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叹红楼》關如是

10、花气袭人知昼暖 花气袭人知

　　三、大厦倾得遇良人
　　晴雯想来是看不上我的，我也总被她的言语挤兑的心内压火。可是她又说错了什么呢？本来我和宝玉的关系，就是不清不楚。我如何反驳的了？
　　晴雯撕扇，动静闹得太大，再加上无人为她隐瞒，王夫人终于找到了她的错处。
　　那一夜大寒，晴雯拖着病体缝补孔雀裘，次日被王夫人拖了出去。我没有去看，我以为晴雯可以熬过这一病，没想到，终究是要了晴雯的命。
　　宝玉作《芙蓉女儿诔》，我看着孔雀裘，一条鲜活的生命，走了。不是因为我，可我总是难以心安。先是金钏，如今是晴雯，我们一起长大，我的结局又在哪里呢？
　　父母说为我赎身，我已经走到今天这一步，我已经回不了头，宝玉赶来留我。我不知道，是不是宝玉在我的身上看见了晴雯的影子？他留我，是因为我？还是因为愧疚？我们之间是有情义的，我是感谢宝玉的。为奴为婢多年，宝玉待我极好，可我在宝玉身上竟然看不见希望。
　　我听从王夫人的话，是因为我知道，当家做主，宝玉违拗不得的是王夫人。宝玉总要走上王夫人要他走的路。这是一个富贵闲人的命！
　　而我在今天，也看见了自己的命。而我，认命。
　　我选择和宝玉回去，我每天做好一个丫鬟该做的事情，我看见高高早上的贾府，有点晃动。我算计人心，可是命运一直在算计我。我想要荣华富贵，我想要做人上人，可我也想做一个无愧于心的人。宝玉不是一个值得托付终身的人。而我明白的，有点晚了！
　　我其实很羡慕林姑娘，可我这一生也成为不了她。宝玉爱重林姑娘，因为他们两个是一样的人。可是宝姑娘和王夫人是一样的人，所以感情中，宝玉注定辜负林姑娘！
　　有时我也在想，我这一生，虽然生得卑微，可是也算见过了辉煌。只是大火过后，必然是满地灰烬。
　　最近府里显得风声鹤唳，先是宝玉的的玉丢了。我就知道，那来历不明，说不清的东西，带来多少福祉，就跟来多少麻烦。又听鸳鸯姐姐说，是宫里的贵人不好了。想着给宝玉冲喜。
　　我每天忙着宝玉，才惊觉，好久没见林姑娘了。可是我们每天说的最多的就是林姑娘，所有人都在骗人，骗宝玉他要娶得是林姑娘。提到林姑娘，宝玉难得的安静。可是，谁又干告诉他，你娶的是宝姐姐？
　　我看着府中的红，想着宫里的贵人，仅省亲一面之缘，就毁了一段良缘。甚至是三个人的一生。是不是也因为错点鸳鸯，所以贵人命短，早早的去了？
　　这场骗婚，我穿的极好看，哪怕没有人看我。我一刻不敢离，哄着宝玉。我看着雪雁前来，我知道紫鹃心里是恨得，恨这世道，也恨宝玉。
　　没人知道，我的心里一直七上八下，万一万一，宝玉提前掀开盖头怎么办？拿着一场婚姻，就真的成了闹剧，收不了场。在座的各位，都是帮凶。
　　所幸，万幸。宝玉难得听话，因为害怕林姑娘笑他轻浮，一直克制自己不去掀盖头，只是那眼光，一直随着盖头走，像是要看穿这红盖头下 的笑靥如花。
　　当喜秤挑起喜帕，一声脆响，却也盖棺定论。宝玉接近疯魔，宝姑娘的眼神渐渐冰冷，最后只能垂下眼眸，这一场豪赌，她输了。
　　我一直随侍宝玉身前，我指尖轻碰他指尖，明明是温暖的屋子，却是透骨凉。原来，这场豪赌，我被连累的，也输了。
　　一场闹剧的落幕，是林姑娘香魂已缈。宝玉终于清醒，可是太晚了。
　　紫鹃坚持扶灵回江南，临走之前，我去见了她。她说：“袭人，已经这样了，好好活着吧！不过西风压东风，我们命太轻，只能随风倒。活着，就已经很好了。”
　　我问：“还回来吗？”
　　“回来干什么呢？我们姐妹，死的死，散的散，都埋在了这贾府里。林姑娘仁慈，我终于逃出去了，怎么会回来？可是你注定，出不去了！”
　　我看着紫鹃走远，当年之人，又少一人。
　　宝玉终于成长，可是这份成长也太晚了。二姑娘错嫁，三姑娘远嫁。贾府之人，不是无能为力，就是亲手推人进火坑。谁都指望不上。
　　贾府越发的冷清了，宁国府却传来被查抄的消息。我第一次看见高高在上的贵人，跌落泥潭。那番狼狈，还不如奴仆体面。
　　宝玉越发的沉默了，和宝姑娘不像夫妻，倒像同一屋檐的客人。有礼有足，少有亲密。宝玉经常手握书卷，烛火燃至天明。王夫人很开心，她说她的儿媳娶得好，宝玉终于知道上进了。王夫人安慰我，等过些日子，抬我过门。
　　我笑着答应，却觉得，我等不到了那一天。因为宝玉的眼光里，再也没有了温情。错过了林姑娘的最后一面，是宝玉这一生都过不去的坎。错娶了宝姑娘，是宝玉这一生还不了的情。
