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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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吃完饭我们回到姥姥家，妈妈整理着姥姥的衣物，我问：“大姐他们几点到的？”
妈妈坐在椅子上：“早上你姥姥快不行的时候，我给你大舅妈打的电话，你大姐她们来的时候，你姥姥刚走没多久，你大姐跪在姥姥床边哭，埋怨我为什么不早点告诉她。”
大舅二十年前就过世了，大舅妈带着大姐二姐还有哥三个孩子没有改嫁，一直住在大舅留下的房子里，大姐比妈妈小六岁，这么多年，大舅妈家的哥结婚生子，大姐二姐纷纷做了两个孩子的妈妈，每一家过的都很美满，经常来看望乡下的姥姥，姥姥一直夸大姐孝顺，听话，懂事，她的这三个孙子孙女没有忘了她，她很知足。
姥姥这一生育有三个儿子一个女儿，妈妈是老小，三舅在刚结婚不久，因为触电而亡，姥姥姥爷没有见到他最后一面，三舅妈带着三岁的女儿匆匆改嫁，姥姥临终前还在念叨三舅的女儿琴琴，那时候小，三舅妈说等琴琴大了一定带她来看你，姥姥这一等，就是等了三十多年，听说琴琴结婚了，有孩子了，却就是一直没有等到琴琴来看她。
大舅在二十多年前因为疾病过世了，抛下了四十多岁的大舅妈和三个子女，再一次白发人送黑发人。再过五六年，姥爷病逝了，姥姥独自一人生活二十年，见到二舅家的表哥表姐纷纷成家，见到我考上大学，她生病的那段时间，一直叮嘱我考上研究生一定要第一个告诉她，她还想看着我工作，还想看着我出嫁，却就在我考研复试的前一天匆匆离世了。
邻居都说，这个老太太命运过于坎坷。临终只有两个子女守着她，她最爱的大儿子还有三儿子却早早离世，她一生的伴侣却早早抛下她，而她最终却得了食道癌，这种吃不进去喝不进去的疾病，最后活活耗尽了身上所有的力气，油尽灯枯，离开这个世界。
11.
站在姥姥家外，看着墙上的一墙蔷薇开的正旺，粉色蔷薇花争相开放，我望着那些蔷薇出了神。
身旁站着另一个姥姥，她沧桑的说：“这还是她生前非让我栽上的，说墙比人家低了一头，不好，于是从我家移过来一束，栽在墙里边，这才几年啊，花都长这么高了。”
她说着我能想象出姥姥说这话的情形，忍不住勾唇一笑，仿佛姥姥还在这个世上，转过身却看到表哥冷着一张脸同样看着这些花，他今天一整天都没有笑过，心里肯定不是滋味吧，没有见到姥姥最后一面，我默默的站到他身旁，轻轻的握了一下他的手，五月炎热的天气，他的手冷的冰凉。
表哥侧过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却回握了一下我的手。
一整天我都没有机会和表哥说句话，吃饭的时候男女分桌，回来又忙这忙那，我们两人沉默无言，看着这一墙的蔷薇。
12.
