且还是长得一模一样、长相不赖的小男孩，在林月如一堆同学中引起小小的轰动。
　　经常有关于他们兄弟俩的新闻满天飞。
　　“方一凡今中午又喝的西红柿鸡蛋汤！”
　　“方一凡方一群今早是他妈妈送他们上学的！”
　　“方一凡这次数学考了99，方一群考了90！”
　　林月如：“······”

　　一次数学课，林月如同桌小满同学竖起课本，头偏向林月如一侧，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听到的声音交谈：“我听说，方一凡买了一把棒棒糖送给了他班的小红！”
　　林月如原本紧盯课本的眼神飘忽了一下，二班的小红她是有印象的，脑海中闪过方一凡热情的把棒棒糖塞到小红怀里的画面，又闪过他无视她的招呼冷漠走远，对比之下，心中涌起几分不舒服，忿忿的在心底骂了他一遍。
　　“而且，前几天他还买了一堆七仙女贴画送给他班的小菊！”
　　林月如：“······”
　　“你说，他到底更喜欢哪个啊？”
　　同学小满依然在她耳边喋喋不休。
　　突然一只粉笔头扔到小满面前的桌子上，紧接着传来数学老师愤怒的声音：“满XX、林月如去后边罚站！”
　　小满、林月如：“······”

　　4.
　　11岁。
　　方一凡方一群兄弟俩自从二年级后，转学走了。
　　林月如再次见到他们是在五年级分班大会上。
　　五年级一共五个班，林月如从清晨等到中午，讲完四班名单后，教导主任站在台子上，大手一挥：“没点名的同学都去五班！”
　　此时，方一凡方一群站在林月如身后不远处。

　　五班的班主任是位新来的男老师，年轻、帅气、温柔。
　　林月如正是被他温柔的外表打动，深深喜欢上这个班主任，也下定决心好好学习。
　　班主任分了座位，方一群矮一些，坐在林月如的前排，方一凡高一些，坐在林月如的后排。
　　他们兄弟二人都是头脑聪明、讨老师欢心的学生。
　　那个时候，林月如早就忘记之前发生的事情，把他们两人当作新同学一般对待，距离近了，慢慢熟悉起来，三个人很容易打成一片，而且他们兄弟俩数学好，林月如遇到不会的数学问题，总会请教他们。而他们遇到不会的问题，也会同林月如讨论。
　　那应该是他们最为和谐的一段时间。

　　林月如有个缺点，上课爱说话。
　　正巧，有一次说话被班主任发现，被赶到教室后边罚站。
　　教室后边是垃圾桶，还有一些扫帚等打扫工具，又乱又脏。
　　课空，方一凡跑到教室后边，眉开眼笑的打量林月如一番，幸灾乐祸的笑了几声。
　　林月如气的一脚甩了上去。
　　他的校服裤子后边有一个小小的脚印。
　　方一凡刚想发作，想绕到她后边拽她的马尾辫，这是他坐在她后桌养成的习惯，每次叫她，不会叫她的名字，不会轻轻碰触她的后背，而是直接拽她的头发。
　　班主任突然从前门走了进来，周围顿时鸦雀无声，方一凡尴尬的收回手，怏怏的跑回座位上。
　　而林月如看见他落荒而逃的背影，尤其是屁股处有一枚脚印，她低下头抿着嘴偷笑起来。
　　连罚站都变得如此美好。

　　5.
　　12岁。
　　林月如六年级时没有再和他们兄弟俩一班。
　　她在五班，他们在二班。
　　那个时候他们已经住校。
　　林月如的新班主任对她极好，她的数学开始突飞猛进，并在学校的各种场合崭露头角。
　　而方一凡成为他们班的体育委员，方一群是数学课代表，他们兄弟俩学习成绩一直很好。
　　林月如被班主任举荐为播音站的播音员，每天下午晚自习之前，学校的播音站开始工作，林月如只需要从一堆投稿中选出几篇来读。

　　晚自习之前，校园一片闹腾，他们刚吃完饭，在教室前边玩着游戏，有打球的，有跳绳的，女孩子扎着头发成群结伴的在路上走，男孩子穿着半袖的校服满天大汗，夕阳洒满了学校，余晖中是一派宁静祥和。
　　此时校园里各处的喇叭传来清脆动人的朗读声。

