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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说你爱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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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难以泄落的密林里,到处是枯枝败叶、杂草爬虫,凄厉尖细的嘶啼冲不破层层绿冠,在潮湿晦暗的空间闷闷回响。精致的白靴踩上落枝发出啪嗒一声,男子随即止步,因为紧紧跟在身后的少女忽然惊抱住自己的手臂。
“只是踩到枝叶而已。”
“原来如此。”少女松开双手,拍拍胸口平复被吓得砰砰乱跳的心脏。
臂间环绕的温软撤去,杀生丸略觉怅然,面不露色地继续前行。
“可、可是——”戈薇压不下心中的忐忑,再度搂住杀生丸的手臂,紧张地环顾四周,“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是什么?”
杀生丸微勾唇角,调侃道:“面对妖怪时,你没有这么胆小。”
“那个不一样嘛……”戈薇小脸涨红,低低嗔道。
这森林雾气弥漫,光线昏暗,灌木茂密时不时突然发出不明声响,或冒出长蛇毛虫,很容易激起女生本能的恐惧。
杀生丸不作更多解释,当少女因害怕而越来越贴近他时,他嘴角的弧度就越为明显。直至感受到手臂仿佛陷入对方两团柔软间略深的沟壑,杀生丸脸上微烫,喉结隐约动了动。不等他想更多,臂间旋又空荡。
戈薇走近一丛杂草,小心翼翼蹲下身来,回头朝他招手道:“杀生丸,那个声音是这里发出来的!”
原是只坠地的雏鸟,黄喙大张,惊恐啼鸣。轻轻扫去几只觊觎幼鸟的蚂蚁,戈薇将它托入手心,眨巴眼睛恳求杀生丸把它安置巢中。
一手揽住纤纤细腰,杀生丸腾地而起,待少女将雏鸟放回树杈间的鸟巢后,方稳稳落地。
先前持续许久的、令人心悸的声音终于在雏鸟平安归家后渐渐平息,此次护鸟行动最大的助力者——杀生丸也成功获得少女香吻,虽然只是脸颊,且过分短暂轻浅。
“谢谢你啦!”戈薇开心得眼睛弯成月牙,咧嘴笑道,“果然,最喜欢——”话至一半,少女忽然收了笑容,转而面露惘然,目光涣散,不知在想什么。
杀生丸假装漫不经心地前行,许久身后之人都未吭声,方淡淡提醒道:“为什么不把话说完。”
将双手背在身后,戈薇大步跟上杀生丸的步伐,盯着杀生丸冷峻侧脸,犹豫道:“杀生丸,你会不会很讨厌这样?”
“嗯?”
“因为,你从来都没有说过……‘喜欢’之类的话,而我常常一激动就把喜欢你的事情脱口而出了,对此你也很少露出高兴的表情。”戈薇抬头望天,不觉将食指放到唇边,认真道,“所以,我想你或许,讨厌这种直白的方式,会吗?”
“又在胡思乱想。”
“可是——”
“到了。”
他们从西国出发,千里迢迢来此并非无聊,实为赶赴犬大将生前好友南国老首领的两千岁寿诞。杀生丸素来不喜社交,碍于父亲情面和两国还算友好的关系,不得不携上伴侣亲赴此程。方才的对话只能不了了之,戈薇挫败地垂肩叹息,失落的神色尽数落入杀生丸眼中。
南国早有侍者在前等候,一切事项被安排得细致妥当,身处陌生环境的不适感很快就烟消云散。在老首领及其他几个将领和杀生丸讨论国事时,戈薇识趣地找个借口离开,杀生丸考虑到宫内防卫森严,出去逛逛或稍能解闷,便交代她不可跑远,晚些自己谈完去寻她。
此处陈设风格、庭院设计都与西国大有不同,戈薇独自赏玩,新鲜感十足,倒也不觉寂寞。视线内忽然出现大片亮眼惊艳的红海,戈薇好奇地跑近,竟然全是玫瑰,满园玫瑰开得热闹,娇秾花朵于风中轻颤,飘来阵阵浓郁发甜的花香。
食指与拇指轻轻持住一支盛放玫瑰,戈薇忍不住凑近细嗅,于甜香萦绕间幸福地合上双眼,想象自己正身处满是芬芳花朵的世界,与空间里其他自然物融为一体。
一道阴影压来,戈薇猛然睁眼,发现面前不知何时出现一个身着红衣的纤长身影。对方胜雪肤色透出些些粉红,齐腰墨发松松束起,细眉弯入鬓角,杏眸含疑,花瓣似的双唇微启道:“你是谁?”声音清澈空灵,毫无其他女子那种矫揉造作的柔媚,亦无男子声音的浑浊低沉。
