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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 4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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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宁殿里没有掌灯,殿内黑黢黢的一片,就着微弱的月光,明月瞧见赵祯独自一人坐在高台之上,他右手扶着额头撑在黄梨木椅的扶臂上,微微闭着眼,寂然而平静的模样,仿佛是在小憩。然而在听见脚步声后蓦地睁开的那双凤目中,饱含了悲恸的泪光,以及他沙哑的那一声“明月”,无一不宣示了他心中的悲苦和哀痛。
明月禁不住小跑几步,走到他身旁半跪下来,仰首望着他:“祯郎,我陪着你。”这个时候,任何话语都是苍白的,劝他不伤心更不可能,他难过也是她难过,那么她便陪着他,两个人相互依偎总比一人孤苦无依的好。
也不知过了多久,赵祯终于开口说话,他没有睁开眼睛,也依然撑着额,所以看起来像是梦语,可他的声音却十分沉痛:“我满心期待的盼着每一个孩子的出世,可长子出生即夭,我的欢喜落了空,后来终于盼到了疏彤、崇宁、宗亮还有玲珑,我虽最爱玲珑,可宗亮是我唯一的儿子,也是大宋唯一的皇子,我对他寄以厚望,希望他能担起天下万民的重担,可是上天却带走了他,毁了我所有期冀,我不知道,我究竟做错了什么,上天要这样对我!待我日后……日后…… ”说到这里,他神情略显激动,声音也有几分哽咽,只握着明月双肩道:“大宋国祚如何延续?我还有何脸面去见先祖先帝?”
明月伸出手,握住他扶在自己肩上的手,安慰道:“我知道祯郎心里的痛苦,可是这一切不怨天、不怨命、更不怨你,祯郎什么都没有做错,你不要这般自责。”
“是吗?”赵祯突兀地笑了一声,只是这笑终究含了几分惨淡,“倘若我什么都没有做错,上天为何要惩罚我至此?”
明月摇头道:“万物皆有源,这一场疫病看似天灾,可说到底也不过是因人心生贪念而起,若非咸平县那家酒楼不为了贪便宜,进些病死的鸭子做菜,又何至于有此灾难呢。再者祯郎英明,立即下令封锁了宫门,若不是那奶娘的私心,也不会……也不会害的皇子丢了性命。”身为人母,最在意的便是儿女的平安,她将心比心,想到小皇子年纪幼幼,就遭遇此祸,也情不自禁的难过起来。
“真的不是我的错吗?”赵祯失神喃喃道:“可是宗亮还是没了……我怎么办?大宋怎么办?难道真要将这百年基业让与旁人吗,我不甘心!明月,我是真的不甘心啊!”
明月一双柔荑抚在他的面上,轻拭他挂在眼角悬而未落的泪珠,柔声道:“祯郎也不过只三十岁而已,你还年轻,日后定然还有自己的皇子……”说到这里,她心里其实有些难过,他是身负万民重担的大宋君王,皇嗣是家事,更是国事,是他身为帝王的责任,她不能强留他在自己的身边,唯有雨露均沾,才能广得螽斯之福。她眼眶一酸,泪水几乎不受控的泛滥出来,却在他察觉的前一刻,她投入他的怀中,紧紧抱着他,将它们悄然隐于衣襟之中。
因宗亮之故为疫病,赵祯与苗幼仪二人连宗亮最后的遗容都未能见到,故而这场丧事办得极其洁简,唯有超度亡灵的僧侣们一连诵了七天的经才结束这场法事。宗亮下葬的第一日,赵祯追赠其为太师、尚书令,并追封为豫王,谥曰悼穆。然而祸不单行,他尚未从失子的伤痛终走出来,前线竟又传来战败的军报,
早在去岁年底,赵祯便已拟下攻夏策略,只不过诏令传至陕西都署,韩琦与范仲淹意见相左,范仲淹认为从鄜延路入界,比诸路最远,应当先修复城寨,择利进筑,因以牵制夏贼东界兵马,并且次年正月上旬就出兵,太过于仓促,因而一直拒不出兵。韩琦无法,只得重奏朝廷,赵祯下令诸臣再议,只不过西夏竟趁大宋进军未决之时,再度率领十万大军南下攻宋。
只不过此回有足智多谋的范仲淹守阵,西夏军不敢轻举妄动,只兵分两路,将主力埋伏在六盘山下的好水川口,另一部分则攻打怀远,声称要攻打渭州,欲要诱宋军深入伏地。
夏军主动来袭,范仲淹不为所动,坚持认为此战时机尚未成熟,然而夏军的挑衅使得韩琦再也无法忍耐,他不听范仲淹之劝阻,固执已见,当下联络夏竦、尹洙等人,出兵反攻。且派环庆副都署任福率军五万余人,自镇戎军经怀远城、得胜寨抵羊隆城,出西夏军之后,伺机破夏。
然而任福诸将殊不知西夏大军正潜伏于此地,当他们抵达怀远城时,听闻镇戎军西路巡检常鼎等正与西夏军交战于张义堡以南,遂转道南进,急趋交战处,并杀敌上千余人。西夏军节节退败,宋军军心大振,一路追击绞杀。然任福不知此乃夏贼计谋,一路追至好水川处,只不过长途的追击作战,宋军早已粮草不继,人困马乏,饥渴交迫。困顿疲惫之时,乍见道旁放置数个银盒,将盒打开,竟有百余只带哨家鸽飞出,任福方知是计。可惜为时已晚,宋军阵未成列,夏军潜伏在此的主力便已冲击而来,激战多时,宋军终是力不能敌,任福等大将战死,几乎全军覆没。
看着战报上的大字写着宋军战亡愈万余人,连日来的悲恸终是再无法忍住,赵祯喷出一口鲜血,染红了战报,身体霎时软软地晕倒在龙椅之上。
一国之君忽然之间昏迷不醒,愁坏了垂拱殿里的文武朝臣,宰执张士逊立即着人将赵祯送回福宁殿,并派人去翰林院请王惟德过来诊治,与此同时,通知坤宁宫皇后曹燕绥,请她速来福宁殿探望赵祯。
曹燕绥得知消息,大惊失色,迅速赶往寝殿,当瞧见躺在龙榻上不省人事的赵祯时,素来坚毅隐忍的她也不由得大哭了一场。张茂则不忍她伤心,递了帕子过去,低声劝道:“娘娘不要太伤心着急了,王太医方才探过脉,官家并无性命之忧,只是心内郁结导致气滞血瘀,肝火旺盛,休息几日许就好了。”
曹燕绥目中浮起一丝彷徨:“那太医有没有说官家何时会醒?”
