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照月华》重霄雨霁

2、1 247年。

　　247年。春。湘汀。
　　李晴修看着这一片热闹非凡的街道，漫无目的地前进。春雨打湿了路面，尽是一片泥泞，耳边充斥着小贩的叫卖声。
　　距离阙琼渊叛乱一事已经十年了，芜国早已恢复生机，甚至更胜从前。其实我一直很仰慕我们的女皇，到底是一个怎样厉害的奇女子，手握大权，气概不输天下间任何一个男子。晴修把玩着手中的折扇，暗自出神，仿佛天地间就只剩下脚下所踏的嗒嗒水声。
　　这时，一个衣衫褴褛的男孩从人群中跌跌撞撞地冲出，撞到晴修后，又神色匆匆地离去。晴修这才从冥想中回到现实，关注起周遭的景色。
　　他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在如雪的脸上留下淡淡的墨影，身上霜衣的隐梅随风而扬，状似纷飞。他深深呼吸着古道喧哗的气味，夹杂着泥土的芬芳，春雨的缠绵。稀疏的梨花偶尔纷落。
　　晴修缓缓睁开晶莹的眼睛，满布水雾的双眸总让人误以为他是天上的仙子，只有左颊边上那颗绛色淡痣提醒着人们他是真实存在。有力一提肩上的古琴，晴修继续向前走去。
　　这次旅途将会是我对俗世的唯一记忆吧！等我厌倦了又或是满足以后，应该会回去的，会回去的……最后和山上的夕阳一起陨落……
　　街上一间间店铺紧挨着，晴修徘徊在大道、小巷间，走过闹市、作坊，最后来到了市郊河畔……也许这就是命运吧！该来的永远躲不开，十七年前打下的结也该是时候理清了。
　　一艘艘装饰华丽的船停泊在江边，江水随着西风轻轻荡漾，将夕阳的余光撕成碎片。是呀！不知不觉已经是黄昏了，我也要找个地方好好休息了，晴修转身正欲离去……
　　脚才刚踏出一步，身后便扬起沉郁的古琴音调，幽咽的旋律打动了一向爱琴的晴修，随后一把深具磁性又略带青涩的嗓音伴随着音乐，缓缓响起。
　　“云边暮霞江红伴，湘水残阳影浮华，记君曾忆风尘雨，纤歌曼舞断月楼”。
　　晴修不禁回头侧看，一个清削的少年不拘的坐在船边，一袭墨青纱罗，手折一兰扇轻轻扶摇。
　　少年的身旁是一位气质如兰的美人，美人正拨弄着琴弦。一群打扮得浓艳的少女在笙歌中扬袖起舞，衣袂飘颻如仙举。
　　晴修一时看呆了，这夕阳，这少年，这琴声，这曼舞，仿佛天生就是相伴的样子。生活在深山里的他从未见过如此画面。
　　是呀，十年以来，晴修就与师父在一起，小时候的事都忘了，只记得一些残墙断壁和一个温柔的男孩。要不是前月师父忽然消失，只留下片言，说要回去寻找爱人，晴修也不会怀着好奇之心，走进这一片喧哗。
　　正与女子们欣赏夕阳西下之景的秦如戏感觉到岸边的目光，便顺其望去，是一个让人感觉清清淡淡的少年。如戏向少年投去微笑，嘴角牵起的角度似有似无。
　　不知是夕阳的余辉还是如戏眼眸里洋溢的绚灿刺痛了晴修的眼睛，晴修才意识到自己刚刚的举动是多么冒昧，于是他赶紧收起视线，回头走去。
　　如戏的笑在瞬间凝结了，因为少年的转身离去。一股焦急的心绪不知从何而来。如戏不顾身边女孩们的呼喊，起身就追向晴修。
　　他甚至根本没想过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而是身体的本能控制了他的灵魂。那个少年……似曾相识，那种感觉……无法言喻。看着眼前逐渐消失的身影，如戏长叹一口气，停下了追寻的脚步。
