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生意》且将秋水

2、一封信 惠兰因小姐

　　我是惠兰因，寄给柳兰庭。
　　兰庭，好久不见，见字如面。
　　原谅我以这么惨烈的方式完成离别，我有一个小心思，想要一个人永远记住我。
　　有的时候我想不明白，为什么偏偏是我，并且心中平添一股子郁结。我听话、懂事、乖巧，孝敬父母尊重兄长。
　　为什么父母却把我送给别人？我想不明白，时光如箭岁月如梭，偶尔我会承认一个事实。
　　在无数个漫漫长夜，我有太多的时间去思考，在第一次与那个狗官接触的时候，在第一次有身孕，在第一次小产的时候，在女儿出生的时候，在女儿夭折的时候。
　　因为我是女儿身，因为我是个漂亮物品。
　　他们对待我的态度，与对待物品没什么区别。
　　我小时候跟随父亲出海，我一点也不害怕，我觉得大海浩淼，我觉得天空广阔，独自一人站在甲板上，我想象着远方的异国风情。
　　但这是为了什么呢？为了让我不再碍继母的眼。
　　母亲的面容我早就记不清了，她离世太久了，久到我会忘记，现在的惠家主母并不是我的亲生母亲。
　　我的经商才华让父亲惊艳，但也仅仅如此，他会理所当然的让我参加航船，却不会让我的名下留一间铺子。
　　我在他们心中的地位从未变过，不过因为时世不同，对待物品的态度也不同。
　　我有过少年天真烂漫，我也喜欢过一个少年，但我的喜欢也仅仅只在于姿容美好。
　　少女情怀总是诗，我的诗篇未动笔，墨迹便已经干涩。
　　说出来不怕你笑话，我在哪位现在已经记不清面容和名字的侍郎那里，也曾经执笔写话本艳书，幻想着有才子书生怜惜我，喜欢我，拯救我于水火之中。
　　没有，从来没有。
　　我看惯了他们尊贵优雅皮囊下的龌龊，你可以想象，你怀着一腔爱意迎来的却只是助性的快言吗？
　　我从不觉得自己心如死灰，但我发现我慢慢变得麻木了。
　　从我不会因为侍郎哪肥腻的身躯呕吐开始，从我开始打骂仆人来世，从我因为其他妾室的羞辱而怒骂贱人开始，从我因为珠宝玉石而对其他女人口出得意之语时。
　　在这些细节一点一点出现时，我真的好害怕，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在变得庸俗，意味着我惠兰因的骄傲在消逝。
　　我开始思念你，思念在那个海湾，听完我的身世抱着我大哭一场的明媚少女。
　　可我也做不到随波逐流，在我第一次怀孕时，我没有感到开心，我只感到恶心。我知道不应该迁怒未成形的胎儿，但是我太厌恶那个肥腻却趴在我身上，逼我说出污言秽语的男人。
　　以后所有孕事都是，从来没感觉到开心，感觉不到一点开心。
　　我有事会觉得躺下接受是一件轻松事，却不料在午夜梦回时，会因为那些触碰而深夜作呕，去疯狂的那瓷片划破自己的皮肤，来驱赶那些可怕的触感。
　　当我发现不能在一息间完成珠算时，第一次感觉到天崩地裂。
　　在楼里这些天，我恩客让拿来珠算，我看了一会，他带着不怀好意的笑容，我拨弄算珠，已经不知道怎么去用它了。
　　兰庭，谢谢你，谢谢你这一次又抱着我大哭一场。
　　兰庭，我已经不会珠算了!
　　兰庭，我不会珠算了!
　　是了，我的人生该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