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照月华》重霄雨霁

3、2 用过晚

　　用过晚饭后，晴修便抱着古琴来到池边，轻轻将琴放在石桌上，打开包着古琴的缎子，古琴上镶嵌着血凤造型的红玉，在月下泛着奇异的光芒。他一边呼吸着睡莲的幽香，一边拨弄着琴弦。纤纤的十指在暗黑的弦丝下更显白皙，分明的关节处泛着绯红。
　　琴声和着月光沉醉了整个盛月楼，正在刻苦读书的游子们也不自觉地出神，心思随着这悠然的琴声四处萦绕飞翔。
　　晴修本人却尚未意识到那声音有多大的魔力，依然顾自地流连在自己的世界当中。
　　不知是第几次了，如戏重复做着相同的梦，猛然睁开双眼，瞳孔里尽是恐色。梦里，有一个穿着淡黄衫的小男孩，他站在大雪纷飞的庭院里，仰着头，静静地注视着梨树突兀的枝丫。年幼的自己笑着奋力向男孩跑去，忽然有一只从黑暗中伸出来的手将自己仅仅拉住。如戏想要喊出来，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干涩沙哑，仅能发出几个奇异的音节，双脚就像被钉在地上，寸步难移。树下的小男孩像是看见了如戏一般，蓦然回首，双颊竟挂满泪珠。
　　如戏伸手探探了探自己的额头，胸腔里激烈的心跳在幽静的房间里显得洪亮，长长的呼了一口气，手因无力而自然的滑落在枕上，依稀能感觉到枕上一片温稠。
　　窗外悠悠的传来琴声，渐渐的，如戏的心也随着和缓的旋律平静下来。
　　如戏悄悄的走到窗边，双手趴在窗栏，看着池边那抹身影，总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如戏慢慢的闭上双眼，倾听着悠扬的旋律，月光洒在他削瘦的脸上，睫毛留下蝴蝶般的暗影。清风徐来，扬起了晴修单薄的衣裳，也拂动了如戏额边纷乱的青丝……
　　隐梅白衣！！？？如戏忽然想起了黄昏时那个伫立在江边，愣愣的看着自己的少年。随即睁开朦胧的双眼，望向正在抚琴的晴修。窗外人儿脸上那颗朱砂痣铮然说明，他们根本就是同一个人。
　　再次看到晴修，如戏似乎明白自己为什么会不顾一切的奔向他了。因为看见晴修，眼前就会不自觉地浮现出梦中男孩的身影，尽管两个人身材相差甚远，但他们的感觉竟如此相似。如戏需要一个答案，一个关于自己的答案。而晴修也许……也许就是……
　　然而他们都不知道的是命运也在因这个答案而纠结。
　　凉风依旧吹扬，晴修的脸色相衬于黑夜更显苍白。
　　“真是个傻瓜，难道都不知道冷吗？”如戏转身走进寝室，拿起自己的狐裘小心的走进西房，将衣服整齐地摆在桌面。正转身欲离开时，他撇见桌上已冷的茶，又将茶倒掉，换上温热的碧螺春。做好一切以后，如戏走出西房又缓缓的带上门，消失在夜空之中。
　　连如戏自己也没有发觉的是自己竟会对一个算不上相识的人带着一丝宠溺的味道。
　　当晴修回到房间，便看见了桌上华美的衣服。虽然心有疑惑，但晴修还只是单纯的将衣服看作是小二的好意，看作是客栈里服务的尽心。（可怜如戏的心意就那么被抢了！！！）
　　晴修双手拿起披风，观察了一番。这件披风看起来并没有很特别的地方，只有几颗同色珍珠零丁地点缀着衣领，熠熠生辉。令人欣赏的反而是它高贵、优雅的剪裁。雪白的毛丝在月光下显得朦胧。但从手感上判断，便让人知道它价值不菲。
　　正当晴修欲穿上一试时，将披风轻轻一甩。忽然听见咚嗒一声。一块玉佩从衣服里滚落下来。晴修轻轻侧头，看着鞋边的玉佩，蹙了一下秀眉，便俯身将其捡起。
　　十指才刚触碰到玉佩的边缘，晴修就感觉到有股暖流沁入四肢，直达心脾。他心里一阵惊讶，这可是罕见的蓝田良玉呀！
