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来相照》小狐阿莞

47、第 47 章

　　这一日赵祯下朝之时，心情并不是十分舒畅，自延州战败以来，他甚为关注边地境况，也耗费大量的心力和时间用于与宰执等朝臣讨论边事，可直到如今，对西夏究竟是攻或是守，仍未达成共识。他心里虽早有打算，誓要为那逝去的一万将士讨回公道，可自己也曾有言在先，要广纳良言，因而朝臣的建议，在他心目中也举足轻重。只不过今日垂拱殿上重提此事时，几位辅政大臣因意见不同起了争执，喋喋不休的争吵只让他头昏脑涨，直到步入翔鸾阁时，依然未有缓解。

　　然而当他踏入花厅，忽觉一股清香萦绕在鼻息间，这香气不如婴香之酷烈，亦不似沉檀龙麝之气味敦厚绵长，但妙就妙在这轻盈的香气缓缓地、慢慢地、一点一点沁入肺腑，恍若春时晓行山径，又宛如疏篱曲径处，云树开清晓，让人的心情莫名地豁然开朗，感到无比的惬意和清爽。

　　“这香是哪里来的？”赵祯心里的阴霾一扫而空，含笑淡问前来迎他的美人儿。

　　明月目中现出一抹得色，咯咯笑道：“自然是我调制的，如何？”

　　“极好。”赵祯微微颔首，沉吟道：“仿佛与宫里寻常使用的熏香有些不同，不似沉香、檀香或是龙涎、麝香那般厚重高雅，倒像是带了丝淡淡的果香还有花香？”

　　明月拍掌赞叹：“祯郎真是厉害，那你可知是什么果、什么花吗？”赵祯深吸一口气，品了半晌，将那些奇珍异果在脑中过了一遍，仍未嗅到任何熟悉香料的味道，不由无奈笑道：“为夫孤陋寡闻了，还请娘子赐教。”

　　明月“扑哧”娇笑两声，眉飞色舞道：“有松子膜、荔枝皮、苦楝花、秋菊，还有兰草、古柏果实与桧华之蜜。”这些都是世间最寻常不过的花、果，正因是随手可得之物，在用香讲究尊贵奢华的皇城中，从未有人尝试用来制作香料，而今竟是这些最朴实无华的自然之物，不仅使得赵祯耳目一新，给他带来别具一格的清新，更让他心生几许与她如同民间夫妻一般，举案齐眉、琴瑟和鸣共度平凡一生的期盼。

　　赵祯轻弹她的额头，笑道：“这都能被你想出来，真是古灵精怪，不过，我很喜欢就是。”说罢，他兴致盎然道：“这香叫什么名字？”

　　明月俏然道：“祯郎喜欢就好！只是这香才制出来，我还没来得及取名字，不如祯郎御赐一个可好？”赵祯微勾唇角，淡淡一笑：“这翔鸾阁里佳人绝世，馥郁芬芳，就叫作阁中香罢。”他思索一瞬，笑道：“这样清新别致的香料不该被埋没于此，明日便让茂则在垂拱殿中也焚上此香，免得那些老顽固们吵得我头疼。”

　　明月掩口轻笑一阵，脑中忽地灵光一闪：“世间女子爱美者众多，大都爱追随宫中潮流，可沉檀龙麝这等奢华之物寻常百姓家承担不起，祯郎不若将此方让翰林院传出去，那家家户户都能香气缭绕，岂不美哉？”

　　“就你鬼灵精的。”赵祯轻笑一声，目中划过一丝不解：“大多调香之人都不愿将自己的秘方公布于众，你为何……”他话未说完就被明月打断：“这哪是什么秘方，不过是随兴而来的方子，就算是秘方，只要能令寻常的百姓愉悦，又有什么理由藏着掖着呢。再说嘛……”她颠起脚尖，红馥馥的丹唇凑近他耳畔：“我不愿分享的，唯有祯郎的情意而已，其它的我才不在乎呢。”

　　赵祯顺势揽住她的腰身，轻吻她的玉颊，呢喃道：“明月，我一定不会负你。”

　　花厅外还矗立了宫娥、内监等人，明月面上一红，蓦地推开他，娇嗔道：“知道啦知道啦，祯郎上回不是问我要墨宝做什么吗？我已经布置好了，可以去看啦。”

　　她兴高采烈，赵祯也不由来了几分兴致，随她一起步入寝殿。因殿内棱窗微敞，清香比之花厅更显浓郁，然而这样馥郁的香气却并不让人生腻。他环顾四周，只见殿内素朱漆床，黄绢缘席，黄隔织褥。素纱之上悬挂一影帐牌，二尺余长，朱漆金字，正是他所御赐的飞白墨迹。有这等别出心裁之心思的，大约也就只有她了，赵祯笑道：“怎想到做成影帐挂在此处？”

　　明月玉颊微红，然说出的话却无丝毫忸怩：“祯郎国事繁忙，不能日日相陪，你不在时，我只要抬头看一眼这飞白书，便如你陪在我身边一般，也就安心了。”