戈薇大方地做了自我介绍,了解到这片花田都是对方从隔海的西方大陆带回花种并亲手栽培,更为惊叹艳羡,极力夸赞玫瑰长得甚好。对方犹疑半秒,伸手从身侧折了朵长得最好的花赠给戈薇。
“我说是生性喜静,沉浸栽花植草,实则是性子软弱,害怕与人交往。但和你说话,我一点都不觉得拘谨约束,不知不觉便把心中烦闷都倾诉出来了。赠你这支花,当是谢谢你陪我谈心,听我啰嗦这么久。”
对方似乎是完全信任自己,将自己当作可推心置腹之人,戈薇受宠若惊,正要张嘴说话,手中玫瑰却被另一股力量抽走。
“杀生丸?”戈薇眼睁睁看着杀生丸忽然出现,夺走玫瑰后不屑地将其丢在地面,抱起她便往住处飞去。
趁杀生丸还没飞高,戈薇回头,以手作喇叭状对下喊道:“末良子——抱歉了!下次再见!”末良子正是那人的名字。说完戈薇直觉杀生丸脸色更黑,疑惑问是怎么了,顺带抱怨他的行为敌意太重,会让末良子伤心的。
“你为什么要管别的男人伤不伤心。”杀生丸不带情感道。
不知是不是飞得太高还是这消息太震撼,戈薇只觉天旋地转,意识凝结,缓了许久方惊道:“男人?!!”杀生丸默认,敢情她才刚刚知道末良子是男性么?
“可是,他长得那么……声音又是那么……言行上……连名字也……”戈薇在杀生丸怀里手舞足蹈,结结巴巴试图解释。
杀生丸见她笨拙又可爱的模样,闷气已消了一半,只是想到什么,又补充道:“你,还要下次再见。”方才,她是如此说的。
“对不起啦,我会注意的。”戈薇把头埋进杀生丸胸前掩饰脸上的尴尬,柔软发丝蹭过他的下巴,细细痒意在杀生丸肌肤上泛开,许久不散。
“还是第一次被送花呢,”戈薇轻轻叹息,无力道,“没想到这么乌龙。”
杀生丸垂眸只能看见戈薇的头顶,注意到她今天已经是第二次叹息了。第一次是因为自己从未说过“喜欢”,第二次是因为自己把她首次接到的赠花丢了?不,或许是因为自己从未给她送过花之类的东西。这些流于表面的东西,杀生丸原本觉得可笑,可戈薇她似乎很在意……
到了目的地,杀生丸发现戈薇已在他怀中睡熟了,想是路上没有休息好,今天刚到南国又难免兴奋,累了。把她放到床上时,她还像孩子般抓住杀生丸一缕头发,凭着梦中模糊的意识呢喃不清,不肯松手。
试图拔出头发无果后,见周边无人,杀生丸轻咳一声,勉强放低姿态道:“戈薇,松手,听话。”本是尽了最大努力想说得温柔些,却不想这几个字从杀生丸嘴中吐出便多了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
“不要……”她咂咂嘴,含糊地、低低地呓语,“除非你说喜欢我。”
再度试图拔出头发无果,杀生丸无奈投降,凝望她的睡颜片刻,贴下她耳畔,嗫嚅道:“喜、喜……喜欢……”正当他全力压下各种纠结别扭,快要成功把最后一字说出口时,突然感受到一股推力——他竟然被戈薇推开了!
“好痒……”熟睡中的少女抬手摸摸自己的耳朵,随即再度睡去。
不过她总算松开了自己的头发,怀着某种不可言状的失落,杀生丸帮戈薇盖好薄被,轻轻推门而出。
醒来的刹那,梦中破碎朦胧的画面都转瞬即逝,戈薇揉揉惺忪双眼,不知自己何时躺倒了床上。想必是深夜了,床前的铜台已结了一道道烛泪,澄黄烛火在室内跃动,有位侍女守候在旁,以便时不时剔除灯花。
见戈薇醒了,侍女便按杀生丸交待的派人端热腾腾的饭食来,告诉她只需好生歇着,不必在外应酬。
用餐后戈薇便托腮坐在灯前,看红烛一点点变短,冉冉烛烟却不加浓亦不变淡,只蜿蜒飘上半空,在稍高处消散了踪影。
杀生丸还未回来,戈薇渐渐生出无聊,几次起身走到门前,想到杀生丸的嘱咐,又退回烛前。渐渐无聊的心情又转为烦闷,戈薇按捺不住开了门,在门口木廊反复踱步,抬头欣赏南国别有风味的夜景以解闷,等着他回来。最后等回来的人却让戈薇大吃一惊。
“把他扶进去吧。”南国老首领吩咐侍从道,随即把视线放在戈薇身上。
戈薇接近呆滞地看着自己烂醉的丈夫被掺入房中,正要进去帮忙,反应过来老首领还在,连忙谢他送杀生丸回来。
对方的注意力却不在这上面,只捋须叹道:“这小子竟会爱上区区人类女子,真想不到啊!”