　　晴修移动莲步，走至窗前，借着流苏般的月光，看清了玉佩的模样。它质地均匀，颜色翠绿欲滴，岂一个碧字了得。玉佩上的青龙雕纹栩栩如生，龙的爪粼仿佛被赋予了生命一般，苍劲有力。更神奇的是晴修似乎从龙的双眸里看见了深邃的执著，而那种感觉就像漩涡一样吸引着晴修的灵魂。
　　晴修猛一摇头，将思绪理清后，就赶紧把玉佩收好，暗自打算明天到客栈里询问一下掌柜。
　　如戏出门后才发觉自己竟做出这么唐突的举动，心中更添一分烦躁。终究敌不过郁闷的心情，如戏快步走进了断月楼。
　　断月楼是湘汀最大，也是最有名的风雨场所。有传言说，它的老板是一个神秘女子，懂得神功武艺，长得美艳绝伦。说是传言，那是因为见过老板的人根本少之又少。而真正吸引人的当然还是这里的姑娘，她们一个个长得雪肤花貌，婀娜多姿。其中最有名的才貌双绝的花魁——曲舞。
　　虽然已是深夜，而断月楼依然一派歌舞升平的景象。来来往往的除了楼中人员之外，不是大贾高官，就是风流才子。显然在别人眼中如戏就是后者，而且是湘汀闻名的那种。
　　虽然每个人都对如戏的出现习以为常，三十余岁的老鸨一见如戏进门，双眼依然像镶嵌了星星一般，闪闪发光，并且笑得合不拢嘴。
　　（老鸨妈妈：“可别以为我只爱钱，美少年一样行哦！！看秦公子这等相貌，这等才华的人，上哪找第二个呀！况且秦公子到这儿来，还为店里争色不少了，这样我们断月楼就会越来越有名了！！哈哈哈”——这大概也就是如戏常来断月楼，还霸占着别人的花魁，却从来不必付钱的原因吧。偶无语~~~唉，这世道美少年就是王道呀！）
　　如戏前脚才刚踏进门槛，妈妈便迅速迎了上来。
　　“哟，秦公子好呀~隔了这么久才来，都不想想我们楼里的姑娘，她们呀，可一个个想你想到茶饭不思呢。”妈妈夸张的笑道，虽然她仍风韵犹存，但她的笑声真的有点让人不敢恭维~~
　　“哈，还真是承蒙姑娘们的厚爱了，妈妈可要替我谢谢她们喔。”如戏笑着回答道。他的笑总让人感觉很温暖也很真实，也许正是因为这样如戏才会这么受这些在风尘中打滚，尽日堆着笑脸迎人，也见惯虚伪的青楼女子的青睐。
　　本来妈妈还想拉着如戏闲聊一番的，只是楼上忽然传来蓝将军的唤声，虽然舍不得如戏，但像将军这样的人物她还是怠慢不得的。于是，妈妈往楼上大喊着回应道:“来喽！”
　　她临走前又向如戏叮咛了一声：“我们阿舞今天有些不舒服，在房间里休息着呢，秦公子你就自己上去吧。”在这楼里还有谁不知道如戏就只找曲舞呢？
　　“好呀，妈妈您就去忙吧。”如戏脸上依然是那一贯的微笑。
　　听了如戏的话，妈妈朝他笑笑又眨了眨眼睛，就微微的拉起裙摆，快步往楼上走去。
　　如戏沿着雕饰精致的扶栏，走上二楼，在二楼尽头就是曲舞的房间—凤心阁了。如戏敲了敲门，见无人应答便轻轻的推开门。本来他以为无人应答是因为阿舞在床上休息着，但推开门以后才发现曲舞正在桌上写着书信，十分入神。
　　见如戏走进门，曲舞连忙把书信收好，放入袖中。脸色一阵青白，像是被人撞见秘密一般。
　　如戏见她如此紧张，不由得笑了，道：“舞，干什么这么心急呢？谁不知道你的书信呀，就只会寄给天扬。”
　　曲舞一时反驳不过如戏的话，只好扯开话题。
　　“你呢？这么晚了，还在这里闲逛。”
　　“怎么？莫非我们阿舞心里除了天扬还有别人？”不理会曲舞的问题，如戏顾自地假装诧异道。
　　“说什么呢？我喜欢的就只有天扬！”曲舞脱口而出，头上淡雅的银桃花因她猛然的抬头而轻轻颤抖。听了这样一句真心无华的花，如戏的嘴角不免上扬，温柔的笑容，带着一分狡猾，又透着一分稚气。
　　随着眼前如戏无赖般的笑容渐渐扩大，曲舞才竟然察觉自己的失言。迅速满布的红霞使她更像一株动人的幽兰。只是不过瞬间，红霞便被愁云所取代，透过她垂在额前的几缕青丝，让人隐约感觉到她眼眶里闪烁着盈盈泪水。
　　如戏见此，双眉微微蹙起，凝视着曲舞这梨花带雨的模样，他感到万分心痛。两边都是自己的好朋友，见谁伤心他也不愿啊！
