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房有喜》猫二三四爷

4、晚香玉 陆芝对她来

　　顾青汝四下看看。
　　这个锅该往哪儿甩呢……
　　她的脸皱成一团。
　　药丸，陆芝慢慢朝她蹲点的方向摸索着过来了。
　　如果现在试探性地“喵~”上一声，陆芝是不是会被骗过去啊？

　　一个人影覆了上来。
　　“出来吧。”

　　顾青汝深吸一口气。
　　她深知这件事情纯属乌龙，但若非要争个谁对谁错，那错必然是在自己——她应该在陆芝一上来开始电话的时候，就吱个声，表示自己在现场的。至少给予他一个不暴露隐私的机会。
　　但很难说，她是不是怀着窃听隐私、并不被发现的侥幸心理。
　　顾青汝觉得自己有，这便让她有些脸红羞愧。
　　她这般想，便也这般说了。
　　“所以，结论就是，我确实是个好奇过头、有点三八的人，”顾青汝站在月色下，被自己这样丢脸的场景搞得有些不能呼吸，但勉力维持体面，如同当年学校里晨间讲话一般一本正经，“这对于我本人的正直性有所影响，所以如果陆先生你因为这个对我扣分，我也是没有怨言的。”
　　她偷偷抬眼看着陆芝神色，“但如果你因为这个就想中止我的实习，那……”
　　陆芝笑了笑：“那怎么样呢？你在威胁我吗？”
　　“不不不……我只是恳求你帮我找个理由。”她说。
　　陆芝不置可否地抬抬眉：“为什么？”
　　“因为……要知道是因为听墙角被开，老顾总得喷死我。”她扁了扁嘴。
　　陆芝失笑。
　　多么孩子气的理由。
　　“还知道不好意思。”陆芝说。
　　他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若说他生得好，其实也有些缺陷，便是嘴角微微朝下，流露出一二分苦相，这苦相在他身上，时时显得厌世，尤在这样花团锦簇的背景里，反烘托出一袭微妙的气质。可他笑起来，便改变了面颊肌肉走向，豁然开朗一般。
　　顾青汝傻里傻气地站在那。
　　他打开手机，侧着脸，寻找自己和老顾总的聊天记录。
　　“顾青汝？”
　　“唔。”
　　被点到名的女孩有些丧气，原来他并记不住自己的名字。
　　复又挺拔起来，记不住有什么了不起。
　　“这件事，我也有责任。”陆芝轻轻说。
　　“——唔——诶？”
　　顾青汝睁大眼睛看着她。
　　陆芝亦低头，头一次正经打量着老顾总的女儿。

　　还是个小姑娘。
　　是个努力穿了连衣裙，正在认认真真、铆着一股劲在长大的小姑娘。
　　他心想。她的额前有几簇微微的，柔软的碎发，像是从娘胎里带出来就这样柔软一般，乌黑的头发垂在肩膀上，被风轻轻吹起来，是温柔，又飒爽的。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就这么瞧着人，清辉流沔。
　　好似晚香玉般，朦朦胧胧，他突然间觉得。
　　脑海中又浮现起Carina的容貌来，和她尖利的质问的声音。她真是棘手——是的，棘手。Carina好像是个为爱而生的人，陆芝困惑地想，仿佛不恋爱就要死掉一样……想起她的歇斯底里，搅得人一阵烦恼。
　　“我也有责任，”陆芝听见自己说，“从决策的审慎性来说，我在讲这么重要且私密的电话时，应该看看是否四下无人的。”

　　顾青汝一瞬间脸就热了。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
　　但陆芝这样的温柔体谅，又似乎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她几乎按捺不住自己再问的冲动，却忽然想到——以他和陆芝的交情，再问，这就不是越雷池一步，而几乎是整个人站在雷池里了。
　　她就没再多话。

　　陆芝走到天台边，凭栏远望。他的所在之处是城市的中心，梧桐环抱，有凤来仪，远方江岸蜿蜒的一侧簇拥着数不清的摩天大楼，那里曾是、也一直是他的野望。
　　除了这座城市，这世界还有无数他没有通达到的地方。
　　想到这里，他好像突然不累了。
　　“小顾，我叫你小顾，OK吗？”陆芝问。
　　有点土土的，顾青汝想，但她脆生生地应了句：“好啊。”
　　“帮我拿两瓶啤酒吧，从楼下。”他说，“我这时候再下去，恐怕他们吃不好。”
　　其实已经吃不好了，顾青汝心想，他们应该在收拾了。
　　但顾青汝只应了声好，没有反驳。

　　下了楼他们果然都走了，只剩下刘昱君形单影只地站在那，见是顾青汝下来，打个照面，两厢无话，顾青汝也不问他为什么不走，只伸手去翻超市塑料袋。
　　陆芝在楼上，她确实没什么搭理他的心情。
　　刘昱君走过来。
　　“喂。”
　　她不做声。
　　“你为什么还不走？”
　　顾青汝翻出几小瓶朝日，冲刘昱君翻了个白眼：“关你什么事。”拔腿就走。
　　看着她远去背影，再看看天台上影影绰绰，刘昱君哼了一声。
　　“顾青汝，你比我行。”