这句话让戈薇感受到了轻视,轻咬下唇,她开口道:“我虽然身为人类,但会努力不拖杀生丸后腿,也不会产生伤害他的想法。”
“你误会了,”首领看到戈薇一本正经的表情不禁哈哈大笑,继续道,“我就直说吧,血统高贵纯正的妖怪,都难免会对人类有所偏见,你能理解吗?”
虽然知道这种偏见不对,然而面对事实,戈薇只能点头,不过目光在月色下隐约透出些许反对之意。
“杀生丸刚出世不久,犬大将便爱上一个人类女子,他由性格冷僻的母亲抚养大,个性不免受影响,对人类的排斥也就更强了。”
“可是,我们相爱了。”戈薇抬头仰视比自己高了半头的老首领,秀丽的下巴曲线上透出淡淡倔强。
“罢了,无论人类还是妖怪,看到杀生丸可以打开自己的心扉,我们作长者的心中很是欣慰。”老首领拍拍戈薇的肩膀,转身离开了。
回到房间,将侍从们都遣出去,戈薇一边照料杀生丸喝下醒酒汤,一边仔细思量老首领的话。
她从前很少会想到杀生丸的童年,杀生丸也极少提在遇到她之前发生的事。还没遇见他的那几百年里,他是如何度过的呢?开心的时候多不多,会不会觉得孤独,受伤了谁帮他处理,想必只有依赖自己吧……
一不小心,本要喂入杀生丸口中的汤药顺着唇角漏出,顺流下脖颈,戈薇连忙拿起干毛巾为他擦拭。颈间陌生的触碰感让杀生丸本能地起了防心,醉眠中仍以极快速度抓住了戈薇拿着毛巾的手,又从手腕上熟悉的温度里得到安全感,皱起的眉头复方舒展开来。
戈薇却没那么好过了,杀生丸的动作让她另一手中的汤药洒了大半,好在都洒在地上。她起身欲打扫地板,却不想被杀生丸死死拉住,无奈坐在床头,对方得寸进尺地将头枕上戈薇的大腿。
“别走。”本来醉后便安静睡着了的杀生丸忽然开口道。
也只有在意识不轻的时候,他才会这样坦诚地说出自己的心里话吧,戈薇颇觉心累,轻轻吐出一口气。轻如尘埃的叹息落进杀生丸耳中,混沌意识间忽然冒出一个清晰的念头:戈薇又叹气了,因为自己,自己不够体贴,从未说过爱她,这样下去她会离开……
浑然不知杀生丸此刻的心理活动,戈薇只见在昏黄烛光照耀下,杀生丸的呼吸渐归平稳,便轻轻抬起他的上半身,想让他枕上更适合睡眠的枕头,未料这个动作更增强了杀生丸心中埋藏的不安。
他挣扎着不让戈薇挪动自己,反倒紧搂住戈薇的腰,含糊说了什么。那几个字的发音自戈薇的耳蜗钻入心尖。
“你……你说什么?”戈薇弯腰侧耳,不可置信道。
“喜欢戈薇,别走。”抱着戈薇的力度更大了。
身体几乎要颤抖起来,全身的细胞都在跃雀,戈薇嘴上绽开笑容,眼里却闪烁泪光。了解杀生丸脾气的戈薇早就把这些看得很淡,并没有到非说不可的地步,但当她听到他的亲口告白时,还是无法自抑地感到满足与兴奋。
从激动中冷静下来后,戈薇乍想到或许是因为自己之前的话让杀生丸觉得不安了。他看上去波澜不惊、冷冷淡淡,或许内心也和她一样,常因恋人这样那样的言行而多想。
“你呀,总是这么要面子。真希望能够知道你的心里到底都在想什么,猜来猜去的好累哦……”戈薇轻轻刮了下杀生丸的鼻端,嘴里嘟囔的似乎是抱怨,脸上却带着幸福的表情。
“最喜欢你了,杀生丸。”戈薇在杀生丸耳畔含笑道,随即任杀生丸枕在自己膝头,自己则后倒靠在床头,脑海中闪过无数思绪,慢慢进入梦境。
没了剪灯花的人,烛火在长夜渐转黯淡,单薄灯光只投射到床头,在靠床的壁上静静映出二人相偎的影子,直至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