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握雪汲温》江檐

5、交手

　　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远方厚重的云层里滚过沉闷的雷声，像是先前好不容易止住的雨又要瓢泼而下。

　　方着意玄色的衣衫与夜色相融，只有他腰间银灰色的玉带，在雷光闪过之际短暂地映出一道细细的锋芒。

　　他悠悠然提步，轻描淡写地抬腕，八道凛凛银光便如电般飞向少女的脸颊。

　　庄子渊神色未变，灵光清蕴的剑舞作一面密不透风的墙，几乎将那八枚飞镖往原处弹了回去——而就是这一刻，方着意突然出现在她身后，手中最后一枚飞镖就要往她脆弱的脖颈扎下去。

　　“铮——”

　　凌厉的剑锋擦过少年耳边的碎发。

　　方着意这时才有些惊讶。

　　他看着一副少年模样，但身为碎魂谷首席弟子，其实他早已活了不知几十个年头了。面前的小姑娘身上仙气浑融，但骨龄确实只有十六岁。

　　碎魂谷虽不是世人眼中的道门正统，但秘术奇技不知凡几，而“探骨”正是其一。它为门中弟子在外收割头颅行了许多方便——若是目标过于强劲没有胜算，他们大可以将榜单贴回去，等其他同门接了再试。

　　他的“探骨”早已用得圆熟，他并不觉得自己会看错。

　　这个小姑娘的反应能力未免太好了些。

　　他自问，他在十六岁的时候，绝无可能做到她这样好。

　　莫非岐渊还真藏了些什么高超玄妙的手段未曾公诸于世？

　　他不敢再轻视庄子渊，手上的动作也越发狠厉了起来。薄薄的刀刃从少女的眉心喉管掠过，却始终无法落下实质性的一道伤口。

　　“就这样么？”庄子渊一剑挥退他，面上看不出喜怒，“我未用灵力，你也未曾讨到好处。这样耗着没有意思，所以——对不住了。”

　　她是真的急着要去找师父。

　　磅礴的灵气自她周身涌出，如萤光般漂浮，又很快汇聚成一面符阵的模样。她闭目诵念着古拙拗口的咒语，并指以灵力在剑身上划出一道奇怪的纹路。

　　“天地自然，秽气分散。洞中玄虚，晃朗太元。……凶秽消散，道炁长存。”

　　方着意心知不妙，足尖飞掠，刹那间便退到她身侧五丈开外。

　　但已成型的符咒像是有了灵智一般，追着他而去，只片刻，他就被困在了四面缓慢旋转的圆形阵法中。

　　他看不出这阵法的深浅，眼睛死死盯着符咒的纹路，口中不忘先打个哈哈：“哎庄姑娘，你这可就不对了啊，拿灵力打凡人算什么本事？我本是为了见识岐渊的神仙手段来的，但你这样我还见识什么呐？”

　　“抱歉。”庄子渊认真地看着他，同时提着剑一步步向他逼近，“道友若想见识身法剑术，门中还有许多专精于此的师兄师姐。若是道友前来拜访，想必他们也不会藏私。但眼下我确有要事，只能先得罪了。”

　　她飞快地用重新凝出剑鞘的灵剑敲向方着意的左手与右腿，困囿于阵法毫无躲避之力的少年闷哼两声，便几乎跪倒在地。

　　碧蓝色的阵法渐渐淡去。

　　方着意嬉皮笑脸地看她，仿佛刚刚被敲断骨头的并不是自己：“庄姑娘这就要走啦？下次我还能去找你吗？今日一战，委实不够痛快。还有你的师兄师姐，我也都很有兴趣——所以能不能给我一张出入岐渊的通行证啊？一想到以后再也见不到姑娘绝美的身姿，我就心痛难当，哎呀……”

　　庄子渊退后一步，抬手在指尖重新聚起一点灵力。

　　方着意以为自己真惹恼了她，刚想就地一滚躲过去，就被那一道金光打入了眉心。

　　“这是我的神识印记，以后你可以借此传信。想与我交手也好，想见我师兄师姐也好，待我得空，便会为你安排。”

　　方着意诧异道：“你不怕我偷师？”

　　庄子渊摇头：“岐渊并不藏私，只看个人缘法，能习得几分。”

　　他沉默片刻，终于释然地笑了起来：“我算是看到一点名门大派的影子了。”

　　“那么道友，我这便告辞了。”庄子渊颔首，御剑而起，不多时便化作了天边一道渐远的毫光。

　　方着意目送她飞远，直到再也望不见半点影子，才低下头看自己的胳膊和腿。

　　“下手可真狠呐。”他笑骂，右手用力一扳，将骨头正了回来，这回却连闷哼都没有，仿佛没有痛觉一般，又将左腿如法炮制地接好。

　　这是怕他伤了右手不好割头，伤了左腿会同手同脚？少年苦中作乐地想。

　　他撑着地面站起来，抬脚往客栈走。

　　这回那个哭哭啼啼的女人总该走了吧？要是她还在，一会看见他割头，又要哭得晕过去。

　　但没办法，谁让他是干这一行的呢。

　　他捏着手里的刀片把玩，又想到了那个容光似雪的、端重老成到令人发笑的少女。

　　她该是也不喜欢见血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