　　“原来明月是在睹物思人。”赵祯戏谑一句，目中透出惆怅之色，长叹道：“昔日一战，延州大败，西夏也元气大伤，可赵元昊那厮仍未死心，我绝不能掉以轻心，何况大仇未报，我无颜面对那上万的英魂啊。”眼见明月面上浮上担忧之色，他又笑道：“罢了，不提此事，往后我抽了空，尽量多来陪陪你们母女。”

　　明月倚在他怀中，柔声道：“祯郎有这份心意，我就已经很满足了，我私心里虽盼着祯郎能时常陪着我们，可更不愿祯郎因我而耽误国事，我是你的娘子，也是大宋的子民，与任何平常的百姓一样，都盼着咱们大宋山河无恙，国泰民安。”

　　她这般的乖巧、明义，只让赵祯无比心疼，也越发觉得爱她刻骨入髓，他叹道：“你不仅是我的娘子，也是我心目中唯一的妻子，若有一日……”话到此处，他微微一顿，收回了口中，因他知道明月并不在意这些俗名，可他却知道，有朝一日，他一定会让她成为这大宋最尊贵的女人。

　　过了仲秋，赵祯更加忙碌，他未曾意料到西北边境众帅也为是攻或守而起了分歧，永兴军主帅夏竦倾向于守，并提出“缮治壁垒，修利器械，约束将佐，控扼险阻，但趣过于岁月，不预计于胜负，是今之常制也。所虑体分势异，众力不齐，旷日持久，军食难继，事不先定，必有后忧。”

　　范仲淹也赞成以守为略，并建议道：“今缘边城寨忧五七分之备，而关中之备无二三分。若昊贼知我虚实，必先胁边城。不出战，则深入乘关中之虚，小城可破，大城可围，或东沮潼关，隔两川贡赋，缘边懦将，不能坚守，则朝廷不得高枕矣。为今之计，莫若且严边城，使持久可守；实关内，使无虚可乘。”

　　只不过素日与他惺惺相惜的韩琦在此事上竟与他想法不同，他不同意消极防守，并力主进攻，因他认为如果不主动出击，赵元昊只怕会认为大宋怂惧西夏，倘若他聚兵出其不意攻我，我方仓卒赴敌，则必败无疑。只不过他的建议只有范仲淹部下尹洙一人支持，陕西都部署司的多数将领并不赞成贸然进攻。既然达不成共识，夏竦等主守一派便上疏请奏：“今兵与将尚未习练，但当持重自保，俟其侵轶，则乘便掩杀，大军盖未可轻举。”

　　没过几日，西夏忽率轻兵突袭泾原路三川寨，破寨之后，整整纵掠三日，掠夺无数兵马粮草、黄金绸缎等物，方才退兵回夏。消息传回京师，赵祯万分焦急，复以手诏询问夏竦出师之期。然夏竦仍未有定计，韩琦见他犹豫不决，索性拟出攻守二策，与尹洙共同返回开封城，请赵祯定夺。

　　垂拱殿上，韩琦舌战群臣，劝赵祯尽快出兵讨夏，即使即使枢密院坚持反对出师，认为贸然出兵并非良策，赵祯依然坚定的采纳韩琦的攻策，并于康定元年十二月下诏，命令鄜延、泾原两路于次年正月上旬同时进兵入讨赵元昊，并拔出内藏库绢一百万匹给三司充当军费。这一次，他早就下定决心要一雪前耻，与元昊逆贼一决胜负。

　　数月时光，玲珑长大了许多，再不是整日只躺在襁褓中自顾自睡觉的小婴儿了，虽不会说话，不会行走，但每日总让明月抱出去玩耍一番方才罢休。这一日，明月好不容易将她哄睡着，才发现贾嬷嬷竟然不见身影，不由诧异道：“嬷嬷在做什么？每日玲珑一回来，她不都恨不得抢去抱着哄着，今日怎不见她？”因贾嬷嬷从未生子，从前养着明月等人，也不过是从七、八岁伊始，因而乍见这般可爱的小婴儿，极其欢喜，玲珑又是不爱哭闹的性子，越发惹人怜爱，贾嬷嬷每日里将她捧在手心，比明月都更加宠溺。

　　“好似去寒香阁了吧。”方蝶迟疑道：“娘子，奴觉得贾嬷嬷此人似乎有些……心思过重，您还是多留意些好。”

　　寒香阁？那里是宫苑里的一处佛堂，平日也就只有初一或十五有人去上上香，嬷嬷去那里做什么呢？明月轻轻蹙了蹙眉，撇开心头那一丝怪异，笑道：“你多虑了，从我八岁入了公主府，六年多的时间里都是嬷嬷照顾我，她教我跳舞，将一身技艺毫无保留的传授于我；我生病时，也是她焦心的守着我，给我喂药；其她的舞姬欺负我时，也从来都是她护着我，决不让我受万分委屈，她是绝不会做对我不利之事的。”

　　其实方蝶也说不上这种感觉如何而来，只不过见明月如此坚定，也就暂且放下欲说之话，笑道：“公主睡着了，让奴来看着，娘子去歇息片刻吧。”

　　明月抬眼看了眼天色，方才还湛蓝的天空此刻竟变得灰蒙蒙的了，寒风肆虐，瞧起来似是要下雪了，她沉吟片刻，说道：“你守着玲珑，我去寒香阁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