上年五月份，我大三，我绞尽脑汁考完一门专业课考试，急匆匆的跑到汽车站，买了最近一趟回家的汽车票。所幸学校离家不是很远，两个半小时的路程。
快到站的时候，表哥发微信给我，问我什么时候到站，他去接我。
到达汽车站，我背着书包走出出站口，看到了早在那等我的表哥冲我挥挥手，我高兴的跑过去。表哥拉开副驾驶的门，温润的笑了笑：“上车吧。”
因为明天是表哥的婚礼，因为我要做嫂子的伴娘，所以我着急忙慌的跑回来参加这一场婚礼，在婚礼结束的第二天再快点回学校赶下一场考试。
表哥路上又接了个女同事，我们两人是伴娘，把我们送到婚纱店，挑了伴娘服，然后表哥把我送回家，第二天一大早来接我去迎亲。
第二天清晨，天还微凉，我早已换好伴娘服化好妆站在路口等表哥，六点表哥如约而至，接我回了他家，等一会接亲的时候一起去我未来嫂子家。
车子停到二舅家门外，一抬眼便看到门口外铺上了长长的红毯，红毯旁边挂着粉色的气球，二舅妈换上喜庆的旗袍，我坐在二舅家看着哥哥嫂嫂的婚纱照，真心的为表哥开心。
我坐的有些无聊，便出了门看到姥姥坐在她家门口。
姥姥家和二舅家紧紧挨着，姥姥看着我穿着一袭白色的伴娘服走过来时，睁大了眼睛，不敢相信是我。
我有些羞涩，姥姥旁边还站着眼熟的亲戚，甜甜的叫了声：“姥姥。”
亲戚夸我：“这姑娘越长越好看了。”
姥姥有些自豪的说：“她哥让她当伴娘，穿这一身衣服我都认不出来了。”
姥姥身上穿着嫂子为她买的红色的半袖，我站到姥姥身边，挽住姥姥的胳膊：“今天姥姥也很漂亮。”
姥姥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出来了。
八十六岁的老人，算是高寿了，姥姥平日里有些小病，虽然她的腰常年直不起来，可身体倍好。
八点半，我们一行人出发去县城的嫂嫂家，另一个伴娘在嫂嫂家等着。
新娘嫂嫂很漂亮，温婉动人，一袭凤冠霞帔衬出她姣好的面容。
接亲，起哄，照相，过门，每一个仪式我都亲眼看着，亲眼看着我的哥哥在他即将三十岁这年找到了幸福，亲眼看着哥哥抱起娇羞的嫂子走进家门。
婚礼十二点正式在酒店进行。
我紧紧抓着哥哥嫂嫂的戒指盒，因为一会我要上去送婚戒。
主持人说：“下面，有请爱的天使为新人送上爱的祝福。”
掌声响起，音乐声响起，我拎着裙摆，踏上阶梯走到红毯上，缓缓一笑，慢慢的朝新人走过去，站到哥嫂面前，递上戒指盒，我缓缓转身下场。
喝完交杯酒，是照全家福的时候。
主持人在台上喊着：“下面有请新郎奶奶家的亲戚上台合影。”
哥哥嫂嫂站在中间，姥姥坐在前边的椅子上，二舅二舅妈每个人抱着一个孩子，还有大舅妈，大姐，二姐等，我小跑着站到妈妈身边，摄影师说：“准备好，三，二，一。”
我冲着镜头甜甜一笑，留下了这张全家福。
这张全家福后来洗了很多张，我家有一张，姥姥家也挂着一张。
13.
一年时间过去了，哥哥有了孩子，姥姥生病的时候，嫂嫂在舅舅家坐月子，我去见过孩子，是个女孩，白嫩嫩的，五官还未长开，可以看出有我哥的几分样子。
后来，嫂子抱着孩子到姥姥的床前让姥姥抱了抱，就这个哥哥和姥姥最亲，哥哥还在读大学的时候，暑假回家舅舅舅妈都在外地干活，姥姥就陪着哥哥，给哥哥做饭，晚上同哥哥作伴。
哥哥工作的第一年，过年的时候，没有告诉他爸妈，拿着自己挣的钱，给了姥姥。姥姥当时不要，说你刚工作，过几年再来孝顺奶奶。
可是哥哥很坚决，硬是把钱塞到姥姥怀里，说现在少点，以后我挣得多了孝顺您的的更多。
等我和妈妈初三去送年的时候，姥姥极为骄傲自豪，夸哥哥孝顺。当时我还暗下决心，等我工作着，我一定也要像哥哥那样孝顺姥姥。
只可惜，我还未大学毕业，姥姥就离我而去，她还没能等到我工作，最后却连我研究生的录取通知书都没能看到，这是我的一大遗憾。
14.