　　如戏正想轻抚她的背，安慰她。手还没有放到肩上，曲舞就缓缓的吐出一句似乎思考了很久一直憋在心里又似乎只是一时意气的话。
　　“其实天扬也并不曾经属于我。”她极力的露出笑靥，但这个笑容丝毫无法掩去主人的苦涩和伤痛，反而有一丝嘲讽。曲舞纤细的手指因有力绞结丝巾而泛红。可见她说出这句话是提起多大的勇气。
　　为了不让曲舞再胡思乱想下去，如戏拉开曲舞对面的椅子，坐了下来。趁着阿舞主动说话的机会，他马上转移了话题。
　　“舞，我给你讲讲我最近遇到的趣事吧。”如戏微笑着。
　　曲舞不想让他为难，于是轻轻的点了一下头。得到曲舞的答应，如戏滔滔不尽的讲起了这几天来的流水账，小至那条巷那种花那天开得绚灿，大至那家大人又了办什么喜事。尽管话题无聊，如戏还是强撑着，因为他知道一旦沉默，势必又会陷入僵局。曲舞倒并未介意，因为她本来就鲜少出门，只生活在断月楼这个狭窄的圈子里，这些事对她来说已经足够新鲜了。其实能有如戏这样的朋友，她已经心满意足了。
　　“只是如戏，如果你知道了阿舞的真实身份后，还会待阿舞这样好吗？”曲舞心里暗自想着。
　　“对了，如戏，傍晚时你跑出去在追谁呢？曲舞忽然想起今天如戏那令人费解的行为，问道。
　　如戏听了曲舞的话，一时愣了瞬间，随即笑了笑。道：“我看见一个人，他让我感觉很熟悉，就像……就像是前生就认识的一般……”
　　“所以你就不自觉的追出去了？”曲舞接着如戏的话说了下去。
　　“对呀，就是那样。”如戏很无奈地倒了一杯酒，送至嘴边浅酌。
　　“那算是一见钟情吗？”曲舞双手托着腮思考着。
　　一听“一见钟情”四字，如戏差点被酒呛到。
　　还没等如戏回答，曲舞又径自说到：“我猜这个姑娘一定美若天仙，能让我们的如戏如此倾倒。”
　　“他的确很美。”如戏回答着。曲舞用好奇的眼神看着他，催促他快点说下去。
　　“但他是位公子，不是姑娘。”如戏重重的呼了一口气，正色道。还好阿舞不知道自己今天晚上的事，不然真是解释不清了。如戏在心里补充着。
　　直到四更，如戏才从断月楼中出来。也许是真的夜深了，客人们留宿的留宿，离开得离开，断月楼也开始寂静下来。街上的行人更是少之又少。可是如戏并不介意，只是走着自己的路。一抹靛蓝色的身影出现在街角，他极其宠溺的目光紧紧锁在如戏的身上。直到如戏消失茫茫夜色之中，他才转身一跃而上，从楼台进入凤心阁。
　　神秘人双脚轻轻着地，并未发出一丝声响。曲舞刚关上门转身，看见伫立在前的身影马上诚惶诚恐的单膝跪下，恭敬的称道：“主上。”
　　神秘人面如冠玉，两道剑眉英气逼人又不失清秀，尽带冰霜桃花眼轻轻一挑，倾国倾城。他没有回应曲舞，只是径自的坐下，伸出长衫下修长的手提起酒壶倒了一杯酒，送至嘴边，浅浅品尝。他的动作与如戏出奇的相似。
　　他端着酒杯的手上尾指戴着一枚纯黑色的玛瑙戒指，戒指上雕着六芒星的图纹，大概是身份的象征吧。
　　过了许久，他才轻启朱唇，对曲舞说道：“起来坐下吧。”他的语气很平淡，让人听不出一丝情感。
　　曲舞起来却未敢坐下，只是从衣袖中掏出写满了字的纸张，双手递给他。
　　神秘人读着纸张的内容，露出了难得一见的笑容，纯真得犹如孩童，眼睛里洋溢着浓浓的温情。不过这只是瞬间，下一秒，他便将纸张收好，随即收起笑容。空气再次因他的寒冷而凝结。
　　“ 放心吧，你做得很好，报仇之事我自有安排。”留下这样一句话，他消失得无影无踪。
　　曲舞在他离开后就跌坐在椅子上。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次睁开双眼时，浮现出的是一份依靠仇恨而存在的执著和坚定。
　　“对不起，如戏。我真的有不得以的苦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