　　“所有的结局都已写好
　　所有的泪水也都已启程
　　却忽然忘了是怎么样的一个开始
　　在那个古老的不再回来的夏日
　　无论我如何的去追索
　　年轻的你只如云影掠过
　　而你微笑的面容极浅极淡
　　逐渐隐没在日落后的群岚
　　逐翻开那发黄的扉页
　　命运将它装订的极为拙劣
　　含着泪我一读再读
　　却不得不承认
　　青春
　　是一本太仓促的书 ”

　　方一凡停下打球的动作，往声源处瞅，仔细聆听那悦耳的声音，一时间觉得有些耳熟，直到他在教务处面前的告示栏中看见播音站成员的那张名单时，他忽地一笑，然后装作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潇洒离去。

　　“我爱 在今夜
　　回看那来时的山径
　　才发现 我们的日子已经
　　用另一种全然不同的方式
　　来过了又走了

　　曾经那样热烈地计划过的远景
　　那样细致精密的描好了的蓝图
　　曾经那样渴盼着它出现的青春
　　却始终
　　始终没有来临”

　　林月如读完席慕蓉这几首关于青春的诗，莫名有些伤感，脑海中突然闪过方一凡每天早晨在操场领操时的场景，他一声又一声的强有力号子声穿过清晨跑步激起的尘土、穿过隔着攒动人群中张望的一眼，直击她的脑海。

　　6.
　　13岁。
　　正式进入初中部，学校重新分班，却没想到在新教室林月如再一次意外的见到两张熟悉的面孔。
　　方一凡方一群坐在边上靠窗的位置，见到林月如走进教室，方一群嘴巴张的大大的，捣了一下同桌的方一凡：“哥！你看！林月如！”
　　方一凡抬起头正巧与林月如对上目光，两人尴尬的立马转移了视线，就听见弟弟方一群说：“又一班了，居然又一班了！”
　　方一凡面上淡淡的，心中一片平和，仿佛分到一个班是命中注定的缘分一般。

　　当时实行小组制，提倡小组互帮互助的学习氛围。
　　根据分班之前的学习成绩，分组。
　　他们的新班主任王老师有独特的一个方法，拿出成绩单，从第一名到最后一名，一共六个小组，第一名是一组组长，第二名二组组长，以此类推，123456/654321/123456/654321···就这样分出六个组，巧的是，方一凡是第三名，林月如是第十名，刚巧分到一个组，三组。

　　四张桌子对起来，每一组有八名同学，学习、打扫卫生等都是按照分的小组进行的。
　　此时，方一凡坐在林月如的斜对面，本想装清高，结果两人一见面就打了起来。
　　方一凡有一张嘴皮子，林月如不服输，每次都要吵上几个回合，轻者动动嘴皮，重者扔书到对方身上。
　　仿佛注定是欢喜冤家的命运，两人待在一起，安静不过三分钟，便开始吵起来。
　　最重的一次，林月如再一次被方一凡气的直喷火，她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本书，扔了过去。
　　而那本书恰巧是最厚的物理课本，而恰巧是物理课本的棱直生生的砸到方一凡的额头上，本来张牙舞爪的方一凡顿时捂住头，一言不发。
　　林月如自知做了错事，连忙道歉，一口一个对不起，心中愧疚的很。
　　却蓦然对上方一凡捂着额头抬起头的视线，可能是真疼，他的眼睛充满了红血丝，水灵灵的，像是要哭却极力忍住的样子，林月如一顿，被他的视线瞅的后背发凉，紧接着双手合十，虔诚道：“对不起，对不起···”

　　所幸方一凡额头只是轻微的破了个口子，流了很少的血，并无大碍。
　　从那以后，林月如收敛不少，经常让着他，不敢再动手动脚，逼急了骂他几句。
　　后来一次年级大会，他们初中的全部搬着凳子去广场上开会。
　　校长讲到不能打架、不能斗殴之时，如果打伤了同学，要炖老母鸡汤并且真诚的道歉。

　　坐在前边的方一凡回过头望向后边的林月如，林月如刚巧注意到他，就见方一凡得意的指了指他的额头然后指了指台上的校长，隔着几排的同学，用口型示意：“炖老母鸡汤！”