　　二姑娘迎春的死讯传来，宝玉越发的沉默了。这些如花的姑娘，和宝玉一起长大，最后跌落尘泥，任人践踏。
　　老祖宗去了，鸳鸯姐姐也随着去了，我却在宝玉的身上看出了麻木。没有太多的时间留给悲伤，圣上下旨，查抄贾府。当日的宁国府，如今也轮到了贾府。
　　夫人丫鬟小姐站成一排，再也没有了尊贵。我服侍着王夫人，王夫人一直惦念着宝玉。可在这朝不保夕的贾府，所有人的前路，都蒙上了一层灰。
　　我觉得庆幸，好在老祖宗先一步去了，否则该有多遭罪啊？
　　在这寒冷的深牢，我看见了所有的恶。王夫人却说：“你是个好的。”
　　我苦笑，其实金钏落到今天这步，依旧也会不离不弃，可是她没有这个机会了。
　　霸道不可一世的二奶奶，在一个下雪的深冬，没有熬过去。一袭蒲苇裹身，结束了她要强辉煌的一生。
　　开春之日，阳光微微刺眼，给寒冷的牢狱，带来一丝暖意。
　　黄恩浩荡，返还贾府。我看着红墙，却觉得矮了很多。宝玉赶考，榜上有名，却撒手离去。从此世间少了贾府宝二爷，多了游僧贾宝玉。
　　王夫人见我，面有愧色。我还觉得好笑，都说王夫人假慈悲，通过人情冷暖，真的有了几分仁慈。
　　王夫人知道宝玉不会再回来了，真的开始吃斋念佛，还为我谋了一份姻缘。我其实不想嫁的，可是卖身契还在贾府，我求了一辈子的富贵，终究是散了。宝玉出家，带走了王夫人的雄心壮志，带走了宝姑娘的青云之志，同时也带走了我的富贵荣华。
　　一顶小轿，潦草出嫁，我偷撩轿帘，原来，贾府不叫贾府，他叫敕造荣国府。我竟然叫错了这么多年。如今，真的成了贾府了，而我，也离开了。
　　红盖头被掀开，我看着眼前眉目端正的男子，不禁羞红了脸。
　　合卺酒后，被翻红浪，我才知道，当年我的汗巾，和他的汗巾，早早相识。
　　蒋玉菡说：“听得你名字，我就心生向往。如今，我让你此后温暖。”
　　“如果，我们早点遇见该多好？”因为宝玉死了的心，终究活了过来。
　　平淡的日子里，没有那么多的情爱。可是我竟也喜欢上了细水流长。我不在惊恐，日子虽然不在富贵泼天，却也安稳无忧。原来这么多年求得，经是错的。
　　我庆幸，我遇见的是他。
　　又是一年冬至，我和他忙着包饺子。房屋不大，却充满暖意。门外有人扣门，我以为是父母兄嫂前来团聚，不想蒋玉菡迎进来的，竟是宝玉。
　　他早已不是当年富贵闲人的模样，可眼神却恢复了清明。
　　宝玉见是我们夫妻，心生欢喜，“原来，你有了好的归宿，当年汗巾之交，有了最好的结局。我也少了几分亏欠。”
　　故旧重逢，高兴的不仅是我，更是蒋玉菡。我笑着去下饺子，眼泪滴落，盲婚哑嫁，我嫁了一个最好的人。对于世间，他是卑贱的戏子，我是卑贱的丫鬟。对于我们，我是最好的妻子，他是最好的夫君。这一生，我所有的的良善，换来一个蒋玉菡，我幸甚至哉！
　　我们三人围坐炉火，吃着饺子。宝玉只字未提贾府，我知道，他被那一场骗婚伤了心。宝玉一直听着我们说话，他说：“袭人，你是所有破碎中，唯一的圆满。我感念上天的慈悲，不至于让我意冷心灰。”
　　饭后，蒋玉菡万般挽留，宝玉笑着离开，寒风中，她的话语隐隐约约，“你真心对我十数载，我为你断了尘世缘。如今，大地白茫茫，真干净！”
　　我看着蒋玉菡，“你知道吗？我本不叫袭人，我叫珍珠。经历磨砺，触手温润。”
　　蒋玉菡笑着揽我进屋，“好，以后叫你珍珠。我日日手中打磨，让你生辉光华。让你福泽绵长。”
　　春至那一天，我有了身孕。蒋玉菡一夜未眠，早起时，他对我说：“珍珠，我是这般打算的。我们买了这房子，我去寻一个铺面，咱们手中的银钱，可以做些小生意。时间过去这么多年，早已经没有人记得那个身段婉转的蒋玉菡。我们挣钱，我们的孩子以后当状元，给你挣份诰命。”
　　我笑着拿起他的手掌，放在我的小腹上，“我希望我的儿子，可以富贵无忧，我不想他走进官场，只要他孝顺你，我只求他无病无灾到百年。”
　　蒋玉菡很诧异，“我一直以为，你喜欢那样的生活？”
　　“喜欢啊，富贵权势，谁人不喜欢？可是又不那么重要。这一生，你我都经历过高楼倾颓。我还是觉得，脚踏实地，最踏实。”
　　“好，听你的！”
　　蒋玉菡抱紧我，我窝在他的怀里，内心很平静，这竟然是我一生最幸福的时刻。
　　宝玉，谢谢你让我错过你！在你身边的冷暖自知，换来了今天的温暖如春！
　　远远的，我看见一位比丘尼缓缓走来，擦身而过，我才后知后觉想起来，那不是四姑娘惜春吗？
　　我抱紧蒋玉菡，“我竟然是贾府女儿中，结局最好的！”
　　蒋玉菡看着我感慨，“娶到你，是我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