　　顾青汝怕他等，蹬蹬蹬一路冲上来。
　　她喘着气，见到陆芝仿佛一动不动，仍是那副姿态，刹那里她顿在楼梯口，禁不住一瞬不瞬地瞧，瞧那肩胛骨撑起的薄薄弧度。
　　顾青汝吸一口气，走上前去。
　　“不是很冰了。”
　　“嗯，没关系。”
　　他接过啤酒打开，气泡滋滋作响。
　　她忽然觉得无法呼吸。
　　陆芝对她来说，太像一个遥远世界里的大人了，比自家老顾都像。因为太远，就像太阳，感不到烈焰伤人，只觉得微光闪烁，春风化雨。

　　这都是她一厢情愿的想象。

　　后来顾青汝有很久没再见到陆芝。
　　大概是忙工作，陆芝这种级别的“青年企业家”，需要沟通的要人，需要出席的会议，需要关注的战略，林林总总，数量超出她的想象。
　　她安安静静地在投资部里读报表，写尽职调查，偶尔跟着李靖出差。除了倍刘昱君挑拨刺激，顾青汝从不发大小姐脾气，下得了田上得了天，李靖非常满意，几乎想申请将她留用。
　　也不知道他和Carina是彻底分手了，还是有所修补。
　　但至少没听见陆芝给老顾总发婚礼请柬。
　　这一日晚饭间，顾青汝向父亲终于提了一嘴。
　　“诶老顾，”她漫不经意，云淡风轻地给父亲夹了块鸡中翅，“陆芝和Carina复合了吗？”
　　老顾作为一个退休企业家，最近沉迷海钓，一张脸晒得乌黑锃亮，辨不出神情，但也迅速抓住她问话中的破绽。
　　“你怎么知道蔡恺娜的事？”
　　原来Carina叫蔡恺娜。
　　“嗨，”顾青汝故作轻松地耸耸肩，“我们投资部老大说的啊。”
　　远在外地出差的老大Johnny打了个喷嚏。
　　他哪能知道大老板的私生活啊，巨冤。
　　“你们投资部的人这么八婆的啊？”王女士插嘴，“新一代年轻人有我的精神啊。”
　　呵呵呵，是是是，顾青汝点头如捣蒜。
　　王女士当年一只顺风耳，加上一张铁嘴，是他们巷子里的风云人物。如果今天来做分析师，年薪百万应该也是没跑的了。
　　这边厢王女士一打岔，老顾便没看出顾青汝心中噼里啪啦作响的算盘，大约在老顾心里，陆芝再如何，也是他看着起来的晚辈，人到老了总有个毛病，看谁都是孩子。
　　就没生出别的想法。
　　“蔡恺娜是他妈妈看好的，从前和他妈妈那边是世交。”老顾轻描淡写，“两个人在一起也有挺多是双方父母撮合的意思吧，至于现在是分还是合，我也不清楚。”
　　老顾咬了口鸡翅：“年轻人，和谁谈恋爱，不影响公司就行，现在是D轮的关键时刻。”
　　看吧，就你眼里有星辰大海。
　　顾青汝没问到想知道的，想来老顾对这些也是真不了解。
　　“那……”她转转眼睛。“照你这意思，陆芝妈妈那边，还有‘世交’啊？往上数三代，大家不都是种田的吗？”
　　顾青汝土里土气地问。
　　“那是你。”真正的八卦精王女士插话，“陆芝的妈妈姓吴，以前家里出了变故……总之，下嫁给他爸爸了，陆芝小时候在县城，十来岁才回的S城，就住在外白渡桥北边，他外婆家的一幢老房子里。”
　　外白渡桥的北边！
　　顾青汝几乎一瞬就想起《春风沉醉的晚上》。她几乎幻想着那一排矮矮小小的房子里，陆芝穿过堆叠的木器、玻璃，在一片阴暗油灯下伏案写作的场景。
　　不对不对，这样的想象过于浪漫，混淆了90年代与郁达夫所在的上世纪。
　　简直像小说里的背景设置。
　　她一面胡思乱想，一面震惊于自己老妈的博闻广记。
　　“你连这都记得清清楚楚？”
　　“你当然不知道，那时候你才十二三岁，陆芝刚进你爸公司，我们特别看好他，当时我们公司也小，还请他来家里吃过饭，诉了好一通苦。”
　　“什么？！来我们家，我怎么不知道？！”
　　青汝皱着眉头。
　　“你住校呀！傻的。”老顾说。
　　“那时节我们也刚做外贸，能有几个员工，后来才做两年稍稍大点，就差不多2010年了？陆芝就说要去创业。”
　　是个狠人。
　　“对了…”她忽然记起，“就连你们投资部现在用的那间老洋房，以前也是他外公外婆家的，2000年后才还回来的，要不是当年你爸第一个投资，这套洋房当年说不定一百万就卖掉，当做启动资金了。”
　　顾青汝惊掉下巴。
　　原来还有这么些公案。
　　“唉，总之，现在陆芝自己好起来了，蔡家当然回来联系了。”老顾说。
　　“嗯？什么意思，不是说世交吗？”
　　他叹口气，遮遮掩掩道：“听说之前蔡家举家去了香港。”
　　顾青汝多多少少咂摸出点味儿来了。
　　所以……她似乎也见到了Carina的模样。