张茂则叹了口气,迟疑道:“太医虽未明说,不过开了三日的药方,嘱咐一日喂药三次,臣想着官家应当很快就能醒来了吧。”
曹燕绥心里稍微安定,转眸去看赵祯,昏黄的灯烛下,映得他的面色越发惨淡,她心里一酸,手指不由自主的攀上他的面颊,低泣道:“官家,您可一定要快些好起来。”
她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他眼角,滑过眼尾,留下一道长长的泪渍。泪眼迷蒙中,她忽地瞧见他的唇角微微动了一动,仿佛在说话一般,她只当他昏迷之中仍惦记朝事,不由俯下身,细细倾听他的言语。然而在听清他口中之语时,她微微一怔,心中如同被利箭刺穿一般疼痛,她失神的看着他,方才虽然忧心但依然红润的面颊倏尔变得煞白:“此时此刻,你心心念念的,竟然还是她……”她喃喃道,“世人常说多情总被无情恼,可什么是多情,什么是无情,又有谁能知晓?无情之人并非真的无情,只是情不在已身而已。我一直尽心尽力的做一个可以母仪天下的好皇后,可是为什么……”
张茂则听着她的呢喃之语,目光怔怔地转向赵祯,年轻的君王,虽气质淡漠,但生得如诗如画,俊美夺目,合该是天下女子爱慕的模样。他一颗心如同泡在才酿的梅子酒中,酸楚中含了几分淡淡的苦涩,沉默半晌,他暗叹口气,劝道:“以色事人者,色衰而爱弛,爱弛则恩绝。娘娘不要难过,官家不过是一时被张才人的姿容给迷惑了而已,您这般的敦厚娴熟,有朝一日,官家定能看得到您的好。”他沉吟片刻,又道:“娘娘千万要保重身子,官家昏迷,这宫里还得靠着您来主事呀。”
曹燕绥苦笑几声,正要说话,忽闻殿外传来梁怀吉的声音:“皇后娘娘,昭文相等人请您去正殿议事。”她应了一声,接过茂则手中丝帕,将姿容整理齐整,踏出寝殿时,重又换作一副从容沉静的神色,那些守在正殿的朝臣见到她,不由微微一愣,在心里暗赞道,皇后果然不愧为名将之后,此等非常时机,竟然丝毫不显慌乱,有这般德才兼备的好皇后,真乃大宋之幸矣。
“诸位有何事要议?”在场的几位皆为大宋重臣,曹燕绥即便身为皇后,也不敢托大,神情恭谨而慎重。
宰执张士逊忧心道:“皇后娘娘,官家怎么样了?”
曹燕绥道:“王太医的医术,吾相信诸位心里都有数,他说没事,那官家定然会好起来。”
晏殊点了点头,恭敬道:“臣相信王太医和皇后娘娘,只不过官家这般模样,醒过来只怕还得些时日。然国不可一日无君,官家又无皇子可替,这朝事、政事、军事如何,还请皇后娘娘拿个主意出来才好。”
“吾乃一介妇人,不可干政。”曹燕绥蹙了蹙眉,沉吟道:“晏相曾为帝师,是官家颇为信重之人,您有什么想法不妨直说,咱们一道商议可好?”
晏殊道:“老臣还真有话要上疏皇后娘娘,如今宋夏交战,大宋溃败,夏贼凯旋而归,若被他们得知我国国主病重,又后继无人,只怕会趁乱南下,再度攻我大宋。臣恳请皇后娘娘把守宫禁,封锁消息,不让任何人得知官家生病的消息。前朝之事,则由昭文相与知谏台、枢密院臣等共同商议之后,由您定夺,代发谕令。”
“封锁消息?”曹燕绥愣了片刻,一时之间有些犹豫:“可是后宫娘子们怎会甘心不见官家?”
晏殊深深看了她一眼,语重心长道:“您是皇后,是这后宫中最尊贵之人,您的懿旨无人敢不遵守。”
曹燕绥沉默良久,终于回了一个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