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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大师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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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三刻,晨雾未散。
秦言将最后一笼素包码进竹篮,灶膛余温烘得他袖口暖融融的,虞昭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一看见他端包子出来,马上狼吞虎咽。
“大师兄,以后谁娶了你真是太有福气了,我可以当你的陪嫁吗,我不想离开你。”
秦言拿起擀面杖在虞昭头上敲了一记,“再胡说八道,明天给你包子里加芫荽。”
“我错了错了!芫荽那东西猪都不吃。”
虞昭连忙举手投降,把最后一个包子填进嘴里,擦擦手狗腿道:“大师兄好好歇着,我去巡山。”
“一起去。”
虞昭发出哀嚎,“那大师兄你不要再乱捡东西回来!”
想起后院那个有气进没气出的,还有一整院的零七八碎,虞昭倍感头痛。
秦言认真思索,而后肃容道:“这次师兄我肯定不会再捡东西回来了,盛不下了。”
虞昭甚感欣慰,她感动地拍秦言肩头,“大师兄!你终于意识到这个问题了,再捡东西回来,我都要睡房顶了!”
晨光穿透厚厚的云层,在葱葱郁郁的青芒山上洒下许多细小的光斑,轻风送来铜铃清脆的声响,秦言和虞昭终于开始了一天的巡山日常。
卯时·野猪岭
二人行至断崖。虞昭挥鞭劈开荆棘,鞭梢却绞进藤网:“什么鬼东西……”
“咬金藤,专缠金属。”
秦言并指抹过鞭身,藤蔓触电般缩回,“上回就提醒你换牛筋鞭。”
前方断崖忽然有窸窸窣窣声音,秦言目光一凛,他突然拽过虞昭,急急后退三步。
声响处,腐叶塌陷,野猪獠牙忽地破土而出!虞昭旋身跃起,鞭影如网罩住猪首,却听“刺啦”裂帛声——
“我的新裙子!”她踩着猪鼻暴怒。
秦言叹气,从药篓抖出迷迷散。
那小山一样大的野猪嗅到气味,竟哼哼着蹭他裤腿。坚硬的猪毛都快给他衣服刮破。
“祸害半亩后山灵薯的是你吧?”他揉揉猪耳,“今日起每日戍时来药田,翻完半亩地还债。”
野猪哼哧哼哧,肥硕的身体扭来扭去,那谄媚样儿给虞昭看得目瞪口呆。
“师兄,你看!”
虞昭指向断崖下,“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
秦言皱眉,飞身跃下断崖,却见一浑身漆黑的猫儿,它浑身是伤蜷在芦苇丛中,发间沾着几片焦黑花瓣。
最奇的是丹田处隐约浮动的绿光,像是春日新柳抽嫩芽。
“师兄!”
虞昭从断崖上跳下来,“是一只小猫妖。”
猫儿一看就是被人重伤打回原形。
虞昭毫不客气地用鞭梢卷住猫儿脖颈。
秦言按住鞭梢:“是伤者。”
虞昭跳脚,“上个月你捡回那只兔妖,偷吃了半仓灵米!”
“上上个月捡的鹤妖,啄坏了师父的炼丹炉!”
“这次居然是猫妖!你知不知道他们最会骗人……”
“师父还教过我们,修道者当敬万物,怎能见死不救?”
秦言上前,将猫儿轻轻揣在怀里。
猫儿发出轻微一声叫,竭力睁开的碧玉瞳中流光闪过,似乎镶嵌着鎏金一样的金边。
虞昭气得甩鞭,“说好的不会再捡东西回去呢!”
气归气,但还是跟上秦言的脚步,不忘用鞭梢卷起几株止血草,师兄肯定要用。
“房梁上放腊肉的竹篮取下来。”
“将我的被褥拿过来。”
“去拿师父的仙露丹。”
虞昭睁大眼,“那可是师父的仙露丹!是要给师兄你进阶用的!”
“现在还谈什么进阶?放着也是放坏了,快拿来。”
仙露丹还能放坏?
虞昭虽不情愿,但师兄的话还是要听。
于是她眼睁睁看着秦言将仙露丹用清水化开,喂进了猫嘴里。
那猫儿顷刻间呼吸均匀悠长,显然是没有了性命之忧。
秦言将猫儿放在竹篮里,搁在床边。
床上的少年脸色苍白如纸,心口处一块骇人的伤疤。
虞昭担忧道:“师兄,师父云游在外一直未归,如今这世道,咱们自己都快自身难保了,若是被他们发现……”
话音未落,竹篮中的猫儿梦呓一声,蜷缩的更紧。
梦中将离依旧在逃命。
剧痛从尾巴尖炸开时,将离只记得那把青伞伞骨上的血腥气。
冰雹砸进伤口,冷得她牙齿打颤。混沌中有人拎起她后颈,玄铁的寒气激得她本能挥爪——
“嘶啦!”
鞭梢流苏应声而断。
“好凶的小猫妖。”
将离本能地挣扎龇牙,睁开眼,却见一人低头认真将碾碎的草药敷在她伤处。
清凉的感觉令她清醒一瞬,眨眼间又没了意识。
将离好似坠进一场泛香的梦。
雪白衣袂在虚空中浮动,女子垂首抚琴,袖口昙花纹路流淌珠光。琴弦每颤,便有半透明花瓣簌簌飘落,美得不似人间景。
将离无意识呢喃,蜷向那抹虚影。
女子指尖忽顿,琴音裂帛般刺耳!将离猛然惊醒。
苦味钻进鼻孔,将离转头,环视四周。
茅草屋顶垂着干药束,身下粗布垫子散发阳光味。她试着抬爪,伤口已裹上细麻布,只是——
“喵嗷!”
她惊恐地炸毛:右爪竟变成了人类手掌,左爪竟然还是黑黑的猫爪……
“醒了?”秦言掀帘而入,端着的药碗热气氤氲,“秦言,青芒山大师兄。”
他指向窗外练鞭的红衣女子,“那是虞昭,我师妹。”
将离并不领情,她呜咽着缩到墙角,喉咙里滚出低吼。
秦言却放下一碟鱼羹:“吃吧,没下毒。”
香气勾得她肚肠轰鸣。
狼吞虎咽时,帘外传来虞昭的冷嘲:
“师兄捡破烂成瘾!三百年前收我,如今收野猫和...”
“和不知道是人是妖的怪物?”
秦言截断话头,“当年你重伤时,不也说自己是怪物?”
虞昭被噎住,秦言拍拍她肩头,不再多说。
将离嘴里的鱼羹突然哽住,她和老猫当年饥肠辘辘,翻进一座庙中,那小和尚给他们的鱼羹,就有这个味道。
混乱梦境和伤势令她疲惫不堪,不知睡了多久,醒来时已经是繁星满天。
将离睁着双眼,没有一点困意。
白日那少年昏迷在榻,月光照亮他敞开的衣襟——焦黑的树根状疤痕正在皮下蠕动,青光竟如呼吸般起伏不定。
她爪尖不受控地探出,触到疤痕的刹那,那疤痕青光忽然平静下来,她好似听见草木拔节生长的声音。
少年仍旧紧闭双眸。
将离环视四周,四处漏风的房子,笼子里有几只鸟崽,桌上放着几盆半死不活的植物,腊肉平摊在桌子上,甚至连水瓮里还有一只断尾的水蛇。
将离脑子里浮现出一张温和的,总是带着笑意的脸。
青芒山大师兄。
爱捡东西。
她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