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树桃花月满天》北琪先生

4、已是寒冬

　　墨水浸透天空，黑云遮蒙住昏沉的太阳，白雪压城。凛冽的寒风摔打着窗户，吓得在襁褓中熟睡的婴儿哇哇大哭。裸露在地表的枯黄枝叶没有方向地肆意飘散狂舞，仿佛在庆幸着此刻的自由，因为它们知道，一夜之后终将会被掩埋。国道上的卡车放慢了速度，防滑链死死地摩擦着地面，“吭哧吭哧”得响个不停。

　　“吵死了！哎——”大人们在睡梦中被吵醒，总是如此抱怨道。

　　小镇，正经历着寒冬。

　　自从三公里外的高速公路开通后，很多外地跑长途的车都不走国道了，来往小镇的车也变得越来越少。整个小镇因此渐显疲软的姿态，无论是洗车的小摊还是供住宿的大旅馆都如同中了某种魔魇一样，纷纷倒下。我家隔壁偌大的冰棒厂因经营不善倒闭了，明理家的餐馆兴隆了两个月后，生意也萧条了下来，终于还是维持不住，摘了牌匾。

　　“轰炸高架桥”这个念头，不知道在小镇人心上涌现了多少次。他们越是百无聊赖的时候，拳头越攥得生紧，但到底对如今所发生的一切都无可奈何，只能用最恶毒的语言诅咒高架桥的坍塌。

　　镇上的大人们没有事情做，会打麻将的靠打麻将消磨时间，不会打麻将的就常三五成群地窝在生了炭火的人家里聊天。

　　“听说高架桥底下的餐馆里有小姐，所以司机们才不来咱这吃饭了。”

　　“不要脸！为了钱脸都不要了！”

　　“也不知道小姐长得俊不俊，哪里请的啊？”

　　“你管人长得俊不俊，你想去啊？还是你的餐馆里也想弄几个小姐陪客？”

　　“扯你娘的淡！牌子都摘了，说个屁！”
　　屋里洋溢起一阵笑声，木炭烧得“噼噼啪啪”得响。

　　“新华，我看明理爸最近没少往南边跑，不会是去会小姐去了吧，你可得管紧点啊！”又是一阵笑声。

　　“说啥呢！他进城找活儿干呢！”

　　“找到没啊？”

　　“找到个屁，白扔路费。”话音刚落，大人们笑得更欢了，一边擦着笑出来的眼泪，一边指着明理的妈妈说她是个傻子。

　　“咱桃花镇哪个女的有新华长得好，能干又贤惠，她偏找了明理爸这个不沾嫌的。”大家七七八八的接话，明理的妈妈臊得脸通红，找了个借口，起身走了。

　　明理的妈妈走后，聊天的气氛一下子冷了下来，大人们将话题不自觉地转移到办年货上，嘁嘁喳喳地各自一顿诉苦。

　　“哎，再苦也得过年，等过了十五再打算吧。”

　　“是啊！”“是啊！”大家七嘴八舌地一阵应和后也散了。

　　的确，快过年了，我远在外地的爸妈也快回来了。每到年根上，都是我最紧张的时候，门外驶过的每一辆客车都牵动着我的心。我仿佛是一支已在弦上的箭，随时准备冲到马路，扑倒在他们怀里。但我假装云淡风轻地只用余光乜斜着看有无停下的客车，有没有大人从车上下来。我不敢表现出我在等他们回来，因为奶奶说我已经是大孩子了，要学会坚强。

　　已是腊月二十五，爸妈还没有回来。奶奶打电话询问什么时候能回，爸妈也只是说快了快了。我等得有些焦急了，心里的委屈早已顶到了嗓子眼，仿佛身子只要一用力，眼泪就会控制不住地流下来。

　　明理是最能读懂我心思的人，他搬了两个凳子到他家桃花树下，让我坐着和他一起等我爸妈的归来，我和明理在寒风里注视着国道上来来往往的车辆。

　　这一等，就从清晨等到了日暮，我等得着实有些犯困了。明理已是不歇气地在我耳边讲了一天笑话，逗我开心。晚上九点多时，明理忽然摇了摇趴在他腿上睡着了的我，激动地对我说：“车上下来了两个人，是不是表哥和表嫂？”

　　我一下子醒了过来，揉着惺忪的睡眼努力地辨认着国道上刚下车的两个人影。忽然，近处的车灯，从我妈的脸上晃过，我看得是那么真切。

　　“妈！”我狂奔到马路上，眼泪夺眶而出。

　　“琪，别摔了！”明理在我身后大声地嘱咐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