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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踪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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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魇足尖点在伞尖,衣袍猎猎。
青伞展开,并无那雷雨夜追杀时的百鬼,而是明明灼灼的桃花图,不尽风流。
若不是他停滞在半空,恐怕谁见了还以为他是出来踏青的富家公子,风流文雅。
可嘴边一抹残忍的笑意打破了这印象,青魇抬头,看向这灰色的天。
铅灰色的天空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
空气里弥漫着混杂腐朽和甜腥的怪味,钻进鼻腔,带来一阵阵沉闷的恶心。
这就是建木断绝生机,女皇统治后的下界弃土。
生机在枯萎,希望在湮灭,唯有绝望如同藤蔓,在每一寸龟裂的土地上疯狂滋长。
然而,在连绵枯山的一处隐秘褶皱里,藏着最后一点微弱的,不合时宜的光。
那是一个小小的山谷。
一层柔和清冷的,如同月华织就的半透明光幕,像一个倒扣的碗,将山谷温柔地拢在其中。
光幕隔绝了外界的灰败,让谷内保留着一份近乎奢侈的洁净。
连空气都似乎带着泥土和草木的微香。谷中流淌着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溪,几畦被精心照料的药圃顽强地生长着翠绿的植株,甚至还有一小片草地,点缀着细碎的,不知名的白色野花。
结界带着那人纯净的气息,令青魇红了眼睛。
眨眼间,青魇身影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
青芒山,阳光正好。
虞昭一身利落的短打,头发简单地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明亮却时常带着火气的眼睛。
她把柴火重重放在地上,激起一小片尘土,随即又弯腰,从柴火堆里扒拉出两只瘦小的,毛色灰扑扑的野兔。
“喏,今天的‘大餐’。这兔子瘦得跟柴火棍似的,塞牙缝都不够。”
她嘴上抱怨着,手上动作却麻利得很,抽出腰间的小刀开始处理猎物,刀刃翻飞,十分娴熟。
秦言头也没抬,只是嘴角微不可查地弯了一下:“能果腹就好。省着点,盐快没了。”
药圃边,一个小小的身影正盘膝坐着,黑亮的猫耳紧张地竖立着,毛茸茸的尾巴在身后不安地小幅度摆动。
将离闭着眼,小脸憋得通红,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她正努力尝试着大师兄教给她的基础妖力控制——把那双显眼的猫耳和尾巴藏起来。
“集中精神…想象它们是你的手指,想收就能收回去…”秦言温和的声音从溪边传来。
“我…我在想!可是…它们不听使唤!”
将离泄气地睁开眼,猫耳沮丧地耷拉下来,尾巴也拖在地上。
她懊恼地抓了抓自己毛绒绒的头发,像只受挫的小兽。
她知道自己和别人不一样,这双耳朵和尾巴是危险的源头,是外面那些凶神恶煞的人追杀他的原因。
“急什么!”
虞昭处理完兔子,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走过来,屈指在将离脑门上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
“你当是变戏法呢?练了三天就想收放自如?当年我学控火术,烧秃了大师兄半片药园子才练成!”
她嘴上凶巴巴的,却把最大,看起来肉最多的一条兔子腿悄悄塞到将离手里,
“喏,拿着,吃饱了才有力气练。别在这傻坐着了,去给那棵半死不活的石榴树浇点水,看着就心烦。”
将离捂着微红的额头,接过烤得焦香的兔腿,小声“哦”了一下,乖乖起身。
午后的阳光变得有些灼热,即使隔着结界也驱散不了虞昭眉宇间的阴霾。
她蹲在谷中一个干燥的避风角落,面前摊开着一个破旧的藤箱。
箱底只剩下浅浅一层混杂着沙砾和霉点的糙米,旁边是一个几乎见底的粗陶盐罐。
旁边的小药格里,止血的血见愁只剩下几根干枯的梗子,清心莲干花瓣也只有薄薄一小撮。
“大师兄!”虞昭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焦灼。
“米最多再吃两天!盐…撑不过三天!草药也要没了!外面现在到处都是若水污染的毒瘴和女皇的巡逻队,能采到安全草药的地方越来越少了!”
秦言站起身,走到结界的光幕边缘,凝神细看。
原本光滑如水的光幕表面,此刻像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泛起了一层细密的,不稳定的涟漪。更让他心头一沉的是,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熟悉的甜腥味,像毒蛇吐信般,若有若无地钻了进来。
若水污染的气息……
秦言站起身,目光复杂地投向还在石榴树下发呆的将离。
她的耳朵和尾巴,已经能藏起来了。
虞昭睁大眼,“她这么快就学会了!?”
——
千里之外,血色大殿中。
身背狰狞骨弓的赤枭单膝跪地,独眼中闪烁着残忍与兴奋交织的光芒。
他粗糙的大手随意地将几颗鸽子蛋大小的血晶丢在地上。
旁边还有几根断裂的,带着焦黑痕迹的巨大兽骨。
“禀殿下——”
他嘶哑的声音像砂石摩擦,“北境霜狼部,三百一十七口,已尽数净化。得血晶五斗,上品妖骨十具。其酋首之颅在此,请殿下过目。”
一个面目狰狞的狼头滚落在地。
无声无息地,另一个身影如同从最深的阴影中析出。
青魇撑着他那把流动着暗影的伞。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伞尖指向平台中央。伞面流动的暗影迅速凝聚变幻,形成一片被灰绿色迷雾笼罩的虚影。
虚影中,某个点位上,一丝极其微弱纯净的月华光芒如同风中残烛般一闪而逝,随即被更浓重的阴影遮蔽。
“西南迷雾泽,空间波动异常。
捕捉到微弱纯净气息残留,方位锁定中,但受强力结界及未知干扰屏蔽,坐标模糊。”
平台中央,那由荆棘与骸骨构成的巨大王座骤然爆发出刺目的血光!
一股冰冷狂暴气息瞬间充斥整个空间,连空气都仿佛凝固成了血色的冰晶。
血光在王座虚影上剧烈翻腾,显露出一个模糊却充满压迫感的女性轮廓。
她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无尽空间,死死盯着虚影中那抹稍纵即逝的月华。
“蚀骨瘴。”
女声妩媚不似凡人,又带着不容置喙的狠辣与扭曲。
青魇的伞面阴影如沸水般翻涌,他微微躬身,整个身影连同那把伞,如同墨汁滴入水中,悄无声息地融化在浓郁的阴影里,消失不见。
血光与恐怖的威压如同潮水般退去,扭曲王座上只剩下赤枭粗重的喘息和地上那颗死不瞑目的狼头。
但那股灭绝一切的杀意,已然跨越空间,锁定了西南方那片宁静的山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