　　那是肆意的少年，后边的少女咧开嘴笑了笑，风吹起了她的长发，她把额前的头发别到耳后，身上宽大的校服被风吹的嗤嗤响，而她的眼睛里只剩下了他得意张狂的笑容，而她清楚的听见她的心跳逐渐加速，为他一人而跳。

　　7.
　　15岁。
　　他们初三。
　　林月如和方一凡经常吵闹，很容易在班里引起闲话，他们经常开两人的玩笑，有一阵二人为了避嫌，特地憋着两天没有说话，直到第三天他们两人破了功，对于他们两人来说装作陌生人实在是太难了。

　　中考要考体育，而方一凡是体育委员。
　　男生一千米，女生八百米，每天都要进行长跑训练。
　　那个时候，早上要起的很早，中考迫在眉睫，早起早背一会书，然后集合跑操。
　　起床很困难，可林月如一想到能见到方一凡起床也有了动力。

　　每天清晨，天蒙蒙亮，有时漆黑一片，混在班级的队伍中，体育委员站在队伍内侧的中间，领着他们跑操。
　　“一二三四，一二三四！”
　　一声一声的号子声，在他们跑步声中不算高，但起了个头，班里一齐喊：“一二三四，一二三四！”
　　那个时候，不需要费力抬起头便能看到前边带队的方一凡，林月如跑步很费力，可一听到他的声音，看见他的身影，她便可以充满动力，大步跑向前。
　　在那个时候，她才意识到，她是真的喜欢上他了。

　　很快中考过去，她和方一凡方一群都考了较高的分数，他们被同时分到了一中。
　　初中毕业在即，他们全班站在教务处楼前，一起留下了毕业照。
　　而方一凡在林月如的同学录中，只留下了“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八个大字。
　　林月如不是没有想过告白，但比起告白的勇气，她更缺少告白失败后承担的勇气。
　　不过她想，他们来日方长。

　　8.
　　16岁。
　　他们迈入高中的校园。
　　新同学有很多，班级有很多，她被分在一个都不认识的班里，但她努力适应这一切。
　　这所高中汇聚了他们县城所有的学生，他们来自各个乡镇，不像她的初中，都是街坊邻居，都是生活在一个镇上的人。

　　高一开学，林月如努力适应，但她最初的每天晚上还是会躲在被窝里悄悄的哭泣。
　　慢慢的，她与周围的同学熟悉起来，老师渐渐认识了他们，她才开始觉得日子没那么难熬。

　　她遇到了很好的老师，很好的同学。
　　偶尔想起青春深处的他，才觉得落寞。
　　他们兄弟俩分到不同的班级，林月如都知道，可是没有一次遇到过他，她想，是不是缘分到此为止了呢。

　　有一次实在没忍住，林月如趁着晚自习的课空，一口气跑到六楼，找到方一凡的那间教室，她想着就远远的见他一面就好。
　　她本以为会很难找，没想到她站在外边的昏暗的走廊中望见他的班里，一眼便认出了他。

　　他斜倾着身子，手里随意的转了只笔，同后桌的女同学兴高采烈的交谈，他眉飞色舞的的表情，她再一次见到了，只是不是对着她，而是他的新同学。
　　林月如没做停留快速的经过他们班，然后跑着下楼，想忘掉这一切，却怎么都忘不掉。

　　他没有她依然活的多姿多彩。
　　形成这个认知后，失望铺天盖地而来，她觉得喜欢一个人真的好累，她想要放下了。

　　寒假在家，林月如苦思冥想许久，打开□□，找到他的□□，咬着唇鼓起勇气输入：“我喜欢你。”
　　然后把手机当作蛇蝎一样扔到床上，五分钟后手机屏幕亮了亮，她做好心理准备用手勾到手机，打开□□，回复她的只有一句：“对不起，我不喜欢你。”

　　林月如苦笑，难过是有的，只是闭着眼酝酿泪意，最终没有掉一滴眼泪。
　　后来的她才知道，哭不出来代表不够喜欢。
　　不喜欢就不喜欢吧，反正她没想早恋，只是想告知她的心意而已，目的达到了，反正并不在一个班里，也见不到，也就不尴尬了。
　　这是她青春中唯一一次主动的告白，结果不了了之。
　　她想，她以后不会再主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