葬礼结束后，妈妈也结束了陪护的工作，我们一起回到了家。我从妈妈嘴里知道了姥姥心酸苦楚的过去。
上个世纪的三四十年代，新中国刚刚成立，百废待兴，农村穷的可怜。姥姥的父母为了给姥姥的哥哥娶媳妇，只能用姥姥去换了个媳妇。姥姥的男人在他们结婚不久，得了疟疾痛苦离世，姥姥许多年都没能忘记那个男人临死之前痛苦的样子，留下了姥姥和肚子里的孩子。
之后姥姥很快改嫁，嫁给了我的姥爷。听妈妈说，姥姥年轻的时候很美，可是姥爷却很丑，但因为现实情况不得不嫁给姥爷。
两人刚结婚不久，大舅就出生了。姥爷知道这个孩子不是他的，可并未区别对待大舅，像自己的孩子一样照顾，姥爷的妈妈也尽心的帮忙看着孩子。可是大舅的身体很弱，姥姥拿着大舅当宝一样，直到十四年后，姥姥才生了第二个孩子，属于她和姥爷的孩子，那便是我的二舅。
这十四年里，姥姥尽心照顾大舅，姥爷并没有说些什么，默许了姥姥的做法，直到十四年过去，姥爷才有了自己的儿子。
姥姥二十九岁时，得了一种怪病，怎么都治不好，姥爷也放弃希望不打算救姥姥的时候，姥姥的大哥，也就是当年用姥姥换来媳妇的大哥硬是把姥姥接到了他家，由他照顾带她到处看病，最终求得一个偏方治好了姥姥。
三舅结婚要盖房子，因为没有木头没法盖，姥姥的大哥便把自己儿子要盖新房的木头用拉车徒步几十公里拉到姥姥家。后来三舅的房子顺利盖好，也娶了媳妇生了娃。
这种恩情说不清道不明，当年因为姥姥，姥姥的大哥才能娶到媳妇。后来姥姥有难，姥姥的大哥义无反顾的帮这个妹妹。
那个年代，许多事情都不能用现代的想法目光衡量，一个年代有一个年代的风格。我们这些后人，既不能冒然评价，也不能否认当年的一切。
后来三舅出生了，姥姥一直想要个女儿，终于在她四十岁那年生下了妈妈，那一年大舅已经十八岁了。
大舅的双胞胎女儿出生时，妈妈六岁了，妈妈同大舅的大姐二姐一起长大，后来妈妈长大，随大舅到市里工作，大舅在市里安了家，有稳定的工作，所有的一切都很美满。
再后来三舅意外离世，妈妈得知大舅同自己是同母异父的关系，虽然震惊可并不影响她与大舅的关系。
妈妈二十五岁的时候风光出嫁，大舅开着奔驰送妈妈，陪送了许多嫁妆，在她肚子里怀着我的时候，大舅查出肺癌，然后在妈妈结婚的第二年夏天去世了。
对于大舅的离世，姥姥一家人都很痛苦，剩下了三个子女还有自己的爱人。
五年后，姥爷因病去世，姥姥独自一人生活了二十年。
姥姥八十七岁时，因为食道癌，整日吃不进去东西，却又颇馋，埋怨自己上辈子做了什么孽今生得这种毛病，那时候我看到姥姥吃不进去东西，吃一点往外吐一点，饿到没有力气起床，整日躺在床上，四处求病无医，医生因为姥姥岁数大而放弃治疗，姥姥便回到家中，一躺就是半年多，却再也起不来。
小时候和妈妈来姥姥家，妈妈因为生活中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向姥姥抱怨，姥姥总会告诉妈妈，没有受不了的苦。
这句话我听了很多年，叛逆的时候总是会去顶撞姥姥，直到回顾完姥姥这一生，才知道这句话是她这一辈子最真实的写照。
15.
我听完妈妈的话，沉默不语。原来姥姥这一生的遭遇竟然这么凄惨，我看着外边灰蒙蒙的天气，心中仿佛有一口浊气卡在那，不舒服。如果我早一点知道，我必定拿出十倍的耐心和孝心来孝顺她。可是人生没有如果······
书桌上的日历还停留在姥姥离世的那一天，我望着那天的日历出了神。
宜祭祀，忌婚嫁。
或许一切都是命中注定。
16.
我的姥姥这一生吃过很多的苦，受过很多的累。
她走过常人没有走过的路，她经历过常人没有经历的人生。而她直到临终前都没有抱怨这一生的遭遇，依然宽慰我妈妈，人生没有吃不了的苦。
那个年代的女人没有什么地位，没有什么权力，如果有来生，我希望她可以拥有一个顺风顺水的人生，尝尽人生的甜头，弥补这一生的缺憾。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