　　如果说如戏是一个寻梦的人，追逐着世界的尽头，那晴修大概就是那美轮美奂的海平线吧！永远可望不可及。
　　天慢慢黑下来了，晴修走过好几家客栈都已经客满了，好不容易来到盛月楼，当他伸手摸过腰间时才发现钱袋居然不翼而飞。看着老板疑惑的眼神和停留在半空的手，晴修一时困窘了，血色漫上他清白的脖子，红潮涨满了双颊。
　　许久以后，老板只是“哦”了一声，便吩咐小二道：“带这位公子到听雨阁吧。”
　　这次轮到晴修疑惑了，他看向老板，而老板只是宛然一笑，道：“公子，走这么远的路累了吧？还是早些到房间休息吧，养好精神，离应考的日子也不远了，你就安心住下吧。”
　　老板本已长得出尘，虽然比不上江边少年的相貌精致，但他一双迷离的星眸，迫人的剑眉，再配上薄薄的烟唇，这一笑反倒有一种邪妄之气，引人不能自拔。再看小二，脸庞只有巴掌小，灵气的样子，不像普通人家的小男孩，反而像处优的豆蔻少女，娇俏可人。
　　原来老板把我当作赶考的穷寒书生了，晴修暗自思量，也不好解释，便向老板拱手言谢，随着小二走进内院。
　　这间客栈虽然不算很大，但它的设计足以让人看出主人又多高的文化涵蕴。一路蜿蜒的长廊贯连各间厢房，厢房之间又以假山，小桥，绿树巧妙间隔，给每处以独立之感，一派幽静清远。杨柳的香气弥漫满院，偶尔几朵娇丽的小花点缀其间，更添一分诗情神韵。
　　晴修所住的听雨阁在院子的西南角，也许是因为远离客栈大厅，这里越发幽静。在走过圆形虚门，眼前有一个小小的睡莲池，绕过池子，便到了主房。只是走到这里晴修才知道，原来听雨阁内又分为东西两房。
　　它们紧挨着，一样的宣纸兰窗，一样的沉香扇门，甚至于放在桌上的青瓷茶具也如出一辙。只是，不同的是东方窗向东开，正对莲池，而西房的窗向北开，从房内看去，是一片马青松的翠绿，与东房截然不同。
　　相比于西房，其实晴修更喜欢东房，因为那里可以随时看到他最爱的睡莲。小二看出了晴修的心思，道：
　　“这听雨阁呀，风景还真是不错，尤其是东房。但东房早就住人了，而且是湘汀有名的秦公子。多少人就为了一睹他的风采，每天早上都把客栈大厅挤得水泄不通。”说到这儿，小二脸上浮现的已不仅仅是对口中的敬仰了，更有一分骄傲之色，仿佛他们之间有着非比寻常的关系。
　　晴修用手托着腮，用好奇的眼神看着小二，想听他继续说下去。
　　小二看着晴修秀美的脸庞和清澈的眼睛，一时不好意思了，讪讪地笑了笑，便低头一边给晴修倒茶，一边继续说道:
　　“其实这西房也很好，多少人想要住进来老板都不让。这也奇怪，公子一来，老板就把你安置在这儿，大概是公子如烟的气质打动老板了吧。“
　　晴修酌了一口茶，笑着说：“谢谢小二哥夸奖了，也辛苦你帮我收拾房间了。”
　　小二见晴修如此平易亲近，没有客人的架子，不由得心里一阵感动。眼前这位公子可是他在这里除了秦公子以外遇到的最尊重自己的人了！老板让李公子住进听雨阁果然有眼光！也没有人比李公子更适合于秦公子同住了。不由得道：
　　“公子有什么吩咐尽管说，千万别客气我就在大厅等着”说罢，便退下去了。
　　听了小二的话后，晴修也对这位秦公子感兴趣了。
　　“不知是船边的少年还是这位秦公子更出色呢？”晴修恍然出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